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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逢与抉择 ...

  •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二日,凌晨四点,上海外滩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悄悄停靠在十六铺码头下游的废弃栈桥边,引擎熄火,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

      郑木辛从船舱中钻出,扑面而来的是黄浦江熟悉的腥味和这座城市在战火中特有的焦土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直冲肺腑。

      “郑先生,小心。”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提醒,“这一带晚上有日本人的巡逻队,半小时一趟。您只有十五分钟时间等到送菜车。”

      木辛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深色工装。这是他特意换上的伪装,脸上还细致地抹了些煤灰和机油,让皮肤看起来粗糙黝黑。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少量干粮和水,就是急救药品、现金,以及一把王先生给他的勃朗宁手枪——冰冷、沉重,提醒着他此行的危险性。

      “按照计划,您在这里等到五点,送菜车会从那个方向过来。”船主指着一条黑漆漆的小巷,“车是蓝色的,车身上写着‘福记菜行’。司机姓赵,戴一顶灰色鸭舌帽。记住暗号了吗?”

      “记住了。”木辛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紧,“‘今天的青菜新鲜吗?’‘露水重,带泥。’”

      “对。上车后,他会把您藏在菜筐下面。进了田公馆,就看您的了。”船主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祝您好运,郑先生。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们。如果没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会来的。”木辛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船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中。木辛躲进栈桥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潮湿冰冷的石柱,警惕地观察四周。上海的清晨比他记忆中冷清了许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凄凉和肃杀。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已经快要被摩挲烂的纸条,那是田木羽写给他的“安好,勿念”。这几个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指尖触摸到纸张脆弱的质感,能给他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和力量——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等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木辛不断看着怀表,夜光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指针仿佛被粘住了一般缓慢移动。四点二十分,四点四十,四点五十...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跳的轰鸣。

      他想起离开香港前夜,王先生严肃的面孔:“郑先生,您想清楚了?这次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想清楚了。”木辛当时回答,声音平静,“他在等我。”

      他也想起临行前,陈伯老泪纵横的脸:“郑少爷,您一定要小心。田先生他...他嘱咐过我,无论如何要保护您的安全。您若出事,我无颜面对田先生。”

      “我不会出事的。”木辛握住陈伯颤抖的手,“我会带他回来,我们都会回来。”

      而此刻,站在上海阴冷潮湿的晨雾中,站在随时可能被日本巡逻队发现的危险边缘,木辛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败——恐惧再也见不到田木羽,恐惧那个男人在绝望中等待,最终等来的是噩耗。

      “冷静,木辛,冷静。”他对自己说,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回忆田木羽教过他的一切——如何在压力下保持镇定,如何在危险中寻找机会,如何在绝境中不放弃希望。

      终于,五点整,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突突声。一辆蓝色的卡车从小巷中缓缓驶出,车身上果然写着“福记菜行”。

      木辛从阴影中走出,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向卡车。他调整了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脚步拖沓,像个劳累了一夜的码头工人。司机正停车抽烟,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正是赵司机。

      “今天的青菜新鲜吗?”木辛走近,压低声音问,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司机看了他一眼,弹掉烟头,烟头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声:“露水重,带泥。上车吧,藏在后面第三排的菜筐下面,上面我会用白菜盖好。”

      木辛敏捷地爬上卡车后厢。车厢里堆满了各种蔬菜筐,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竟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找到第三排的菜筐,掀开上面的白菜,发现下面的筐子已经被巧妙改装过,底部是空的,刚好能藏一个人,两侧还留有细小的透气孔。

      他刚蜷缩着藏好,赵司机就爬上车厢,用白菜仔细地盖在他上面。黑暗中,木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闻到泥土和蔬菜的味道,能感觉到身下卡车的震动。

      卡车重新发动,缓缓驶向法租界。木辛蜷缩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感觉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不知道田公馆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老陈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不知道田木羽是否还安全...更不知道,这个司机是否真的可靠,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二十分钟后,卡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说话声,是日语和生硬的中文混杂。

      “停车!检查!”

      木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怀里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堆真正的蔬菜。

      “太君,我是给田公馆送菜的,每天都来。”赵司机谄媚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的笑意。

      “打开后厢!”

