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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与君并肩,共赴山海” ...
窗外的雨果然在夜里停了。第二天清晨,当程淮安拉开窗帘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冬天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某种含蓄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洗漱,换好衣服。经过昨晚的谈话,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下楼时,宋珙言已经等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两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早上好。”宋珙言递过一袋,“刚买的,还是你喜欢的白菜猪肉馅。”
程淮安接过,包子在手里暖烘烘的,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递着温度:“谢谢。”
“不客气。”宋珙言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眼下虽然仍有阴影,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轻松了许多,“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程淮安实话实说。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宋珙言和父母对峙的场景,但他不想说这些,“你呢?”
“我?”宋珙言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几下才说,“睡得不错。把事情说开了,反而踏实了。”
两人边走边吃,到达图书馆时还不到八点。
周末的早晨,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和晨练的老人。阳光斜斜地照进大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习惯性地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形成了温暖的光斑。程淮安翻开数学竞赛教材,开始研究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宋珙言则摊开了物理竞赛教材,专注地研究着电路图。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寒假前那些周末的清晨。偶尔低声讨论题目,偶尔共享耳机听一段英语听力,偶尔仅仅是各自埋头学习,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程淮安感到安心。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宋珙言——那人正咬着笔杆,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程淮安忽然想起上次和宋嘉聊天说的话:“如果你在意他,就别让他等太久。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题目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午十点,两人短暂休息。程淮安去借书区找几本参考资料,回来时发现宋珙言不在座位上,手机却亮着屏放在桌上。
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显示在屏幕上:“珙言,我和你爸今天下午三点到,我们谈谈。这次不要再逃避了。”
发信人是“妈妈”。
程淮安立刻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回到座位整理借来的书。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几分钟后,宋珙言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你。”宋珙言递给程淮安一瓶,然后拿起手机查看。看到消息后,他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怎么了?”程淮安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宋珙言苦笑一下,把手机屏幕转向程淮安:“我爸妈下午要来,说要‘谈谈’。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程淮安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紧:“那……”
“没关系。”宋珙言打断他,声音平静,“这次我会说清楚的。他们不能再那样对你。”
“他们……上次到底说了什么?”程淮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自从上次宋珙言父母来访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详细讨论那次谈话的内容。
宋珙言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变得复杂:“他们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关于你,关于我们。我父亲认为你在竞赛上给我太大压力,影响我心态;母亲则觉得我们在走一条错误的道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那时候太震惊了,没能好好反驳。但这次不会了。”
程淮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宋珙言看着他,“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
下午两点半,宋珙言提前离开了图书馆。程淮安独自坐在那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盯着书本上的文字,脑海里却不断想象着宋珙言和他父母谈话的场景。
会顺利吗?
他们会理解吗?
还是会像上次那样,用尖锐的话语刺伤彼此?
程淮安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他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竞赛题上,但目光总是下意识地瞟向窗外,看向那条通往小区的路。
三点的钟声敲响时,程淮安再也坐不住了。他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小区对面的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区大门进出的情况。
他点了一杯热可可,捧着杯子慢慢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一直坐在那里,盯着窗外,仿佛等待某种审判的结果。
此刻,在程淮安家对面的那间屋子里,气氛正剑拔弩张。
宋珙言的父母坐在沙发上,面色严肃。宋母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宋父则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即使是在周末的下午也保持着工作时的严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谁都没有碰。
宋珙言站在窗边,背对着父母,看着窗外。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珙言,过来坐下。”宋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珙言转过身,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地看着父母:“你们想谈什么?”
“你清楚我们想谈什么。”宋母开口了,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上次我们说的话,你完全没听进去,是不是?你看你现在,还是跟那个程淮安走那么近。我们查了你的通话记录,你们每天都要联系好多次。周末还一起去图书馆,是不是?”
宋珙言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查我?”
