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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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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归是被疼醒的。
那不是某种剧烈的、突发的疼痛,而是像无数根浸了寒冰的细针,从他身体内部,沿着每一条被灼伤的经脉,持续不断地向外刺。他没有睁眼,只是在黑暗中默默承受着。身体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破损的容器,沉重而滞涩。
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平缓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门被极轻地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放得几乎听不见,但还是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床边。
一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似乎在试探他的体温。那只手停留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醒了?”邬霖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云归这才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和的灯光,以及邬霖盛那张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睡了多久?”夏云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四个小时。”邬霖盛将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倒了一杯温水,将吸管递到他嘴边,“周克来过一次,送了些补给。我跟他聊了聊,这个哨站确实是附近唯一一个还能和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据点。”
夏云归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咙。温水滑入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说哨站里那位神使,叫什么?”夏云归问。
“他没说名字,”邬霖盛扶着夏云归,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只说那位大人性情孤僻,一直在哨站最深处的‘静室’里,从不见外人,连周克自己,一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哨站所有的能量供给,都来自于那位大人。”
这番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却也恰好印证了夏云归的猜测。一个如此重要的能量源,却被刻意地隔绝起来,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力道。
莫宾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几个白面馒头。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淡了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看到床边坐着的邬霖盛,和正靠在邬霖盛手臂上喝水的夏云归,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起来,吃饭。”莫宾炎把托盘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
邬霖盛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拿着水杯,等夏云归喝完。
莫宾炎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但他没法对夏云归发作。他直接伸手,一把将夏云归面前的水杯拿开,然后把那碗肉汤塞了过去。
“喝汤,这个比水有营养。”
夏云归看着眼前这碗油光锃亮、肉块扎实的汤,又看了看莫宾炎那张写满“你敢不喝试试”的脸,感到一阵无力。他的胃现在还很虚弱,根本接受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邬霖盛已经把那碗汤接了过去,放回托盘上。
“他现在只能吃流食。”邬霖盛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从托盘下层拿出了另一个保温壶,倒出一碗清淡的小米粥。
“我让厨房重新给他熬的。”
莫宾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死死地盯着邬霖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夏云归觉得头更疼了。他伸手,默默地接过了邬霖盛递来的粥。
“汤我等会儿喝。”他看着莫宾炎,补充了一句。
莫宾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拉过房间里唯一另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像个监督者一样,盯着夏云归吃饭。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夏云归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沉默地喝着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能量,四肢百骸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叶乐风和宁季呢?”他喝完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开口问道。
“在隔壁房间休息。我让他俩没事别乱跑。”邬霖盛接过空碗,回答道。
“让他们过来一下。”夏云归说。
邬霖盛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你应该多休息。”
“我没事。”夏云归坚持道。
邬霖盛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起身去叫人。
莫宾炎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自己的那碗肉汤里,沉默地吃了起来。
很快,叶乐风和宁季就过来了。两人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尤其是叶乐风,他看到夏云归醒了,眼睛里都亮着光。
“夏哥,你感觉怎么样?”叶乐风凑到床边,关切地问。
“好多了。”夏云归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两人,“你们在哨站里转了转吗?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宁季摇了摇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冥想,试图更好地控制自己身体里那股时而狂暴时而温顺的雷电之力。
叶乐风却想了想,开口道:“特别的……要说的话,就是这里的人,好像都很怕哨站的西边。”
“西边?”夏云归追问。
“嗯,”叶乐风回忆着,“我刚才去打开水,听到两个守卫聊天。他们说西区是禁区,连周克都不能随便进,那里就是那位神使大人待的‘静室’。他们还说,晚上绝对不能靠近那里,不然会被‘影子’吃掉。”
“影子?”
