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电视塔像一根巨大的黑色图钉，将这片死寂的环形岛屿钉在了腐烂的城市心脏。
越靠近，那种不稳定的能量脉冲就越发具象化。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糊味，每一次光芒的闪烁，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静电嗡鸣。环岛周围的水面不再平静，一道道细碎的电弧像银蛇般在水上游走，触碰到金属残骸时，便爆开一簇短暂的火花。
“入口被能量场覆盖了。”邬霖盛停下脚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远处电视塔顶端那疯狂闪烁的光芒，“强行通过，我们身上的金属装备会引来电流，水体导电，没人能幸免。”
“那就把它轰开！”莫宾炎说着，掌心已经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他向前一步，正欲动手。
“等等。”夏云归开口制止了他。
夏云归的目光没有看那个被电光缭绕的入口，而是扫向四周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水面。“这里的能量场很混乱，但并非毫无规律。它在吸引某些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栋泡在水里的写字楼阴影下，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迅速朝他们靠近。那些东西外形酷似巨大的水黾，却长着镰刀般锋利的前肢，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它们被能量吸引，更被他们这些活物的气息吸引。
“先清理掉这些。”夏云归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莫宾炎的火球瞬间改变方向，呼啸着砸向水面。火球落水，并未如预想中那样熄灭，而是在水面炸开，形成一片短暂燃烧的火海。几只靠得近的魔物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嘶鸣，化作焦炭。
但更多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似乎学聪明了，潜入更深的水下，避开火焰的直接攻击，试图从水下包抄。
“没用的，太多了。”叶乐风看着水下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影，脸色有些发白。
“叶乐风。”夏云归忽然叫他的名字。
少年猛地抬头，看向夏云归。
“这里是你的主场。”夏云归的眼神沉静而锐利，“控制水。”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叶乐风的脑海里。他一直下意识地畏惧着这片被污染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水域，却忘了，自己拥有的，正是大海的力量。
“我……”叶乐风有些迟疑，“这里的水……很脏。”
“水就是水。”夏云归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只需要告诉它，谁才是它的主人。”
叶乐风看着夏云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全然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按向水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很快，以他为中心，周围的水面开始出现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起来。”叶乐风低喝一声。
他面前的水面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道高达数米的水墙。污浊的黑水在他意志的操控下，变得像最驯服的仆人。那些潜藏在水下的魔物被这股力量强行从水中掀出，暴露在空气里。
“莫宾炎！”叶乐风大喊。
“干得漂亮！”莫宾炎大笑一声，他双手向前平推，一道狂暴的扇形火浪席卷而出，精准地覆盖了那些被水墙抛到半空中的魔物。
一时间，焦臭味和水汽混合在一起，空气中下起了一场由魔物残骸组成的黑雨。
夏云归没有看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他走到邬霖盛身边，指着电视塔的入口：“你分析得没错，能量场有规律。每一次强光闪烁后，会有零点三秒的衰减期。电流会消失。”
邬霖盛立刻明白了：“但零点三秒，不够我们所有人通过。”
“一个人够了。”夏云归说。
邬霖盛的眉头瞬间皱起：“不行，太危险了。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闪烁会不会发生变异。”
“我去。”夏云归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进去后，会想办法从内部削弱或稳定能量场。你们抓住机会进来。”
说完，他不再给邬霖盛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那片电光闪烁的区域。
“夏云归！”莫宾炎刚刚解决完最后一波魔物，回头就看到夏云归走向危险的入口，顿时急了。
夏云归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站在能量场的边缘，静静地等待着。塔顶的光芒疯狂闪烁，每一次脉冲都让他的头发因静电而微微浮起。
他在计算。
一次。
两次。
光芒的频率在加快。
就是现在！
在一次刺眼的强光爆发后，那短暂的、万籁俱寂的零点三秒衰减期到来的瞬间，夏云归的身影动了。他像一道离弦的箭，没有丝毫犹豫地冲进了电视塔的大门。
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毁灭性的电弧再次布满整个入口，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操！”莫宾炎低骂一声，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邬霖盛的脸色也无比凝重，他紧紧盯着入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叶乐风站在原地，看着夏云归消失的方向，心里既震撼又担忧。夏哥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情留给自己。
电视塔内部，一片狼藉。