      车厢门被打开,木辛能感觉到有人跳了上来,沉重的军靴踩在车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脚步声在菜筐间走动,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透过菜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木辛藏身的筐子前停留了片刻。

      木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甚至控制着眼球的转动。他想起田木羽曾经教过他如何在搜捕中伪装——不仅是身体不动,连思维都要放空,让自己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今天送的什么菜?”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问。

      “都是新鲜蔬菜,白菜、萝卜、土豆,还有田先生爱吃的芦笋。”赵司机回答,声音依然谄媚,“太君,您看,这芦笋多嫩,刚从地里摘的。要不要拿点回去尝尝?特别鲜!”

      脚步声在木辛藏身的菜筐前又停了一下。木辛能感觉到手电筒的光在菜筐上扫过,他甚至能听到日本兵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田木羽教他的静心口诀,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

      “好了,走吧。”日本兵似乎检查完了,跳下车厢。

      木辛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但身体依然保持紧绷。卡车重新发动,驶进田公馆。木辛听到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座曾经象征田木羽权势和庇护的公馆,如今成了囚禁他的精美牢笼,而自己正冒险潜入,不知前方是重逢还是深渊。

      卡车在院子里停下。赵司机跳下车,大声喊道:“老陈,菜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老陈。

      木辛听到菜筐被搬动的声音,一筐筐蔬菜被卸下车。终于,轮到他藏身的这筐菜了。老陈和另一个佣人一起抬起菜筐,木辛能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摇晃着走过一段路,然后放下。

      “这筐放厨房门口,我等会收拾。”老陈说。

      “行,那你快点,我还得去别家送菜。”赵司机说着,发动卡车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木辛在菜筐下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人后,才轻轻掀开上面的白菜,从藏身处钻了出来。

      他身处厨房后的一个小天井里,四周堆放着杂物。清晨的微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是老陈,半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背也更驼了,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初。

      “郑少爷...”老陈快步走过来,眼中闪着泪光,声音压得极低,“您真的来了。”

      “陈伯,木羽哥呢?他还好吗?”木辛急切地问,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天井里堆满了破旧的花盆、废弃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田先生在书房,日本人刚查过夜,现在应该睡了。”老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但公馆里到处都是眼线,厨子、女佣、园丁...除了我,没一个是自己人。连我都被监视着,只能在一楼活动。田先生被软禁在二楼,房间外一直有人守着。”

      木辛心中一沉:“那我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老陈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迅速塞给木辛,“我观察过了,每天早上六点半,日本兵会换岗,有五分钟的空档。那时后门的守卫最少,只有两个人。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周明的人会在外面接应。”

      木辛快速浏览纸条,上面是简单的手绘地图和标注:“从书房到后门,要经过庭院,那里有巡逻吗?”

      “有,但六点半也是他们交接班的时候,巡逻有间隙。”老陈说,“关键是田先生,他被软禁在二楼,房间外一直有人守着。我试过好几次,都接近不了。”

      木辛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计算:“我有办法。陈伯,您帮我准备一套佣人的衣服,再找些安眠药,下在今天日本兵的早饭里。不需要多,让他们犯困就行。”

      “安眠药我有,但佣人的衣服...”老陈皱眉,“公馆里现在都是日本人安排的佣人,他们的衣服尺寸和您不符,容易露馅。”

      木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天井里晾着的几件洗过的衣服上,其中有一套灰色的工装,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那套怎么样?”

      “那是园丁老吴的衣服,他今天请假了。”老陈眼睛一亮,“郑少爷,您穿上应该合身。老吴个子不高,和您差不多。我这就去拿。”

      老陈迅速取下工装,又找来一双旧布鞋。木辛快速换上,布料粗糙,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老陈又拿来些真正的泥土,细致地帮他在脸上、手上、甚至脖子和耳朵后面都抹了抹,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花园干活回来、满身尘土的园丁。

      “像,真像。”老陈退后两步打量,但随即皱眉,“但您走路姿势太挺了,园丁干活久了,背都有些驼,走路也慢,脚步重。还有眼神,不能太警惕,要有些麻木和疲惫。”

      木辛调整姿态,学着老陈那样微微驼背,脚步放缓、加重。他放松面部肌肉,让眼神变得稍微空洞,加入一些长期劳作的疲惫感。

      “好多了。”老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现在是五点四十,您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准备早饭,下药。六点十分,我会去书房给田先生送早饭,那时您跟我一起上去,就说新来的园丁,帮忙搬花盆。书房外通常有两个守卫,但早上换岗时,可能只有一个。我会想办法引开他,您抓紧时间进去见田先生。记住,最多五分钟,必须出来。”