“就是个比喻吧,大概是说晚上那里很危险。”叶乐风挠了挠头,“不过我感觉,他们说起‘影子’的时候,是真的很害怕。”
夏云归的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禁区,静室,影子……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还有,”叶乐风又补充道,“这里的守卫,换岗的时候很奇怪。”
“怎么奇怪?”这次开口的是邬霖盛,他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们不是交接岗哨,更像是在喂食。”叶乐风努力寻找着准确的形容词,“我看到一队人从外面巡逻回来,另一队人就提着几个密封的铁桶出去。那些回来的人,脸色都很难看,像是很累,又像是……很饿。他们看到铁桶,眼睛都在放光。”
喂食。
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夏云归想起了自己在电视塔楼梯间遇到的那些被菌毯寄生的怪物,它们同样有着无穷无尽的食欲。
这个哨站,恐怕不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而是一个伪装得更好的牢笼,或者说……一个农场。
“我知道了。”夏云归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们先回去休息,记住,不要离开房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叶乐风和宁季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现在,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你想怎么做?”莫宾炎放下碗,他显然也听懂了其中的凶险。
“直接闯进去?”他提议道,简单直接,符合他的风格。
“不行。”夏云归和邬霖盛几乎同时否定。
“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邬霖盛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对方的实力,能量源的特性,还有那些守卫异化的程度,都是未知数。强闯的风险太大了,尤其是在你重伤未愈的情况下。”
夏云归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对付一只沼泽潜鳄都费劲,更别说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可能异化了的神使。
“不能硬闯,但可以去看看。”夏云归的目光扫过两人,“我需要知道,那个所谓的‘静室’里,到底是什么。”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他需要一个人,趁着夜色,潜入西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探查到“静室”周围的情况。
“我去。”莫宾炎立刻站了起来。他是火焰的神使,在黑暗中,他的隐匿能力最差,但也最不怕那些所谓的“影子”。
“不,我去。”邬霖盛也站了起来,“风最擅长隐匿和潜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互不相让,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炽热如火,一个锐利如刃。
“都不用去。”夏云归打断了他们。
他掀开被子,慢慢地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牵动了伤口,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夏云归!”莫宾炎想按住他。
“别碰我。”夏云归的声音很轻,但莫宾炎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夏云归没有看他们,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云气,从他的掌心缓缓升起。这缕云气很小,只有尾指大小,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云没有实体,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夏云归看着掌心那缕脆弱的云,轻声说,“它可以飘到任何地方,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这是最安全,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邬霖盛和莫宾炎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只是,看着夏云归为了探查情报,连休息的时候都要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他们心里都像被堵了一块巨石。
夏云归没有再多做解释。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缕云气之中。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附着在那片轻盈的云上。房间的墙壁变得可以穿透,外界的声音和气味被无限放大。
云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飘出医疗室,来到了哨站的夜色中。
哨站的夜晚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巡逻的守卫少了很多,而且都刻意避开了西边的区域。
夏云归操控着云,小心翼翼地朝着叶乐风所说的西区飘去。
越靠近西区,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蜜糖般的甜腥味就越发浓郁。
西区被一道高高的电网墙和哨塔隔离开来,只有一个入口,由四名守卫把守。但奇怪的是,那四名守卫只是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
云轻易地从他们头顶飘了过去。
墙内,是一片巨大的、被挖空的山体。山体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而在坑洞的边缘,修建着一座全金属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封闭建筑,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静室”。
无数粗大的管道从“静室”连接到深坑之中,不时传来液体流动的“咕噜”声。
而那股甜腥味,正是从深坑里散发出来的。
夏云归的“视线”顺着管道向下,探入深坑。
坑底不是实地,而是一片蠕动的、望不到边际的灰色菌毯。那菌毯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缓慢地起伏、搏动,仿佛一颗巨大的、丑陋的心脏。无数人形的轮廓在菌毯中浮沉,似乎正在被孕育,或者说,被同化。
而那些从“静室”伸出的管道,正源源不断地向菌毯输送着一种泛着微光的、充满能量的液体。
夏云归心中一寒。
这里不是什么庇护所,这是一个培养基。那个所谓的神使,在用自己的力量,喂养着这片恐怖的菌毯!
他正准备让云靠近那座金属静室,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忽然,整片菌毯猛地一震!
坑底中心,那片最粘稠的菌毯猛地向上拱起,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由无数菌丝构成的脸,缓缓成型。那张脸没有五官,却“看”向了夏云归的云所藏匿的方向。
一声无形的、直冲精神层面的尖啸,轰然爆发!
医疗室内,夏云归猛地睁开眼,身体剧烈地一颤,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夏云归!”
邬霖盛和莫宾炎同时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被发现了。”夏云归靠在邬霖盛的怀里,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个东西……它的精神力很强。”
他那一缕微弱的云,在精神冲击下,瞬间就被碾碎了。
就在这时,整个哨站猛地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西区能量屏障失效!菌主苏醒!重复,菌主苏醒!”
凄厉的广播声响彻了整个哨站,伴随而来的是无数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周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出现在医疗室门口,他看着房间里的三人,脸上满是绝望和疯狂。
“是你们……是你们惊醒了它!”他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西区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撞开了墙壁。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
夏云归推开扶着他的两人,挣扎着走到窗边。
只见西区那道高墙已经被彻底撞毁,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潮水,正从那个方向,朝着哨站的生活区,疯狂地蔓延而来。
那不是潮水,那是活的、蠕动的菌毯。
菌毯所过之处,所有的建筑、车辆、甚至人类,都被瞬间吞噬、同化,化为它自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