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一切，大厅中央的服务台翻倒在地，天花板上垂下断裂的电线，不时闪过一丝微弱的火花。空气中那股臭氧的味道更加浓烈，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酸腐气味，令人作呕。
夏云归靠在墙边，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刚才的冲刺虽然短暂，但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先观察四周。大厅里很安静，除了塔顶传来的嗡鸣，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
他体内的那股属于江恒的力量，此刻异常的安静。似乎是被这里更混乱的能量波动所压制，又似乎是在观望。夏云归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无法掌控的存在。
他甩开这些杂念，视线落在了大厅一侧的消防通道上。电梯早就停运了，这是唯一的通路。
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他脚下踩着台阶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空旷而诡异。
越往上走，能量的压迫感就越强。夏云归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干扰，调动起来比平时要滞涩许多。
走到十楼左右，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上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能量的嗡鸣，而是一种……咀嚼声。很轻微，很粘腻，还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夏云归握紧了短刀，放轻了脚步，一点点向上摸去。
在十二楼的缓步台上，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商场保安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男人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啃食着什么。在他脚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骨头和血肉模糊的残渣。
那不是人类的骨头，更像是某种大型犬类魔物的。
夏云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保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咀嚼声停下了。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转过了头。
那不是一张人脸。
他的嘴巴裂开到了耳根，像一张恐怖的笑脸面具，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如同鲨鱼般细密的、不断蠕动的角质利齿。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幽幽的红光在深处闪烁。
在看到夏云归的瞬间，那两点红光猛地亮起。
“保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墙壁朝夏云归爬了过来！
夏云归没有后退。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后退等于死亡。
他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怪物，身体猛地向下一矮，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刀锋精准地切开了怪物的腹部。
然而，没有鲜血，也没有内脏。被切开的腹部里，只有一团蠕动的、类似真菌菌毯的灰色物质。
怪物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它的两条前肢化作锋利的骨刃，交叉着向夏云归的脖子削来。
夏云归就地一滚，避开攻击，同时反手将短刀插进了怪物的后心。
怪物的动作一僵。
夏云归立刻抽刀后退，拉开距离。
他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怪物，眉头紧锁。不对劲。这种程度的攻击，应该足以致命。
就在这时，怪物后心那个小小的刀口处，灰色的菌丝疯狂涌出，像拥有生命般迅速覆盖了伤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伤口便消失不见。
怪物再次嘶吼着扑了上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夏云归心中一沉。物理攻击效果很差，而且它有超速再生的能力。
他一边闪避着怪物的攻击，一边快速思考着对策。楼梯间的空间太小，对他极为不利。
怪物的骨刃砸在墙壁上，迸射出无数火星，碎石四溅。夏云归的躲闪空间越来越小。
在一次侧身闪避时，他的后背还是被骨刃划过，作战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夏云归眼神一冷，不再单纯地躲闪。他在怪物下一次扑击时，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在骨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跃起，踩着怪物的头，借力翻到了它的身后。
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凝聚起一团浓郁的、近乎液态的云。
他将那团云，狠狠地按进了怪物后心那个刚刚愈合的伤口里！
“嘶——！！！”
怪物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尖啸。
只见那云没入它体内的瞬间，它全身的灰色菌毯就像被泼了强酸，开始剧烈地冒着白烟，大块大块地溶解、剥落。
它疯狂地挣扎着，用身体撞击着墙壁，整个楼梯间都在剧烈晃动。
但一切都是徒劳。
云的力量从内部瓦解了它的构造。不到十秒钟，那只看似无法杀死的怪物，就彻底化作了一滩冒着白烟的灰色粘液，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保安制服。
夏云归靠着墙，微微喘息。后背的伤口在渗血，但更让他疲惫的是精神力的消耗。