      “我明白。”木辛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

      老陈离开后,木辛躲在天井的杂物堆后,警惕地观察四周。田公馆比他记忆中萧条破败了许多,花园里的花草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荒芜,名贵的玫瑰丛中杂草丛生,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发黑的雨水,大理石雕塑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这座曾经灯火辉煌、宾客盈门的公馆,如今像它的主人一样,被困在时光和战争的牢笼中,沉默地衰败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木辛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断演练着见到田木羽后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想起田木羽教他的:在危险环境中,过度思考会导致犹豫,而犹豫会导致失败。必须相信直觉,果断行动。

      六点十分,老陈准时出现,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早饭——白粥、酱菜、一个水煮蛋。他的步伐平稳,表情如常,完全看不出正在执行一项危险的计划。

      “走,跟紧我,别抬头,别东张西望。”老陈低声叮嘱,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安。

      木辛低着头,扛起一把靠在墙边的旧花锄,花锄的木柄光滑,显然被长期使用。他跟在老陈身后,模仿着园丁那种略微拖沓的步伐。两人穿过厨房,走进主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声音在瓷砖地面上被放大,每一步都敲在木辛紧绷的神经上。

      上到二楼,木辛用眼角余光看到书房门口果然站着一个日本兵,抱着枪,靠在墙上,眼睛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时不时打着哈欠。看到老陈,他懒洋洋地摆摆手,示意他进去。但看到木辛时,他警觉地睁开眼:“他是谁?”

      “新来的园丁,帮忙搬花。”老陈解释,声音平静,“书房里的那盆兰花该换土了,田先生昨天吩咐的。老吴今天请假,就让他来了。”

      日本兵上下打量了木辛一番,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满手泥土,裤脚还沾着草叶,确实像个刚从花园干完活的园丁,便不再怀疑,但依然严厉地说:“快点,别耽误时间。不许乱看,不许乱动!”

      “是,是。”老陈连连点头,推开书房门。

      木辛跟着他进去,心跳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书房里很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在书桌角落亮着昏黄的光。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窗外——虽然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到。

      “田先生,早饭来了。”老陈放下托盘,声音如常。

      那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放着吧。”

      是田木羽的声音,但比记忆中沙哑、疲惫,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话,又像是承受了太多重压。木辛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强忍着,等老陈退出书房,关上门,才颤抖着轻声唤道:“木羽哥...”

      田木羽的背影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在木辛身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先是茫然,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随即是震惊,瞳孔放大,嘴唇微张;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双总是深沉冷静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滔天的情感。

      “木辛?”田木羽的声音在颤抖,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书桌边缘,“是你吗?还是...还是我在做梦?我又出现幻觉了?”

      木辛摘下草帽,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泥土,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滑落:“是我,木羽哥,真的是我。我来了。”

      田木羽快步走过来,却在离木辛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仿佛眼前的人是个易碎的幻影,一碰就会消失,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这场过于美好的梦境。

      木辛上前一步,抓住田木羽停在半空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皮肤干燥,在微微颤抖。木辛能感觉到那颤抖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是真的,木羽哥,是真的。”木辛的泪水滴在田木羽手背上,滚烫的,“你摸摸,是热的,是活的。我来了,我来了...”

      田木羽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反手用力握住木辛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让木辛感到疼痛。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木辛的脸,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的指尖从木辛的额头抚到眉骨,拭去那里的尘土;滑过紧闭的眼睛,感受睫毛的颤抖;描摹鼻梁的轮廓,确认它的真实;最终停留在嘴唇上,指尖轻触那柔软的、温热的、正在颤抖的唇。

      “你瘦了。”田木羽的声音哽咽了,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心里挤出来的,“也黑了。在香港...他们欺负你了?过得不好吗?”

      “我很好,是木羽哥你...”木辛看着田木羽消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深陷的眼窝下浓重的阴影,苍白干燥的嘴唇,心中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们不给你饭吃吗?他们打你了?”

      田木羽笑了,那笑容中有深入骨髓的苦涩,也有失而复得的温柔:“给饭,只是吃不下。每天想着你在香港是否安全,想着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想着...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想着想着,就什么都吃不下。”

      木辛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田木羽怀中,紧紧抱住他。田木羽的身体先是僵硬,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回抱住木辛,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让木辛窒息。他将脸深深埋进木辛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汗水、尘土、还有木辛本身干净的味道,那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在记忆深处反复描摹、几乎要以为永远失去的味道。

      “我不是在做梦...你真的来了...你真的来了...”田木羽的声音闷在木辛肩上,带着压抑的哭腔,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木辛的衣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来了,梦见你对我笑,梦见你叫我木羽哥...然后天亮了,梦醒了,你还是不在...我以为这次又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木辛一遍遍重复,双手在田木羽瘦削的背上游走,能清晰地摸到脊椎一节节凸起的骨骼,肋骨根根分明的轮廓,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碎。这半年,田木羽到底经历了什么?被软禁,被监视,被威胁,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天都在绝望中等待...

