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江水滔滔东去，不知疲倦。就像时间，从不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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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开学。
清晨六点二十，程淮安准时被闹钟叫醒。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已经褪去了寒假初期的疲惫，眼神恢复清明。期末考进年级前五十的成绩像一针强心剂，给了他对下学期的信心。但想到今天要见到宋珙言，想到那些未说破的话和未理清的情感，心里又有些微妙的紧张。
吃早餐时，程母照例叮嘱：“新学期了，保持状态，但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了。”程淮安喝掉最后一口牛奶，背上书包，“妈，我走了。”
冬日的清晨寒意凛冽，街道上已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程淮安没骑车，步行下楼——他和宋珙言约好了今天一起走去学校。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边。宋珙言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背着那个用了两年的黑色书包，正低头看手机。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早。”宋珙言抬头，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还以为你会更早点。”
“起晚了。”程淮安说，耳朵有点发热。其实他比平时还早了五分钟出门，但不知为何就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寒假刚结束，学校里还弥漫着懒散的气氛，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在看新学期分班名单。
“听说我们班基本没动。”宋珙言说，“老王继续带。”
程淮安点点头。王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教学严格但公正，深受学生尊重。
走到教学楼二楼，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一个寒假不见的同学们互相打招呼，聊着假期趣事。程淮安和宋珙言走进高二（二）班教室，熟悉的环境扑面而来——黑板右上角的“距离期末还有123天”是新的；墙上的励志标语还是上学期那些；窗台上那盆绿萝熬过了冬天，长出了新叶。
他们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还是同桌。
程淮安放下书包，整理桌面。寒假前堆在桌肚里的试卷和课本已经被整理好，整齐地放在桌面上。他愣了一下，看向宋珙言。
“昨天来学校帮老王搬东西，顺手收拾了。”宋珙言若无其事地说，耳朵却微微发红。
“……谢谢。”程淮安低声说。
这时，后座传来夸张的叹气声：“唉——开学第一天就要吃狗粮，我这命啊。”
程淮安回头，看到陆天色和宋嘉正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们。陆天色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宋嘉则捂嘴偷笑。
“什么狗粮，别胡说。”程淮安皱眉。
“程哥你耳朵红了。”陆天色指着他，笑得贼兮兮的。
宋珙言拿起一本物理书，作势要砸过去：“作业写完了吗？老王第一节就要检查寒假作业。”
陆天色的脸立刻垮了：“别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
教室里渐渐坐满，熟悉的吵闹声让程淮安有种恍惚感——好像寒假那段宋珙言回老家、每天靠消息联系的日子只是一场梦。但抽屉里那枚树脂银杏叶书签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早自习铃声响起时，王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他依旧是那身深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教案。
“同学们，过年好啊。”老王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环视教室，“一个寒假不见，都养胖了吧？”
底下传来零星的笑声。
“胖了没关系，接下来几个月够你们瘦的。”老王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高二下学期了，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距离期末还有123天，每一天都很宝贵。寒假的放松到此为止，从今天起，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教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上学期末考试成绩大家都知道了，有进步的有退步的。进步的同学别骄傲，退步的同学别气馁。这学期我们要开始全面复习，为高三打基础。”老王顿了顿，“座位表我贴在门口了，基本没动，个别微调。有意见的课后找我。”
程淮安下意识看向宋珙言，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又迅速移开。
同桌。还是同桌。
老王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程淮安认真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他能感觉到旁边宋珙言的存在感——那人坐得很直，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但偶尔会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自己。
这种微妙的感觉持续了一整天。
上课时，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互相借文具，传纸条讨论问题。宋珙言的物理笔记一如既往地详细，程淮安的英语作文依旧被当作范文。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冷改在室内体育馆。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要么在旁边看，要么三三两两聊天。
程淮安不太喜欢运动，坐在看台上看书。宋珙言被陆天色拉去打篮球，在场上跑动、传球、投篮，动作流畅矫健。每次进球，他都会下意识看向看台方向，和程淮安的目光对上，然后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程哥，你和宋哥是不是吵架了？”宋嘉忽然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程淮安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们今天怪怪的。”宋嘉托着下巴，“以前你们话虽然也不多，但有种默契。今天……好像刻意保持距离。”
程淮安沉默了几秒：“没有吵架。”
“那就好。”宋嘉笑了笑，“宋哥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物理竞赛上次没考好，他其实挺难过的，但没表现出来。寒假回来，我看他瘦了一圈。”
程淮安看向球场。宋珙言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和队友击掌。他的笑容很灿烂，但眼下的阴影确实比寒假前深了些。
“他跟你说的？”程淮安问。
“嗯，有次训练完聊了几句。”宋嘉说，“他说在老家那几天压力很大，每天都睡不好。不过幸好有你每天跟他发消息，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程淮安握紧了手里的书。