他看着地上那滩粘液，眼神凝重。这栋楼里，恐怕不止这一只。
他没有时间休息，强撑着身体，继续向上。
越往上，遇到的怪物越多。它们伪装成各种身份的人类——白领、维修工、游客……无一例外，都是被那种诡异菌毯寄生的怪物。
夏云归不再与它们缠斗。他发现了这些怪物的弱点——它们的核心，就藏在后心位置。只要用力量精准破坏，就能一击致命。
他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穿行在死亡的楼梯间。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当他终于推开通往塔顶观光厅的大门时，身上已经多处挂彩，头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脸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观光厅里，一片狼藉。巨大的落地玻璃碎了大半，冷风倒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杂物四处滚动。
而在大厅的中央，一个瘦弱的少女正蜷缩在那里，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就是能量的源头。
无数道刺眼的、纠结在一起的电弧和光带将她包裹，形成一个狂暴的能量茧。每一次能量脉冲，少女都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似乎察觉到了夏云归的到来，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别……别过来！”少女声音沙哑地尖叫着，她身上的能量场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得更加狂暴。一道失控的电流猛地射出，击中了旁边的一根金属立柱，瞬间将其烧得通红。
夏云归没有停下脚步，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少女走去。
“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电流声。
“走开！我控制不了……我会杀了你的！”少女惊恐地向后缩，但她的身体却被能量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看着我。”夏云归已经走到了能量场的边缘。狂暴的能量撕扯着他的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朝少女伸出手。
“把你的力量，分给我一点。”夏云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少女愣住了。
她从觉醒力量开始，听到的就只有尖叫、恐惧和“怪物”的咒骂。所有人都让她离远点，所有人都怕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太累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手，想要分担他的痛苦。
她看着那个在电光中向自己走来的、神明般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和厌恶的平静神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夏云归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调动起体内所有的云之力。那些柔和的、带着净化气息的云，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狂暴的能量场中。
他没有去压制，而是去疏导。
像梳理一团乱麻，将那些狂乱的能量一点点引出，缠绕在自己身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夏云归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那些不属于他的、狂暴的雷电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裂着他的经脉。
“不……不要！”少女看到夏云归痛苦的样子，吓得哭喊起来。她想收回力量，却根本做不到。
“没关系……”夏云归抬起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浅笑，尽管那笑容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很快……就好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股一直沉寂着的、属于江恒的金色力量，仿佛被彻底激怒了。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霸道无匹的暖流，猛地从他腹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些狂暴的雷电之力，在这股金色力量面前，就像遇到了君王的臣民，瞬间变得温顺无比，被轻而易举地吞噬、同化。
夏云归身上的痛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力量包裹的舒适感。
他愣住了。
而他对面的少女，也因为能量被强行抽离，身体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周围狂暴的能量场，在短短几秒内，烟消云散。
电视塔的入口处。
“能量波动消失了！”邬霖盛看着终端上的数据，立刻说道。
“他成功了！”莫宾炎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他一个人在上面，快！”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冲进了电视塔。
当他们一路冲上观光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夏云归半跪在地上，一个陌生的少女晕倒在他面前。观光厅的一侧，巨大的落地玻璃已经完全破碎，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夜空的恐怖黑影，正从破洞外，缓缓探进它的头颅。
那是一只由无数蠕动的阴影和怨毒的眼睛组成的、无法名状的怪物。它正是被之前那场能量盛宴吸引而来的、更高级别的魔物。
它所有的眼睛，都贪婪地注视着筋疲力尽的夏云归，和刚刚觉醒、气息纯净的少女。
那是……顶级掠食者看待盘中餐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