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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上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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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归乡
第一章海上归人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秋意渐浓,黄浦江上弥漫着薄雾。一艘来自英国的大型邮轮缓缓驶入外滩码头,汽笛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惊起一群灰白色的江鸥。
郑木辛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上海天际线,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四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个十九岁的青涩少年,满怀对世界的憧憬与好奇。如今归来,二十三岁的他已获得剑桥大学经济学学位,本应是衣锦还乡的好时光,可祖国的局势却让他忧心忡忡。
“郑,快看!那就是你说的外滩?”同船归国的英国同学约翰兴奋地指着岸边那些欧式建筑。
木辛点点头,勉强笑了笑。那些花岗岩建筑在晨光中确实壮观,但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留学期间,他密切关注国内局势,知道日军已在华北步步紧逼,战争一触即发。
“木辛!这边!”码头上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木辛循声望去,看见自家司机老陈挥舞着帽子。他提起简单的行李——一只深褐色皮质手提箱,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书籍和给家人的礼物。
“约翰,祝你在上海玩得开心。”木辛与同学道别,心中却想,这或许不是游玩的好时机。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湿润的江南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梧桐落叶和江水特有的气息。木辛深吸一口气,这才真切感受到:他真的回家了。
“少爷,路上辛苦了。”老陈接过行李,脸上是真诚的笑容,“老爷太太天天念叨您呢。”
“陈叔,四年不见,您还是老样子。”木辛微笑道,注意到老陈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
“老了老了。”老陈笑着摇头,引木辛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倒是少爷您,长高了,也结实了,就是还这么瘦。”
木辛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中式长衫,外罩深色马甲,显得文质彬彬。他身材清瘦,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颇有几分书卷气。在剑桥的四年,他保持着简单的生活方式,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和课堂,唯一的户外活动是周末的划船,这让他保持着匀称的身材,但确实不算健壮。
车子缓缓驶离码头,木辛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南京路上依旧人来人往,有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有着长衫的文人墨客,也有西装革履的商人,偶尔还能看到日本浪人,这种混杂的景象让木辛眉头微蹙。
“家里一切都好吗?”木辛问道。
“都还好,就是时局不太平,生意难做些。”老陈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不过田家少爷常来帮忙,老爷省心不少。”
“田大哥?”木辛眼睛一亮,“他如今怎样?”
“田少爷现在可是上海滩的大人物了。”老陈语气中带着敬意,“田家的生意在他手里扩大了好几倍,纺织厂、银行、船运都有涉足。只是...”老陈顿了顿,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只是什么?”木辛追问。
“只是田少爷的性子,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老陈斟酌着措辞,“商场上的手段厉害,待人接物也越发...不苟言笑。前些日子,有个法国商人想坑田家的货,您猜怎么着?不出三天,那法国人不仅赔了钱,连在上海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木辛若有所思。他记忆中的田木羽虽然少年老成,但对他总是温和耐心,会教他写字,带他去逛城隍庙,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难以想象那个温柔的哥哥会变成商场上的“冷面阎王”。
车子驶入法租界,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车窗上。这片区域相对安静,行人稀少,多是高墙深院,偶尔有巡捕房的警员走过。
郑宅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白墙灰瓦,带着江南园林的雅致。木辛下车时,看见父母已等在门口。
“父亲,母亲!”木辛快步上前,向二老鞠躬。
郑父郑文渊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深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红木手杖。郑母周氏则是一身深紫色旗袍,外罩薄呢外套,眼眶微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郑父拍拍儿子的肩,眼中满是欣慰。
“瘦了,在英国肯定没好好吃饭。”郑母拉着木辛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一家人相携进屋,客厅里已备好茶点。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的山水画,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迹。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寒暄过后,郑父问道。
“我想先熟悉一下国内的情况,再做决定。”木辛恭敬地回答,“听说汇丰银行在招聘,我想去试试。”
郑父点头:“也好,从基础做起,积累经验。不过现在局势不稳,银行也非长久之计。田家那小子前些日子提起,他那里缺个懂西式财务管理的,我觉得倒是不错的机会。”
木辛正要回答,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老陈进来说:“老爷,太太,田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客厅门口。
逆着光,木辛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熟悉的轮廓,让他立刻认出了是谁。四年不见,田木羽的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大。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外套敞着,露出同色马甲和银灰色领带。身高近190公分的他站在那里,几乎触到门框上沿,标准的九头身比例在西装衬托下更加优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木辛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木羽哥。”木辛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田木羽走进客厅,光线照亮他的面容。他继承了田家人深邃的五官,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巴的线条硬朗。与少年时相比,他的面部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只有看向木辛时,眼神才会柔和些许。