“我们是你的父母,有权了解你的情况!”宋母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一个男生,跟我们对着干。你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
“我月考物理单科是年级第一,总分年级第二。”宋珙言平静地说,“物理竞赛初赛是全市第二。我不觉得我的心思不在学习上。”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个实力!”宋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妻子冷静,但也同样严厉,“但你现在面对的是程淮安——年级第一,你的直接竞争对手!珙言,你们之间这种关系太复杂了,它会影响到你的心态。竞赛最后关头,心态决定一切。”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单纯。”宋珙言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单纯?”宋母冷笑一声,“单纯会让你为了他跟父母顶嘴?单纯会让你把那么多时间花在和他一起学习上?珙言,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们。我们看得出来,你对那个程淮安有特殊的感情。”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宋珙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的。”他抬起头,直视着父母的眼睛,“我对程淮安有特殊的感情。我喜欢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炸开。宋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父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比妻子更冷静,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失望:“珙言,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宋珙言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喜欢程淮安,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无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什么?!”宋母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的人生会被毁掉!你知道社会上怎么看待你们这种人吗?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宋珙言说,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我知道可能会面对偏见和不理解。但我也知道,感情没有对错,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成为被指责的理由。”
宋父走到儿子面前,他的身高比宋珙言高出一些,此刻俯视着儿子,带着一种压迫感:“珙言,你听着。你现在还小,感情的事还不成熟。也许你对程淮安有好感,但这不一定是爱情。你们只是竞争对手,是学习伙伴,你把这种复杂的关系误认为是爱情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爸爸。”宋珙言迎上父亲的目光,“我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什么。我想和他在一起,不仅仅是作为朋友或对手,而是作为……”
“够了!”宋母打断他,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失望,“珙言,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上最好的学校,为你规划最好的未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们的?而且偏偏是程淮安——那个总压你一头的年级第一!”
“这和排名无关,妈妈。”宋珙言感到一阵疲惫,“这是我的感情,我的人生。我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权利?”宋母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你有什么权利?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提供的?你上学的费用,你竞赛的培训费,哪一样不是我们支付的?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就是希望你有好的未来,不是希望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宋珙言感到一阵心痛。
宋珙言爱他的父母,他知道他们为他付出了很多。但正是这份爱,让他此刻的坚持更加艰难。
“我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很感激。”宋珙言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我不能因为感激,就放弃自己的感情。程淮安是个很好的人,他聪明、勤奋、正直。在竞赛中我们是竞争对手,但这反而让我们互相促进,共同进步。”
“那是现在!”宋母厉声道,“以后呢?等到感情越来越深,等到竞争压力越来越大,你们还能保持这种良性竞争吗?珙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是拿下物理竞赛一等奖,是保住年级前三!而不是在这种不成熟的感情里浪费时间!”
“这不是浪费时间。”宋珙言坚持道,“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很充实。这种感情给了我力量,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不仅是在成绩上,更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
“你想成为更好的人?”宋父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继续走这条路,你将来会面对什么?找工作时的歧视,社交圈里的排斥,甚至可能是家人的不理解。你考虑过这些吗?”
“我想过。”宋珙言说,他的眼眶开始发热,“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但我也相信,时代在变,人们的观念也在变。而且,无论面对什么,只要我们足够坚定,足够优秀,就能赢得尊重。”
“天真!”宋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太天真了,珙言。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不是只要你成绩好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有些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你永远无法用分数改变的!”
她走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恳求:“珙言,听妈妈的话,离开那个程淮安。你们可以做学习伙伴,但只能是普通同学。把心思放回学习上,好吗?等你上了大学,去了国外,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现在的感情只是一时的迷惑。”
宋珙言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还是轻轻抽回了手臂,摇了摇头:“对不起,妈。我不能答应你。”
宋母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愤怒,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愤怒。
“你不能答应?”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好,你真是我们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外人,一个男生,你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她后退两步,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像冰锥一样刺入宋珙言心脏的话:
“你知道同性恋很恶心吗?你知道正常人是怎么看你们的吗?变态!不正常!心理有问题!你懂不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珙言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张他爱了十七年的脸,此刻却因为愤怒和厌恶而扭曲。他听到父亲在旁边说:“你妈说得太重了,但话糙理不糙。珙言,这条路真的走不通。”
但宋珙言已经听不清父亲在说什么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母亲的话:“恶心……变态……不正常……”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宋珙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所以,在你们看来,我是一个恶心的人?一个变态?一个不正常的人?”
宋母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骄傲和愤怒让她无法收回那些话:“我……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种行为,那种倾向……”
“我就是那种倾向。”宋珙言打断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伤,“我喜欢男生,我喜欢程淮安。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就是个恶心的变态。”
“珙言……”宋父想说什么,但被宋珙言抬手制止了。
“不用说了,爸。”宋珙言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你们的立场了。你们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我,对吗?”
