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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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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每个人的沉默都像一块铅,压在稀薄的空气里。
幻境中的经历,那个自称江恒的强大男人,还有他与夏云归之间那种诡异的、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都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终于回到了那辆巨大的越野车旁。
邬霖盛小心地将夏云归安置在后排最宽敞的位置,让他能躺下。
莫宾炎一言不发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这一次,他没有像来时那样横冲直撞,车开得异常平稳,仿佛车里载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珍宝。
叶乐风从背包里拿出毛毯,笨手笨脚地想给夏云归盖上。
“我来。”邬霖盛从他手里接过毛毯,动作轻柔地盖在夏云归身上,掖好了边角。
叶乐风默默地坐到另一边,看着躺在那里的夏云归,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夏云归的安危而揪心,又隐隐地嫉妒着莫宾炎和邬霖盛。
他们都能那么理所当然地靠近他,照顾他,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关切。而自己,好像永远都只能在旁边看着,连递一条毯子都显得多余。
少年低下头,悄悄握紧了拳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
夏云归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江恒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就像以前一样。”
“我想让你回到我的身边,云。”
那些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云”……是在叫谁?是在叫自己吗?
自己又是谁?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在永夜后觉醒了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行走在这片废土上,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这永恒的黑夜结束的答案。
但江恒的出现,彻底动摇了他的认知。
那个男人,强大到不合常理。他能轻易操控环境,编织幻境,抹杀魔物,甚至……修复伤口。
他自称“日之神使”,可他身上那股如同太阳般灼热、霸道的力量,又和这吞噬一切光明的“永夜”形成了最尖锐的矛盾。
一个代表太阳的存在,却出现在了永夜里。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
夏云归的思绪,第一次从“如何对抗永夜”,转向了“永夜究竟是什么”。
它真的是一场自然灾难吗?
还是……一场由某个存在,刻意降下的“清理”?
如果江恒就是“太阳”,那永夜的降临,是否与他有关?他所谓的“清理”,清理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迷雾。
而自己,又在这场迷雾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夏云归。
这个名字,是他有记忆以来就拥有的。可江恒口中的那个“云”,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种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过去,都被另一个人所定义和掌控的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眼里倒映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黑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驾驶座旁边的通讯终端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卫峥那沉稳而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夏云归,你们在哪?收到请回答!”
车里的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通讯惊动了。
邬霖盛拿起通话器,按下了接通键:“我们正在从落霞山区域返,任务……出现意外。”
他斟酌着用词。
“先别管落霞山了!”卫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迫,“基地刚刚监测到一股极强的能量爆发,位置在南方的‘死水之城’——白鹭洲。能量波动非常紊乱,但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物。根据能量频谱分析,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一位新的神使在觉醒,而且情况很不稳定!”
“新的神使?”叶乐风惊讶地叫出声。
“死水之城”白鹭洲,曾经是一座繁华的水乡都市,永夜降临后,气候异常导致海平面上升,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水里,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和废墟,是拾荒者地图上最危险的禁区之一。
“是的。”卫峥的声音继续传来,“一个不稳定的、正在觉醒的神使,就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会吸引来周围所有强大的魔物。我需要你们立刻前往确认情况,如果可能,将他带回来。基地能提供的远程支援有限,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通讯中断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
“操,没完没了了是吧!”莫宾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后座的夏云归,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们先回基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去什么死水之城?让卫峥自己派人去!”
“莫宾炎说得对。”邬霖盛也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的微光,“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需要绝对的静养。而且白鹭洲环境复杂,水下情况不明,贸然进去风险太高。我们应该先回基地补充装备,重新制定计划。”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有人都看向夏云归,等待他做决定。
夏云归沉默着,他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们,而是对邬霖盛说:“把白鹭洲的地图调出来。”
邬霖盛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依言操作,将那片被水淹没的城市地图投射在半空中。
夏云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眼里的疲惫还未散去,却已经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的光。
“一个正在觉醒、情况不稳定的神使……”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他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就像一个怀抱着火焰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孩子,不仅会烧伤自己,也会点燃周围的一切。”
“他会吸引魔物,更会成为魔物最好的养料。如果我们不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比我们跟着一起去送死强!”莫宾炎忍不住说。
“莫宾炎。”夏云归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遇到你,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莫宾炎一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夏云归他们,自己最终的结局也只会被魔物撕碎。
夏云归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的力量,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指尖点在了白鹭洲的中心区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邬霖盛,规划去白鹭洲的最快路线。”
“莫宾炎,转向,我们现在就出发。”
夏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斩断了车厢内所有的异议。
莫宾炎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夏云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胸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的越野车发出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抗议,车头调转,朝着南方的无尽黑暗驶去。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
邬霖盛没有再劝。他只是默默地打开数据终端,将白鹭洲的卫星地图放大,无数红色的危险标记和未知的黑色区域在屏幕上闪烁。他一边飞快地计算着路线和风险,一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支高浓缩营养剂。
他拧开盖子,递到夏云归嘴边,声音放得很低:“喝掉。你需要补充体力。”
夏云归没有拒绝,他顺从地就着邬霖盛的手,喝下了那管带着淡淡甜味的液体。冰凉的营养剂滑入食道,却无法缓解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坐在驾驶座的莫宾炎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叶乐风坐在角落,看着夏云归喝完营养剂后,又重新闭上眼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他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无比没用。莫宾炎能开车,邬霖盛能规划路线、处理后勤,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犹豫了很久,才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巧克力,这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宝贝。他挪到夏云归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巧克力塞进夏云归的手里。
“夏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很甜,吃了会……有力气。”
夏云归的睫毛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微软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叶乐风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叶乐风的面,撕开油纸,小口地咬了一块。
苦涩的可可味在口腔里融化,泛起一丝甜意。
叶乐风看到他吃了,瞬间觉得心里被填满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一只得到了主人表扬的小狗。
夏云归将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握在手里。他能感觉到江恒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种,修复了他身体的创伤,却也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烙印。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作战服,轻轻碰了碰自己已经愈合的腹部。那里平滑如初,没有一丝疤痕,但被江恒手指触碰过的滚烫触感,却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这个男人,像一个幽灵,无孔不入。
越野车一路向南。周围的地貌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干硬的废土逐渐变得泥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车前灯的光柱照出去,能看到前方大片大片静止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建筑物的残骸和扭曲的树干。
这里就是白鹭洲,一座被永夜和上涨的海水彻底淹没的死城。
“我们到了。”莫宾炎将车停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堤坝上,熄灭了引擎。
“前方一公里,能量读数开始急剧攀升。”邬霖盛指着终端上的波形图,“而且磁场紊乱,车辆无法再前进,通讯也会受到严重干扰。我们必须步行进入。”
夏云归推开车门,第一个走了下去。
冰冷潮湿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向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广阔水域,像一张沉默的巨兽之口,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远处的城市废墟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极不稳定的微光,正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一个新的神使,就在那里。
“走吧。”夏云归拉上了作战服的拉链,将那股寒气隔绝在外,声音平静地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