“木辛,长大了。”田木羽的声音低沉悦耳,他伸手拍了拍木辛的肩膀,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木辛抬头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仰视这位哥哥了。田木羽竟比他高出整整一头,那宽肩窄腰的身材在合体西装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挺拔有力。
“你怎么来了?不忙吗?”木辛笑着问,心里暖洋洋的。离家多年,能见到儿时最亲近的哥哥,让他倍感亲切。
“再忙也要来接你。”田木羽的目光在木辛脸上流连,仿佛在细细描摹他每一分变化,“瘦了,但也结实了。”
“在英国常划船,算是锻炼。”木辛解释道,忽然注意到田木羽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是小时候为救他而留下的。
“木羽啊,坐。”郑父招呼道,“正说起你,你就来了。”
田木羽在木辛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动作优雅从容。仆人上来茶,他接过茶杯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木辛的手指,木辛并未在意,却未察觉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流。
“听说你在英国很受欢迎?”田木羽状似随意地问,端起茶杯,目光却未离开木辛。
木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是些同学间的交往罢了。倒是你,我听说现在商界都称你为‘冷面阎王’?”
田木羽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商场如战场,不狠一点,如何立足。不过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木羽哥。”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木辛心中微动。他记忆中的田木羽虽然对他好,但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
“木羽哥,听说你帮了家里不少忙,谢谢。”木辛真诚地说。
田木羽摇摇头:“郑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子,这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顿,看向木辛,“你这次回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上海不比英国,许多事要多加小心。”
这话语中的关切让木辛心中一暖,但也隐隐觉得有些过于保护。他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需要处处关照的少年了。
“我想先去汇丰银行应聘,从基础做起。”木辛说出自己的打算。
田木羽微微蹙眉:“汇丰虽然名气大,但现在是多事之秋,外资银行未必稳妥。我那里正好需要懂现代财务的人才,你若愿意,位置随你挑。”
木辛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知道父亲更倾向这个选择。但他有自己的坚持:“谢谢木羽哥的好意,但我想先自己闯闯。”
田木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也好,年轻人是该多锻炼。不过记住,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家常,田木羽询问木辛在英国的见闻,偶尔插话,见解独到,显露出广博的知识和敏锐的头脑。木辛注意到,田木羽虽然对他温和,但与父母交谈时,语气中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陌生,又有些好奇——这四年,田木羽经历了什么,才从那个沉默温和的少年,变成如今上海滩举足轻重的人物?
茶过三巡,田木羽起身告辞:“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不多打扰了。木辛,明天有空吗?带你看看现在的上海,变化很大。”
木辛看向父母,郑父点头:“你们年轻人多聚聚,木辛刚回来,是该熟悉熟悉环境。”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田木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送走田木羽,木辛回到客厅,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木羽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田家老爷去世得早,留下那么大摊子,他一个年轻人撑起来,吃了不少苦。”
“是啊,”郑父接口,“别看他现在风光,背地里多少人盯着田家的产业。他能有今天,靠的不仅是手段,更是胆识和决断。”
木辛默默听着,心中对田木羽的敬佩又添几分。但同时,他也隐隐感到不安——田木羽看他的眼神,与他记忆中有所不同,多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热切。
夜深人静,木辛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却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临别时田木羽的眼神,深沉而复杂,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他甩甩头,嘲笑自己多心。木羽哥只是关心他,如同小时候一样。四年的分别,让他们之间有了陌生感,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
然而,木辛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田公馆的书房里,田木羽同样未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上海,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他想起白天见到木辛的情景——那个他思念了四年的人,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木辛长大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青年的俊秀。那清澈的眼睛,温和的笑容,修长的脖颈,还有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美好,甚至更加动人。
田木羽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灼烧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燃烧的火焰。四年了,他耐心等待,暗中布局,让郑家逐渐依赖他的帮助,让木辛的父母视他为可信赖的晚辈。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等木辛归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田木羽低声自语,金丝眼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不为世人所容,知道木辛可能永远无法接受。但那又如何?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即使用金丝编织牢笼,也要将这只美丽的鸟儿留在身边。
窗外,夜色深沉,上海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座城市不可预测的未来。而两个年轻人的命运,也在这一刻,开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交织、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