宋父宋母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珙言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决绝:“好,我明白了。但我也想让你们明白我的立场。”
他挺直背脊,目光坚定地看着父母:“第一,我喜欢程淮安,这不是错误,也不是疾病,这只是我的感情。第二,我不会因为他而影响学习,相反,我会更加努力,证明即使有这样的感情,我依然可以保持顶尖。第三,无论你们是否接受,我都会坚持我的选择。因为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宋母还想说什么,但宋珙言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很爱你们。但如果爱意味着我必须放弃真实的自己,必须伪装成另一个人,那么这种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今天下午你们先回去吧。我会继续我的生活,继续学习,继续准备竞赛。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接受,我……我也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说完这些话,宋珙言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听到母亲在身后说:“等等。”
宋珙言转身看向宋母。
宋母的脸上满是泪水,但表情依然强硬:“我们可以给你时间,珙言。我们可以暂时不干涉你和程淮安的来往。但是有条件。”
宋珙言静静地看着她。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你必须保持年级前三。物理竞赛复赛,必须拿到一等奖。”宋母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做到了,我们就……就暂时不反对你们来往。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说明这段感情确实影响了你的状态,你必须立刻结束它。”
宋父补充道:“这不是威胁,珙言。这是为你着想。如果你的感情真的能让你保持优秀,我们会看到。如果它让你分心,那它就不是适合你的感情。”
宋珙言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父母的意思,他们想用成绩来证明这段感情的“正当性”。这很荒谬,但又很现实。在父母的价值观里,一切都应该为学业让路,包括感情。
“好。”他最终说,“我接受这个条件。但我也想说明一点:即使我做到了这些,也不代表我的感情需要被‘证明’。我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用成绩来换取认可。我接受这个条件,只是想告诉你们,即使有这样的感情,我依然可以很优秀。”
他打开门:“现在,请你们先离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宋父宋母对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外套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宋珙言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因为哭泣意味着软弱,而他必须坚强。
下午四点二十分,程淮安在咖啡馆的窗口看到了宋珙言的身影。他独自一人从小区走出来,步伐很快,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躲避什么。程淮安几乎要起身追出去,但理智告诉他应该等待——宋珙言现在可能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珙言的父母也走了出来。宋母面色凝重,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宋父则一脸平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很快离开了。
程淮安迅速结账,走出咖啡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家。在单元楼下,他遇到了正要出门的程桂芳。
“妈?”
“正好,帮妈妈去超市买点东西。”程母递过一张购物清单,“你爸晚上想吃火锅,家里食材不够了。”
程淮安接过清单:“现在就去?”
“嗯,现在去,晚了新鲜菜就没了。”程母笑眯眯地说,“对了,刚才看到珙言那孩子,脸色不太好,你们没闹矛盾吧?”
“……没有。”程淮安摇摇头,“只是他父母今天来了。”
程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样啊……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对了,”她叫住正要转身的程淮安,“如果你见到珙言,让他别太往心里去。父母和孩子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是年级第一,平时也多帮帮他。”
程淮安点点头,心里却想,有些坎,可能真的很难过去。而且,他和宋珙言之间,从来不是谁帮谁的关系,而是互相促进。
去超市的路上,程淮安一直在想宋珙言。他现在在哪里?心情怎么样?和父母的谈话顺利吗?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心神不宁。
在超市里,他机械地照着清单挑选食材,却总是拿错东西——本应是小白菜,他拿了菠菜;该买牛肉卷,他却拿了羊肉卷。结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淮安急忙掏出来看,却是一条垃圾短信。他失望地收起手机,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春日的傍晚散发着昏黄的光。快到小区门口时,程淮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宋珙言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
“宋珙言?”程淮安走过去,“你在这儿干嘛?”
宋珙言转过头,路灯下,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疲惫的阴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没什么,就是想坐一会儿。看看天空,让脑子清醒清醒。”
程淮安在他身边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你爸妈走了?”
“嗯,刚送他们去酒店。”宋珙言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下周一的飞机。”
“谈话……怎么样?”