“程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宋嘉轻声说，“但如果你在意他，就别让他等太久。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
说完，宋嘉起身离开了，留下程淮安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球场上的哨声、欢呼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程淮安只看到宋珙言奔跑的身影，看到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询问的眼神。
在意吗？
当然在意。否则不会因为他的一个表情就心神不宁，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不会在他说“我喜欢你”时，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份在意，到底是什么？
程淮安还没有答案。
放学后，两人照例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走出校门时，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宋珙言忽然开口：“今天我妈妈来找我了。”
程淮安心一紧：“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让我专心学习，别分心。”宋珙言语气平静，“他们定了下周的机票回美国，走之前想让我搬去酒店住几天。”
“你……答应了吗？”
“拒绝了。”宋珙言转头看他，“我说住得挺好的，而且离学校近，学习方便。”
程淮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希望宋珙言能和父母好好相处，又自私地不想他搬走——哪怕是暂时的。
“淮安。”宋珙言忽然停下脚步。
程淮安也停下来，两人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
“我爸妈可能会找你。”宋珙言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别往心里去。也别因为他们，影响你的决定。”
程淮安愣住了：“找我？为什么？”
宋珙言苦笑：“他们觉得是你影响了我。觉得我们走得太近，耽误学习。虽然我解释了很多次，但他们……不会听的。”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程淮安想起寒假那次不愉快的午餐，想起宋母审视的眼神，想起宋父那句“住斜对门”。
“如果他们真的找你，告诉我。”宋珙言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是你的错。”程淮安低声说。
两人继续走，剩下的路程谁也没再说话。到图书馆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学习，但程淮安明显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看向街道，好像随时会有人闯进来，打断这份平静。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母发来的消息：
【妈妈：淮安，什么时候回来？有个阿姨来家里找你，说是宋珙言的妈妈。】
程淮安的手一抖，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宋珙言问。
“……你妈妈，在我家。”程淮安看着手机屏幕，声音干涩。
宋珙言的脸色瞬间变了：“现在？”
“嗯。”程淮安开始收拾书包，“我得回去。”
“我跟你一起。”
“不。”程淮安按住他的手，“我自己去。你去了，情况会更糟。”
宋珙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他看着程淮安收拾东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里满是愧疚和担忧。
“淮安，你可以不见她。”宋珙言最终说，“我打电话让她离开。”
“躲不掉的。”程淮安背上书包，“今天不见，明天她还会来。不如一次说清楚。”
他站起身，看着宋珙言：“你在这里等我消息。别跟来，答应我。”
宋珙言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有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嗯。”
程淮安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一些。走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待会儿可能面对的场景，思考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但真正站在家门口时，所有的准备都失去了意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程母和宋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阿姨好。”程淮安礼貌地打招呼，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宋母站起身，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淮安回来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没关系。”程淮安放下书包，“妈，我和阿姨聊几句。”
程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去厨房准备点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程淮安在宋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阿姨找我有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宋母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重新挂上笑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珙言。”
“您说。”
宋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淮安，阿姨知道你和珙言关系好，经常一起学习。这本来是好事，互相促进嘛。但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程淮安的表情：“但是你们现在高二了，正是关键时候。我听珙言说，你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晚上里面呢也学到很晚。这会不会……太占用彼此的时间了？”
程淮安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我们是在学习，没有耽误时间。”
“学习当然重要。”宋母放下茶杯，“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两个人太亲密了，容易分心。而且……”
她看着程淮安，眼神变得锐利：“你们都是男孩子，这个年纪正是敏感的时候。走得太近，难免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程淮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
宋母的笑容淡了些：“淮安，阿姨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一切影响学习的事情都应该避免。珙言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是。等以后你们会有新的朋友圈，新的生活。现在这段关系……其实没那么重要。”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程淮安的心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宋母，目光平静。
