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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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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木辛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房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起身推开窗,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
早餐桌上,母亲准备了丰盛的早点:小笼包、生煎、豆浆、油条,都是他思念已久的味道。
“慢慢吃,别着急。”郑母慈爱地看着儿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木辛笑着推拒,心中满是暖意。
郑父看着报纸,眉头紧锁:“日军又在华北增兵了,时局越来越紧张。”
木辛放下筷子:“父亲,我在英国时也关注国内局势,日本人的野心不止华北,恐怕整个中国都难以幸免。”
郑父叹息:“谁说不是。咱们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货出不去,款收不回。多亏木羽帮忙周旋,不然郑家早就...”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老陈进来说:“老爷,太太,田少爷来了。”
木辛看向墙上的挂钟,才九点半。田木羽提前了半小时。
“请田少爷进来一起用早餐。”郑父吩咐。
田木羽步入餐厅,今日他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配深蓝色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许多。他先向郑父郑母问好,才在木辛对面的位置坐下。
“木羽哥吃过了吗?”木辛问。
“用过了,你们慢用。”田木羽微笑,目光落在木辛身上,“昨晚休息得可好?”
“很好,一觉到天亮。”木辛回答,注意到田木羽眼下淡淡的阴影,“木羽哥似乎没睡好?”
田木羽微怔,随即恢复平静:“有些公务要处理,睡得晚了些。”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想到木辛就在同一座城市,兴奋得难以入眠。
早餐后,木辛回房换衣服。他在衣橱前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深蓝色马甲。镜中的自己温文尔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田木羽那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与自己的中式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摇摇头,木辛走出房间。田木羽已等在客厅,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身很适合你。”
木辛有些不好意思:“让木羽哥见笑了,比不上你的西装气派。”
“各有所长。”田木羽微笑,“你穿长衫,很有文人风骨。”
两人出门,田木羽的座驾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线条流畅,在上海街头颇为醒目。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他们上车,恭敬点头,便发动了汽车。
“先去外滩看看,这些年变化很大。”田木羽说。
车子驶出法租界,来到外滩。木辛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汇丰银行大楼、海关大楼、和平饭店...与四年前相比,外滩更加繁华,但也多了许多日本商社的招牌,让他心中不快。
“看到那些太阳旗了吗?”田木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微冷,“日本人正在一点点渗透上海,政治、经济、文化,无处不在。”
木辛皱眉:“政府不管吗?”
“管?”田木羽轻笑,那笑声中带着讽刺,“南京那位忙着剿共,哪顾得上这些。上海各界倒是有人想抵抗,但力量分散,难成气候。”
木辛侧头看他:“木羽哥呢?你是什么态度?”
田木羽沉默片刻:“在商言商,但有些底线不能碰。田家的生意,绝不与日本人有染。”
这话说得平淡,但木辛听出了其中的坚定。他忽然意识到,田木羽并非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车子在外滩停下,两人下车散步。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江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水腥味。田木羽走在木辛身侧,高大身形为他挡住部分江风,这贴心的举动让木辛心中一暖。
“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带你来这里看船。”田木羽忽然说。
木辛点头:“记得,你总说将来要造大船,带我去周游世界。”
“现在我有船了,三条货轮,跑南洋航线。”田木羽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等时局稳定,我带你出海。”
木辛笑了:“那我可记住了,木羽哥不能食言。”
两人沿着外滩漫步,田木羽为木辛介绍这些年的变化,哪座大楼新建,哪家商行倒闭,如数家珍。木辛认真听着,不时提问,田木羽都耐心解答。
“木羽哥对上海了如指掌。”木辛感叹。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想不了解都难。”田木羽淡淡说,目光投向远方,“但有时候,太了解了,反而觉得陌生。”
这话中似有深意,木辛正想追问,田木羽已转移话题:“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上车,来到南京路。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田木羽带木辛走进一家西装店,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橱窗里陈列的西装做工精良。
“霍师傅,人带来了。”田木羽对一位老师傅说。
被称作霍师傅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裁剪布料,闻声抬头,看到木辛,眼睛一亮:“这位就是郑少爷?果然一表人才。”
木辛不解地看向田木羽。