宋珙言沉默了很久。冬夜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行人匆匆的脚步声,但这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他们此刻的静默格格不入。
“不太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们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会分散竞赛精力。觉得我该把全部精力放在物理上,放在保住年级排名上。”
程淮安的手在口袋里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清楚自己要什么。”宋珙言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是有泪光,又像是光的反射,“我说,我喜欢你。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无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可能会带来什么。”
程淮安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虽然之前已经听过一遍,但再次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我爸妈很震惊,尤其是爸爸。”宋珙言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他说我疯了,说我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妈妈说,我可以不认同他们的看法,但他们不会改变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关于同性恋,关于我们。她说这是恶心的,变态的,不正常的。”
程淮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能想象那些话语有多伤人,尤其是从最亲的人口中说出来。
“那你……”程淮安的声音带上了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坚持了我的立场。”宋珙言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说这是我的感情,我的选择。无论他们是否接受,我都不会改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们提出了条件。他们说,如果我真的认为这段感情不会影响我的状态,那就用成绩来证明。”
“成绩?”
“嗯。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必须保持年级前三。物理竞赛复赛,必须拿到一等奖。”宋珙言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多么标准的父母条件,对吧?用成绩来交换感情的‘合法性’。”
程淮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持年级前三,物理竞赛一等奖——这对于普通尖子生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但宋珙言本来就是顶尖的学生,这个条件虽然苛刻,却并非不可能。
“我能做到。”宋珙言忽然说,语气坚定,像是对自己发誓,“我必须做到。”
“可这压力太大了。”程淮安忍不住说,“你别……别太勉强自己。”
“别勉强自己?”宋珙言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程淮安,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淮安,我不是在勉强。我是在争取。争取选择的权利,争取被尊重的权利,争取……和你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权利。”
程淮安被这番话震住了。他看着宋珙言,看着那双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坚强,也更执着。他不只是在对抗父母的偏见,更是在对抗整个社会对“不正常”的标签,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那如果我们……”程淮安艰难地开口,“如果我们最后没有……”
“没有在一起?”宋珙言替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至少我努力过,不是吗?至少我让我父母知道,我的感情是认真的,值得被尊重。至少我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我为之奋斗。”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像是春夜里的暖风:“程淮安,我不是在逼你。你可以继续思考,继续犹豫。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因为喜欢你,让我变得更坚定,让我有了清晰的目标。即使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段感情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勇气。”
程淮安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别过头,不想让宋珙言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路灯的光在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他眨了眨眼,努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宋珙言笑了,那笑容在春夜里格外温暖,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嗯,可能是有点傻。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傻一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寒风越来越刺骨,吹得人脸生疼。程淮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吧,太冷了。”
“好。”
他们并肩走进小区,在单元门口停下。程淮安提起购物袋:“明天……”
“明天还是图书馆。”宋珙言说,语气自然,像是刚才那场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不过我得早点走,物理竞赛班周末加课。复赛快到了,得加紧准备。”
“嗯。”程淮安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
“程淮安。”宋珙言叫住他。
程淮安拎着袋子回头,看到宋珙言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谢谢你。”宋珙言说,眼神温柔,“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谢谢你不觉得我……奇怪。”
程淮安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你一点都不奇怪。你只是……很勇敢。”
说完,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进斜对门。灯光亮起,窗帘拉上,一切归于平静。
那一晚,程淮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宋珙言的话,回想他坚定的眼神,回想他说“因为喜欢你,让我变得更坚定”时的表情。那些话语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是感动,是心疼,是犹豫,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他想起宋珙言为了他,不惜与父母对峙;想起宋珙言为了他们的未来,愿意接受那么苛刻的条件;想起宋珙言说“即使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段感情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
程淮安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问自己:你在害怕什么?害怕父母的反对?害怕社会的偏见?还是害怕这段感情会影响你们作为竞争对手的关系?