      “让我好好看看你。”良久,田木羽才稍微松开他,但手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木辛就会消失。他将木辛拉到沙发前,按着他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贪婪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田木羽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木辛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又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告诉我,你怎么来的?这一路危险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踪你?”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急切,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木辛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简单讲述了这半年在香港的经历——如何建立运输线,如何通过周明得到消息,如何制定计划,如何冒险回上海。他略去了那些最危险的细节,略去了那些不眠之夜里的恐惧和挣扎,只挑重点说。

      田木羽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深沉,握着木辛的手也越来越紧。当木辛说完,田木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是。”木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陈伯都安排好了,六点半换岗时,我们从后门走,周明在外面接应。船已经在宁波等着,我们直接去香港。现在就走,时间不多了。”

      田木羽沉默了。他松开木辛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晨雾中荒芜的花园。阳光开始穿透晨雾,在枯萎的花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良久,他才转身,看着木辛,眼中是复杂得难以解读的光芒——有感动,有挣扎,有决绝,有深深的不舍。

      “木辛,谢谢你冒险来救我。”田木羽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真的,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走。”

      “为什么?”木辛激动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赶紧压低,“日本人给了你最后通牒,今天必须做出决定。你不走,难道要和他们合作吗?当汉奸吗?”

      “不,我不会和他们合作。”田木羽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几张文件,递给木辛,“但我有我的方式,为这个国家做点事。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木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那是几份看似普通的商业合同和账目,但仔细看,能发现其中的端倪——货物的特殊流向,资金的隐蔽去向,合作方若隐若现的背景...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文件。

      “这是...”木辛震惊地抬头。

      “药品、棉纱、机器零件、通讯器材...”田木羽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通过我的渠道,运往前线,运往根据地,运往一切需要的地方。这半年,我虽然被软禁,但田家的商业网络还在运转。日本人想要我的产业,想要我的人脉,我就用这些做掩护,做我该做的事。”

      木辛难以置信地看着田木羽,这个曾经偏执地控制他、囚禁他、用威胁和强迫将他留在身边的男人,如今在民族大义面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用最危险的方式,继续战斗。

      “可是,这太危险了!”木辛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一旦被日本人发现...”

      “已经发现了。”田木羽苦笑,笑容苍凉,“所以才有最后通牒。日本人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但没有确凿证据。他们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公开合作,做他们的代言人,当上海商会的会长,为‘大东亚共荣’站台;要么...就以‘通共资敌’的罪名逮捕,公开审判,杀一儆百。”

      木辛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所以你今天...”

      “我今天会告诉他们,我选择合作。”田木羽说,看到木辛震惊和痛苦的表情,他伸手轻轻抚摸木辛的脸,试图抚平那上面的褶皱,“但只是表面的合作。我需要时间,需要取得他们的信任,需要...将这条线继续下去,做更多的事。木辛,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是田家的当家人,是上海商界有影响力的人。如果我走了,田家的产业会被日本人完全吞并,我的商业网络会被他们彻底控制。但如果我留下来,表面上合作,暗中运作,我能做的更多。”

      他看着木辛,眼中是深深的柔情和决绝:“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想把你留在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你,爱你。但我错了,那不是爱,是自私。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成为更好的人,是尊重对方的选择。而现在,在这个国家危亡的时刻,我也有我的选择。木辛,你能理解吗?”

      木辛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田木羽,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久,如今在生死关头做出这样抉择的男人。这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了。他明白了,他爱的不仅是那个偏执深情的田木羽,更是这个在民族大义面前坚守气节、不惜牺牲的田木羽。

      “如果你不走,我也不走。”木辛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和田木羽一样坚定,“木羽哥,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你为我做决定。现在,让我和你一起,做我们该做的事。”

      “不行!”田木羽厉声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慌,“你必须走!香港安全,你在那里好好生活...”

