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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战斗结束后的死寂,比战斗时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蛋白质烧焦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那只巨大的沼泽潜鳄的尸体还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小岛,提醒着刚刚经历的凶险。

      车厢内,宁季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毫无保留的能量输出让她几乎虚脱。

      夏云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的、被电流冲刷过的灼痛感。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像一张被撕裂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网,处处都是漏洞。

      没有人说话。

      莫宾炎一言不发地重新坐回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通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排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顶上的叶乐风顺着天窗爬了回来,他浑身湿透,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了一眼夏云归,又看了看瘫软的宁季,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了宁季。

      宁季愣愣地接过水,轻声道了句“谢谢”。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开得比之前更慢,也更稳。叶乐风没有再回到车顶,刚才的战斗和长时间维持淤泥硬化,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邬霖盛默默地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毯,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夏云归的身上。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夏云归的手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在压抑着痛苦。

      邬霖盛的眼神暗了暗,他收回手,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镇痛剂。

      “别用。”

      夏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镇痛剂会麻痹神经,影响我对危险的判断。”他解释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忍受剧痛。

      邬霖盛拿着针剂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默默地放了回去。夏云归说得对,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里,任何一点感官的迟钝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他只能看着夏云归忍受着痛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

      夏云归没有睡着,他强迫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感知像潮水一样向外铺开。虽然被身体的剧痛干扰,变得迟钝而模糊,但他依然能捕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的变化。

      风的流向,远处水鸟的啼鸣,水下某些生物游动时带起的微弱波动……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汇聚,构建出一幅动态的、虽然粗糙但却有效的安全地图。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本能。

      同时,他也在感受自己的身体内部。

      那股属于江恒的、霸道灼热的金色力量,此刻又沉寂了下去,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蜷缩在他腹部的气旋深处,安静地打着盹。

      它修复了他被雷电撕裂的经脉,却也留下了更深的烙印。那些金色的力量,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与他的云之力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感觉很不好。

      就像自己的房子里,住进了一个无法掌控也无法沟通的房客。他虽然偶尔会帮忙修缮房屋,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拆掉你的承重墙。

      夏云归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毛毯,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腹部。

      那里平滑温暖,但他的指尖仿佛能穿透皮肤,触碰到那个盘踞在力量核心的、异质的太阳。

      “怎么了?不舒服?”

      邬霖盛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注意到了夏云归的动作,立刻倾身过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没事。”夏云归放下手,摇了摇头。

      邬霖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嘴边。

      “喝点水。”

      夏云归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驾驶座上,莫宾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安静而亲密的一幕,眼神沉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踩了一下油门,车身微微一晃。

      后排的邬霖盛立刻用手护住了夏云归的头,防止他被颠簸到。

      “好好开车。”邬霖盛的声音冷了下来。

      “路不平。”莫宾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生硬。

      没有人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宁季和叶乐风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他们都能感觉到那两个男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又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前灯的光柱终于照到了一片坚实的、长满枯草的土地。

      他们终于穿过了这片致命的沼泽。

      莫宾炎将车停稳,熄了火。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疲惫在这一刻同时袭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在这里休整。”邬霖盛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干燥冷风吹了进来,驱散了车内压抑的空气。

      “我去警戒。”他看了一眼莫宾炎,语气平淡地分配任务。

      莫宾炎没理他,而是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军用加热饭盒和一袋压缩饼干,然后走到后车门,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饭盒塞进夏云归怀里。

      “吃了。”他命令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但动作却很小心,生怕碰到夏云归的伤口。

      饭盒还带着加热后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毯子,将一丝暖意传到夏云归的掌心。

      夏云归睁开眼,看着莫宾炎那张写满了“你必须吃”的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打开饭盒的时候,邬霖盛从外面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更小的行军锅,里面是刚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肉粥。

      “吃这个,好消化。”邬霖盛直接无视了莫宾炎,将小锅递到夏云归面前。肉粥的香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莫宾炎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死死地盯着邬霖盛,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开始升温。

      邬霖盛平静地回视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夏云归看看手里的自热饭,又看看面前香气扑鼻的肉粥,感到一阵头痛。这种熟悉的、令人尴尬的场面,似乎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怀里的自热饭。

      是叶乐风。

      少年有些紧张地看着莫宾炎,小声说:“莫哥,那个……我饿了,这个能给我吃吗?”

      莫宾炎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没处发泄了。他瞪了叶乐风一眼,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叶乐风如蒙大赦,抱着饭盒跑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夏云归松了口气,接过了邬霖盛递来的肉粥。

      粥熬得很烂,肉末和米粒几乎融为一体,暖暖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大部分寒意和疲惫。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邬霖盛就蹲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时不时地帮他把垂到脸颊边的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莫宾炎则靠在车头,点了一支烟,在黑暗中,那点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他没有再看后车门那边,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暴露了他极度不爽的心情。

      宁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默默地啃着莫宾炎之前扔给她的巧克力。

      吃完粥,夏云归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他靠在车身上,拉了拉身上的毛毯,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

      “灰石哨站……还有多远?”他问。

      “不到两公里。”邬霖盛收拾好东西,回答道,“那里是基地在外围建立的一个小型物资中转和信息观测点,常驻人员不多,但防御工事还算完善。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补给,并且用车载的长途通讯设备和基地联系。”

      夏云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和基地联系……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卫峥那张严肃的脸,以及他通过通讯器传来的、关于江恒的情报。

      日之神使。

      一个强大到不合常理的男人。

      一个自称认识“过去”的自己的男人。

      夏云归的眼神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的存在被另一个人所定义。

      他必须搞清楚,江恒到底是谁,自己又是谁。

      而那股金色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地挪到了他身边。

      是叶乐风。

      少年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在身前局促地捏着。

      “夏哥……”他小声叫道。

      夏云归回过神,看向他。

      叶乐风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小块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形状不规则的晶石,在周围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像星光一样的光芒。

      “这个……是在那只最大的鳄鱼身体里发现的。”叶乐风的脸颊有些发红,“我觉得……很好看,就……就想送给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魔核”或者“晶核”之类的东西,是魔物体内能量的结晶。但夏云归他们很少专门去收集,因为大部分时候,这东西没什么用。

      夏云归看着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满是期待的眼睛,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还有些温热的晶石。

      晶石入手微凉,质感像玉,里面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

      “谢谢。”夏云归说,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却很温和。

      叶乐风看到他收下了,瞬间觉得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了,高兴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夏哥你好好休息!我……我去帮邬哥守夜!”

      说完,少年像一只快乐的小鹿,一溜烟地跑开了。

      夏云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晶石。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蕴含着一股纯粹而微弱的能量,和宁季的雷电之力有些相似,但更加狂野。

      他摩挲着晶石光滑的表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叶乐风……似乎和最开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个最初跟在他们身后,胆小、怯懦,甚至有些拖后腿的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

      他开始学着承担责任,学着运用自己的力量,学着……保护别人。

      这或许是件好事。

      夏云归将晶石放进口袋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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