也许都有。但看着宋珙言那么勇敢,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和害怕,显得有些可笑。
周一的学校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月考临近,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课间休息时,大多数人都埋头复习,只有少数几个依然在走廊里嬉笑打闹。
程淮安和宋珙言的相处回到了正轨。他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在图书馆学习。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坦然、更自然的相处。
宋珙言不再隐藏自己的感情,他会坦然地看向程淮安,会在他解出难题时露出真心的欣赏,会在冷风里自然地站到迎风的那一侧。
而程淮安也开始慢慢回应。他会给熬夜学习的宋珙言带早餐,会在宋珙言皱眉思考时递上自己整理的思路,会在竞赛讨论中坦诚分享自己的方法。
宋珙言开始为他的目标拼命。除了学校正常的课程,他还要参加物理竞赛班,每天刷题到深夜。程淮安常常看到他在课间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物理题集,嘴里念念有词。有时他甚至会在课桌上趴一会儿,只为了补上昨晚熬夜缺失的睡眠。
“你这样会累垮的。”有一次,程淮安忍不住说。
宋珙言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不会的。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程淮安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生气,“你看看你的黑眼圈,看看你的脸色。你昨晚又熬夜到几点?”
“两点。”宋珙言老实交代,然后笑了笑,“但今天早上多睡了半小时,补回来了。”
“这怎么补得回来?”程淮安拿过他手里的笔,“休息十分钟。现在,立刻,闭上眼睛。”
宋珙言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程淮安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这个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奋力拼搏。
十分钟后,宋珙言睁开眼睛,眼神果然清明了一些:“谢谢。感觉好多了。”
“以后别熬那么晚了。”程淮安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宋珙言点点头,然后轻声说,“但时间不多了,程淮安。期末考试和竞赛复赛都在两个半月后,我必须抓紧每一分钟。”
程淮安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默默地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他整理笔记,提醒他按时吃饭,偶尔强迫他休息一会儿。他也会在宋珙言钻研物理题时,安静地在一旁学习,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伴。
一周后的月考如期而至。考试持续两天,每天考三科。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程淮安发挥稳定,数学和理综感觉不错,语文和英语是他的强项,自然没有问题。宋珙言考完最后一科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虚脱了一样,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怎么样?”程淮安递过一瓶水,担心地看着他。
宋珙言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行。数理化应该没问题,语文和英语尽力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方法,不知道能不能得满分。”
“别想那么多了,考完就放松一下。”程淮安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宋珙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想吃火锅。热乎乎的,暖胃。”
“好,就吃火锅。”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与外面寒冷的春夜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点了一个鸳鸯锅,程淮安吃清汤,宋珙言吃麻辣。
“你居然能吃这么辣?”程淮安看着宋珙言面不改色地把裹满红油的肉片送进嘴里,不禁咋舌。
“从小练出来的。”宋珙言笑,“我妈是四川人,家里做菜都放辣椒。我爸一开始受不了,后来也被同化了。”
提到父母,他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呢?一点辣都不吃?”
“吃一点可以,但这么多不行。”程淮安夹了一片清汤锅里的白菜,“我爸妈口味都比较清淡。”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程淮安看着对面的宋珙言,他正在专注地涮一片毛肚,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物理实验。火锅店温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宋珙言。”程淮安忽然开口。
“嗯?”宋珙言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光。
“谢谢你。”程淮安说,“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宋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还是很谢谢你。”程淮安坚持道,“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为了感情这么勇敢。”
宋珙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你呢,淮安?你愿意……也勇敢一点吗?”
程淮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和温柔。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程淮安开口,但声音被邻桌的喧闹声淹没了。
“什么?”宋珙言向前倾身。
程淮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一遍,手机忽然响了。是程母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程淮安对着电话说,然后对宋珙言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挂断电话后,刚才那个氛围已经消失了。
宋珙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两人结账离开火锅店。春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与店内的温暖形成了鲜明对比。程淮安裹紧了围巾,看着走在身边的宋珙言,心里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遗憾错过了那个说出口的机会,庆幸还有时间思考。
成绩在下周三公布。早自习时,老王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表情严肃,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次月考,整体来说有进步。但个别同学,波动明显。”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几个低着头的学生身上停留了一下,“我先念一下年级前十的成绩,大家心里有个数。”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只能听到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第一名,程淮安,总分692。”老王念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二名,宋珙言,总分688。”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程淮安转头看向宋珙言,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年级第二,离他父母要求的前三已经做到了。但程淮安知道,这个成绩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强打精神。
“第三名,三班李思哲,总分685。”老王继续念,“宋珙言,物理单科满分,继续保持。程淮安,语文和英语单科第一,理综也很强。”
程淮安松了口气。他保住了第一的位置,但看到宋珙言只差他4分,心里既感到竞争的压力,又为对方高兴。
下课后,陆天色和宋嘉立刻围了过来。
“程哥宋哥,你们俩也太恐怖了吧!包揽前二!”陆天色拍着宋珙言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佩服,“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宋珙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等期末吧,如果还能保持。”
“肯定能!”宋嘉说,然后转向程淮安,“程哥稳坐第一,宋哥紧追不舍,你们俩这是要承包年级前二的节奏啊。”
程淮安苦笑:“别取笑我了,宋珙言只差我4分,压力大得很。”
“有压力才有动力。”宋珙言平静地说,“这样挺好,互相促进。”
“就是就是,良性竞争!”陆天色插话,“对了,听说宋哥父母要求必须前三?这下稳了啊!”