“霍师傅是上海最好的裁缝,我请他为你做几套西装。”田木羽解释,“在英国待了四年,应该习惯穿西装了。在国内,有些场合还是穿西装方便。”
木辛本想推辞,但见田木羽已与霍师傅讨论起布料和款式,便不再多说。霍师傅为他量尺寸,动作专业而迅速。
“郑少爷身材匀称,肩宽腰细,是好衣架。”霍师傅边量边赞,“只是偏瘦了些,再壮实点更好。”
田木羽站在一旁,目光随着霍师傅的手在木辛身上移动,当测量腰围时,他的眼神暗了暗。木辛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几乎能环过来。
“木羽哥,你也做一套?”木辛问。
“我常在这里做,霍师傅有我的尺寸。”田木羽回答,声音比平时低沉。
量完尺寸,霍师傅拿出几本布料样本让木辛挑选。木辛看中一种深灰色细纹面料,田木羽却指着一块深蓝色说:“这个颜色衬你。”
木辛看了看,深蓝色确实更显气质,便同意了。接着选款式,田木羽建议做三件套,马甲必不可少。又选了领带、衬衫的布料,最后定了三套西装,两套日常,一套礼服。
“会不会太多了?”木辛小声问田木羽。
“不多,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着装。”田木羽平静地说,示意霍师傅开单。
走出西装店,木辛再次道谢:“让木羽哥破费了。”
“跟我客气什么。”田木羽拍拍他的肩,手指在木辛肩上停留片刻才收回。
中午,田木羽带木辛到一家本帮菜馆用餐。餐馆不大,但装修雅致,客人多是熟客。老板显然认识田木羽,亲自将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田先生可是稀客,这位是?”老板看着木辛问。
“我弟弟,刚从英国回来。”田木羽介绍。
木辛注意到田木羽说“弟弟”时,语气中的亲昵与占有欲。他有些不自在,但没表现出来。
菜很快上齐:水晶虾仁、响油鳝糊、腌笃鲜、八宝鸭,都是地道本帮菜。田木羽不停为木辛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木羽哥怎么不吃?”木辛问。
“看你吃就好。”田木羽微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木辛低头吃饭,避开那灼热的目光。他越来越觉得,田木羽对他的态度超出了兄弟之情。是错觉吗?还是四年分别,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
饭后,田木羽提议去喝茶。他们来到城隍庙附近一家茶楼,要了包厢。茶博士表演了茶道,龙井的清香在室内弥漫。
“木辛,”田木羽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中显得格外温柔,“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木辛一怔,老实回答:“当然想过,时常想起木羽哥对我的照顾。”
“只是这样?”田木羽追问,目光如炬。
木辛不知如何回答,田木羽忽然笑了:“开个玩笑。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特意为你留的。”
木辛松了口气,品了一口茶,清香回甘,确实是上品。但他心中疑虑未消,田木羽刚才的眼神,绝不像开玩笑。
“木羽哥,你这几年...过得如何?”木辛试探地问。
田木羽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忙,除了忙还是忙。田家的产业不小,内外都需要打点。商场如战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没想过成家吗?”木辛问,“伯母应该很着急吧。”
田木羽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他二十岁时病故,但田家还有不少长辈。
田木羽眼神一冷:“他们确实着急,介绍了不少名门闺秀。”他顿了顿,看着木辛,“但我一个都不感兴趣。”
“为什么?”木辛不解,“木羽哥条件这么好,应该有很多姑娘喜欢。”
田木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呢?在英国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木辛脸微红:“学业繁忙,顾不上这些。”
“是吗?”田木羽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剑桥风景优美,才子佳人,应该有很多浪漫故事。”
木辛摇头:“真没有。倒是有个英国女同学表示过好感,但我婉拒了。”
“为什么拒绝?”田木羽追问。
“不想耽误人家。”木辛老实说,“我迟早要回国,异国恋太难。”
田木羽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说得对,异国恋确实不切实际。”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但木辛能感觉到,田木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那种专注让他既温暖又不安。
离开茶楼时,已是下午四点。田木羽送木辛回家,临别时说:“明天我来接你,去我的纺织厂看看。”
“不会打扰你工作吗?”木辛问。
“不会,我也想听听你对管理的见解。你在剑桥学经济,应该有不少新理念。”田木羽说。
木辛点头应下。车子驶离,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汽车,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田木羽对他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更好,但他总觉得这份好中,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回到房间,木辛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却不知从何写起。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木羽哥变了,又好像没变。是我多想了吗?”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田木羽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木辛的照片,有小时候的,有少年时的,还有几张显然是偷拍的——木辛在剑桥校园里的身影。
田木羽的手指抚过照片中木辛的脸,眼神温柔而偏执:“你终于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窗外,暮色四合,上海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又一个漫长的夜晚,而两个年轻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