“阿姨，我和宋珙言是朋友。”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学习，互相帮助，这半年多来，我们的成绩都有进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朋友当然没问题。”宋母的语气变得强硬，“但你们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珙言为了你，跟他爸爸顶嘴；为了你，不肯搬去酒店住；为了你，连我们的话都不听了。这正常吗？”
程淮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淮安，阿姨不是反对你们来往。”宋母缓和了语气，“只是希望你们保持适当的距离。高二了，心思应该全部放在学习上。等以后，你们想怎么交往都可以。但现在……请你体谅一下我们做父母的心情。”
客厅里陷入沉默。厨房传来程母切水果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许久，程淮安开口：“阿姨，您今天来，宋珙言知道吗？”
宋母的脸色变了变：“他不知道。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不需要告诉他。”
“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程淮安站起身，“如果您有什么话，应该当着他的面说。而不是私下找我。”
宋母也站起来，脸上没了笑容：“程淮安，阿姨是看在你是好孩子的份上，才好好跟你商量。珙言那孩子脾气倔，听不进劝。但你应该明白事理。你们现在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不明白。”程淮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控制不住，“我不明白为什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一起学习，在您眼里就成了‘不正常’。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您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劝’我。”
他深吸一口气：“阿姨，如果您没有其他事，请回吧。我还要学习。”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宋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程淮安看了几秒，才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
“好，既然你不听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但我要提醒你，珙言将来是要出国的，他有更广阔的未来。而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们不是一路人，早点认清现实，对谁都好。”
门被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淮安站在原地，身体僵硬。那些话像冰冷的刀子，割开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未来，不同的世界。
他们，真的是一路人吗？
“淮安。”程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脸上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程淮安勉强笑了笑，“妈，我回房间学习了。”
“……好。有事叫妈妈。”
回到房间，关上门，程淮安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宋珙言打来的。但他没有接，也没有回消息。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窗外夜色浓重，斜对门那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程淮安能想象出，那个人此刻一定在焦急地等待，一遍遍地打电话，发消息。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一晚，程淮安没有学习。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宋母的话，回放这半年多来和宋珙言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在图书馆的偶遇，到成为同桌；从一起备战期中考试，到寒假每日一题的约定；从银杏叶书签，到那句“我喜欢你”。
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
他在意宋珙言，这点毋庸置疑。但这份在意，是友情，还是更多？如果是更多，他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面对父母的反对，面对外界的眼光，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程淮安没有答案。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第无数次亮起。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条长长的消息：
【ginkgo：淮安，我知道你很难过，很生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妈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往心里去。她不懂，她什么都不知道。】
【ginkgo：我想现在就去找你，但怕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在这里等，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ginkgo：无论多久，我都等。】
程淮安看着这三条消息，眼眶忽然发热。他抬手捂住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击溃他所有的防线？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终，只回了一句：
【winter：我没事。明天学校见。】
对面几乎秒回：
【ginkgo：好。学校见。】
【ginkgo：晚安，淮安。】
程淮安没有回“晚安”。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程淮安顶着黑眼圈去上学。在单元门口，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宋珙言。
冬日的晨光中，那人眼下也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程淮安，他快步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歉意。
“淮安，我……”
“什么都别说。”程淮安打断他，“先去学校吧，要迟到了。”
宋珙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两人沉默地走进教室。早自习时，老王宣布了一个消息：从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周六也要补课半天。教室里一片哀嚎，但没人真的反对——高二下学期了，谁都清楚时间的宝贵。
程淮安听着老王的安排，心里却一片茫然。学习，考试，未来……这些曾经清晰的目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迷雾。
一整天，他和宋珙言几乎没有交流。不是刻意冷战，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下午课间，程淮安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到陆天色和宋珙言的对话。
“宋哥，你和程哥到底怎么了？一整天不说话，气氛怪吓人的。”
“……没事。”
“是不是吵架了？程哥那人脾气好，你哄哄他就行了。”
“不是吵架。”宋珙言的声音很低，“是我……让他为难了。”
程淮安靠在墙上，没有走过去。
为难吗？是的。但让他为难的，不是宋珙言，而是他自己内心的矛盾和不确定。