宋珙言的表情微微一顿,然后点点头:“嗯,这次做到了。但期末和竞赛才是关键。”
午休时,程淮安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请教一道竞赛题。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到两个女生在聊天。
“程淮安又是第一,太稳了吧!”
“宋珙言也好厉害,只差4分。听说他物理满分呢。”
“他们两个关系好像特别好,经常一起学习。有这样的竞争对手兼朋友,真好。”
“我听说宋珙言家里管得很严,上次他妈妈来学校,好像在跟王老师谈什么。”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三班的张悦说的,她正好在办公室交作业。好像是他妈妈担心他分心,希望王老师帮忙关注他的状态。”
“分心?什么意思?怕他被程淮安影响心态?”
“可能是吧。不过他们俩明明是互相促进的关系啊。”
程淮安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拐角。
那两个女生看到他,立刻噤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回到教室,宋珙言不在座位上。陆天色说,他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可能是要谈竞赛的事。
程淮安坐回座位,看着窗外发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绿雾。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桌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想,也许宋珙言的父母说得对,他们现在确实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至少在这个阶段,这是最重要的。但他也知道,感情和学习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宋珙言已经用成绩证明,两者可以兼顾——甚至,这种感情可以成为前进的动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老王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举办“春季学术文化周”,包括学科竞赛、讲座、文化展示等活动。高二年级每班要推选一名学生代表,在开幕式上发言。
“有谁自愿吗?”老王问。
教室里一片安静。这种公开演讲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都是压力山大的事,谁也不愿主动站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既然没人自愿,那我就指定了。”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程淮安身上,“程淮安,你来吧。这次月考年级第一,各科均衡发展,代表咱们班发言,应该没问题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程淮安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老师,我……”
“别推辞了。”老王摆摆手,“发言稿自己准备,主题围绕‘在广度与深度之间寻找平衡点’或者‘高中学习的多元路径’都可以。下周五前交给我看看。正好,这也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程淮安只好点头:“好的,老师。”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涌出教室。程淮安收拾书包时,宋珙言正好回来。
“听说你要代表班级发言?”宋珙言问,眼睛里有笑意,“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程淮安苦笑,“我最不擅长这种公开讲话了。”
“但你很擅长表达。”宋珙言认真地说,“你的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你的解题思路也总是很清晰。发言和这些有共通之处。”
程淮安想了想:“也许吧。但我更习惯书面表达,而不是口头演讲。”
“需要帮忙吗?”宋珙言问,“我可以看看你的稿子,提提意见。”
程淮安有些惊讶:“真的?你不是要准备竞赛吗?”
“看个稿子的时间还是有的。”宋珙言笑笑,“而且,我也想听听你对‘全面发展’的看法。毕竟,你是实践者。”
程淮安点点头:“那这周末一起写?在图书馆?”