      “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不安全。”木辛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坚定,“而且,木羽哥,这半年我也成长了。我建立了运输线,我帮助运送物资到前线,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国。如果我们联手,能做的事更多。你要与日本人周旋,我帮你;你要维持商业网络,我协助;你要运送物资,我有渠道。我们在一起,力量更大。”

      田木羽深深看着木辛,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他处处保护的男孩,如今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理想、敢于与他并肩站在危险最前线的男人。他的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感动,担忧,恐惧,还有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

      “木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田木羽的声音沙哑,握住木辛肩膀的手在颤抖,“这意味着我们每天都要在刀尖上行走,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周旋,随时可能暴露,可能被捕,可能被折磨,可能...死。你可能被严刑拷打,可能被公开处决,可能死得毫无尊严...我不能让你承受这些,我不能...”

      “我能。”木辛握住田木羽颤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因为有你。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因为我们要一起守护我们相信的东西。木羽哥,你以前总说我是你的责任,你要保护我。现在,让我也成为你的力量,你的支撑,你的...战友。”

      田木羽的眼泪终于滑落。他将木辛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融入自己的生命。这个拥抱,不再是从前那种充满占有和控制的禁锢,而是两个灵魂在绝境中的共鸣,两个生命在黑暗中的交融,两个人在时代洪流中共同的抉择。

      “木辛...木辛...”田木羽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唤,每一声都带着破碎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滴进木辛的衣领,“我何德何能...我这样一个人,偏执,疯狂,伤害过你,囚禁过你...我何德何能,能得到你这样的爱...”

      “因为你值得。”木辛回抱住他,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你是田木羽。因为你在所有人都低头的时候,选择站着。因为你在可以逃生的时候,选择留下战斗。因为你是你。”

      田木羽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松开木辛,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地、近乎虔诚地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脸上的每一寸,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时刻,永远刻进永恒。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木辛。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带着试探和珍惜,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易碎的梦。田木羽的唇干燥、微凉,轻轻摩擦着木辛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但很快,温柔变成了热烈,珍惜变成了渴望,试探变成了索取。田木羽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木辛的唇齿,探入那片温热湿润的领地,与木辛的舌纠缠在一起。

      这是一个充满了绝望和希望的吻,充满了告别和重逢的吻,充满了死亡和生命的吻。田木羽吻得激烈而深入,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生命、全部的爱、所有的恐惧和勇气,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木辛。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木辛的腰,将他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隔着粗糙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木辛回吻着,双手攀上田木羽的背,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摸到那嶙峋的肩胛骨,突出的脊椎。这具身体如此瘦弱,却又如此坚韧;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强大。他回应着田木羽的吻,用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这半年的思念、担忧、成长和决定——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我是能与你并肩站立、共同面对一切的爱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呼吸困难,才不得不分开。田木羽的额头抵着木辛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眼中是未尽的泪水和燃烧的爱意。

      “好,”田木羽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们一起。不逃,不躲,用我们的方式,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时代,做我们该做的事。但是木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不要试图为我报仇。”田木羽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我没做完的事做完,把我没看到的未来看到。答应我。”

      木辛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想拒绝,想说“你不会出事的”,想说“我们要一起看到未来”,但看着田木羽眼中的恳求和决绝,他最终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要小心,要活着,要和我一起看到战争结束,看到新中国。”

      田木羽笑了,那笑容中有沧桑,有苦涩,但也有了微弱的光:“我答应。我会尽我所能,活着,和你一起看到那一天。”

      他再次吻住木辛,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充满了承诺和希望。然后,他松开木辛,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又伸手帮木辛擦去脸上的泪痕,抚平衣服的褶皱。

      “现在,我们来做计划。”田木羽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上海地图,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锐利,只是眼角还有些红,声音还有些沙哑,“既然决定留下,我们就要有周密的安排。日本人不会轻易相信我,他们会严密监视。我们必须小心,非常小心。”

      木辛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熟悉的街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从逃亡到回归,从离别到重逢,从绝望到希望,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而现在,他要和田木羽一起,在这座被战火蹂躏的城市里,在敌人眼皮底下,继续他们未完成的战斗。

      “木羽哥,”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衣服下那枚玉坠的轮廓,“我们会赢的,对吗?”

      田木羽转头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坚定的光:“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在这里。但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还有人在战斗,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输。而我们会是那些战斗的人中的两个。这就够了。”

      窗外,晨光渐亮,穿透厚重的窗帘,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开始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在这个黑暗的岁月,两个男人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并肩,选择了用他们的方式,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黑暗中守护微光。

      而他们的爱情,也在这场关乎家国存亡的战斗中,淬炼得更加坚韧,更加深沉,更加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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