放学铃响起时，程淮安收拾好书包，对宋珙言说：“今天我不去图书馆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家。”
宋珙言看着他，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还是点点头：“好。好好休息。”
程淮安走出学校，路上拐了个弯，去了江边。冬日的江风很冷，岸边几乎没有人。他停住脚步，走到护栏边，看着灰蒙蒙的江面。
江水滔滔东去，不知疲倦。就像时间，从不停留。
他想起宋母的话：“你们不是一路人，早点认清现实，对谁都好。”
真的是这样吗？因为家庭不同，因为未来可能走向不同的方向，所以就连现在的感情，也要被否定吗？
程淮安不知道。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走回家。走到楼下时，他下意识看向斜对门的窗户——那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坐在书桌前，低头学习。
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程淮安看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度过。程淮安和宋珙言依然一起上学、放学，偶尔讨论题目，但那些深入的交流消失了。他们像最普通的同桌，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陆天色和宋嘉察觉到了不对劲，但问了几次都没问出什么，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次看到两人沉默相对，都会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
周五下午，老王宣布下周三月考。教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每个人都埋头刷题，连课间休息都少有人走动。
程淮安也在刷题，但效率很低。他总是不自觉地走神，看向窗外，或者看向旁边的宋珙言。
那人瘦了。短短一周，下巴更尖了，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他学习更加拼命，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课间也不休息，一直在做题。
程淮安知道，他是在用学习麻痹自己，逃避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而自己呢？不也是一样吗？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小雨。程淮安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这时，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他头顶。
他转头，看到宋珙言平静的脸。
“一起走吧。”宋珙言说。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路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宋珙言忽然开口：“淮安，我们能谈谈吗？”
程淮安脚步一顿：“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宋珙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每天看着你，却不能说话，不能靠近……我受不了。”
雨伞下，两人的距离很近。程淮安能看到宋珙言眼里的血丝，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到他握着伞柄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知道你在犹豫，在害怕。”宋珙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程淮安心上，“我也害怕。怕你因为我而承受压力，怕你因为我而分心，怕你……最终选择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更怕，因为我的退缩，而错过你。淮安，我喜欢你，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求你现在回应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别躲着我，好吗？”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程淮安看着宋珙言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期待，也有深藏的疲惫。
这一周，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宋珙言。”程淮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妈妈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宋珙言的脸色白了。
“我们确实有各自的路要走。”程淮安继续说，“你要学物理，可能要出国；我要高考，可能会留在国内。我们的未来，不一定有交集。”
他顿了顿：“但是，这并不代表现在的一切没有意义。”
宋珙言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程淮安看着他，眼神坦诚，“我不知道这是友情，还是更多。我需要时间去想，去确认。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不想失去你。”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伞面，发出更密集的声响。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宋珙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夜空中忽然出现的星星。
“所以……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程淮安点头，“像以前一样，一起学习，一起努力。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承诺。给彼此时间，也给彼此空间。
宋珙言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如释重负：“好。等以后。”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伞下，肩膀轻轻碰在一起。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
回到单元楼下，程淮安说：“明天周末，还去图书馆吗？”
“去。”宋珙言毫不犹豫，“老时间，老地方。”
“嗯。”
程淮安转身要走，宋珙言忽然叫住他：“淮安。”
他回头。
“谢谢你。”宋珙言说，“谢谢你愿意给我时间。”
程淮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走进了单元门。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看向斜对门。那户的灯亮着，那人站在窗前，也在看着他。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拉上了窗帘。
那一晚，程淮安睡得很好。一周以来的焦虑和矛盾，终于暂时放下了。
他知道问题还在那里，没有解决。但他选择相信时间，相信以后，会有更清晰的答案。
而此刻，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一起走过高二下学期这段关键的路。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程淮安知道，明天，会是晴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江水滔滔东去，不知疲倦。就像时间，从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