“好。”
周末,两人在图书馆的老位置碰头。窗外春光明媚,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这已经是程淮安第三次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了。第一次是高一时的学习方法分享,紧张得手心冒汗;第二次是上学期末作为学生代表总结,那时宋珙言就站在他身旁,和他肩并肩;如今第三次,主题是“在广度与深度之间寻找平衡点”。
“总觉得这次更难写。”程淮安将草稿推给宋珙言,“讲方法论容易流于说教,讲个人经历又怕显得自满。”
宋珙言接过稿纸,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还记得你第一次发言的样子吗?”他忽然轻笑,“站在台上背得一字不差,但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程淮安耳根微热:“……那么久的事还提。”
“但那次讲得很好。”宋珙言将稿纸铺平,指尖轻轻点在某一行,“你看这里——‘平衡不是取舍,而是融合’——这个观点就比上次‘时间管理四象限’那种纯粹技巧性的分享更有深度。你在进步。”
程淮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句被圈出的句子旁边,宋珙言已经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就像竞赛与课业,看似冲突,实则相互滋养。”
“你什么时候加的?”程淮安讶异。
“刚才你去找书的时候。”宋珙言转着笔,笔杆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挂饰轻轻晃动,“上学期你发言时我就在想,你太习惯把每件事放在对立面了——竞赛vs课业,理科vs文科,甚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感情vs前途。”
程淮安的手指微微一颤。
“但你看,”宋珙言继续道,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这半年我们互相改错题,我英语进步了13分,你物理实验题不再丢分。你帮我整理作文模板的时候,自己也梳理了一遍语法体系;我给你讲竞赛思路的时候,也把基础知识巩固得更牢。这不是取舍,是共赢。”
他的眼神温暖而坚定:“所以这次发言,你可以更坦诚些。就讲这半年真实的感悟——如何在与‘对手’的切磋中,反而拓宽了自己的边界。”
程淮安静静听着,那些纠结的思绪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清晰起来。他拿起笔,在“融合”二字下重重划了一道线。
“我想加一段。”他说,“关于‘同行者’的意义。”
宋珙言眼睛亮起来:“比如?”
“比如……”程淮安斟酌着词句,“真正的对手不是要打败的人,而是映照自己的镜子。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不足,也看见可能的更好。而当你与镜中人并肩前行时,那面镜子就变成了灯塔——它不照亮谁的路,它本身就是方向。”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宋珙言。那人却怔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渐渐洇开一个小点。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这个比喻……很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像打磨玉石般雕琢着每一个段落。有时为某个词争论不休,有时又因想到绝妙的句子相视而笑。当初稿终于成型时,夕阳的余晖正将书架染成暖金色。
程淮安轻声念出结尾:“‘我们总在寻找平衡,却忘了最好的状态本就是动态的流动——在深度里汲取力量,在广度里看见风景,而在与同行者的相互照耀中,我们才真正完整。’”
他顿了顿,看向宋珙言:“这段里……有你的影子。”
宋珙言笑了,那笑容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有你的。程淮安,这次你会讲得很好,因为你在讲真话。”
窗外暮色渐浓,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程淮安收拾稿纸时,指尖触到笔记本扉页——那里夹着一片薄薄的银杏书签,金属的凉意下,是另一个春天的约定。
他忽然想起上学期那次发言结束后,宋珙言在后台等他,递来一瓶拧开的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比任何夸奖都明亮。
程淮安将稿纸小心地装进文件夹。对面的窗户已经亮起了灯,他知道那里的人也正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春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轻轻拂过两个少年之间的空气。
这一次,他们将共同见证这个春天里,所有悄然生长的希望。
那一晚,程淮安回到家,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宋珙言一定又在熬夜学习,为了那个目标,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打开台灯,摊开竞赛题集,也开始认真学习。如果宋珙言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奋斗,那么他也不能落后。他也要保持优秀,好到足以与那个人并肩前行。
春风吹过窗外的树梢,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冬天已经过去,春天正在来临。而在两个少年心中,另一个春天,也在悄悄萌芽。
那是一个关于成长、关于勇气、关于爱的春天。它可能来得有些艰难,可能还会经历风雨,但它终究会来,带着希望和温暖。
就像窗外的那些树,熬过了寒冬,终将在春天绽放新绿。
而他们,也将在这个春天里,成长为更好的自己——不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更是内心深处的坚定与勇气。
程淮安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两行字:
“与君并肩,共赴山海-
-不负春光,不负期待。”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开始了今晚的学习。窗外,对面的窗户也亮着灯,两个少年在不同的空间里,为了同一个春天,努力着。
要快期末了,所以决定更完这一章之后,断更一小段时间(大概十二天左右)望各位读者体谅[抱拳],有什么事情可以在wb(也叫三更雨茶)或者评论区跟我说[亲亲],等我考完试会一一回复[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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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与君并肩,共赴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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