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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与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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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暗流与曙光(修订版)
一九三八年春,香港的雨季来得又早又急。连绵的阴雨让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街道上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对时局的忧虑。
木辛站在贸易公司的窗前,望着外面雨幕中模糊的街景。他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半年,从最初的经理助理升到了副经理,不仅因为他出色的工作能力,更因为他手中掌握的那条特殊“运输线”。
“郑先生,王老板的货到了,在二号仓库。”秘书敲门进来,压低声音说。
木辛点头,拿起雨伞:“我亲自去验收。”
这半年来,他已经成功运了三批药品到内地,每一批都安全抵达。利润丰厚,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条线建立起了可靠的人脉网络。王先生对他的能力很满意,已经开始让他接触更多核心事务。
但木辛的心,始终系在北方的上海,系在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身上。
每当夜深人静,木辛都会拿出田木羽给他的那张纸条,反复看着“安好,勿念”几个字。他能想象田木羽是在怎样的监视下,费尽心思才写下这几个字。木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片边缘,仿佛在抚摸田木羽的手。
他还会走到穿衣镜前,解开衣领,看锁骨和胸前那些已经淡去但依然隐约可见的痕迹。那是离别前夜田木羽留下的印记。木辛的手指轻触那些痕迹,闭上眼,仿佛能回到那个夜晚——
田木羽将他按在书房床边,动作温柔而绝望。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温暖的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跳跃。木辛记得田木羽的吻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锁骨...每一个吻都充满了珍惜和不舍。田木羽的手在他身上游走,那双手曾因控制他而有力,如今却因爱他而颤抖。
“记住这一刻,记住是谁在爱你。”田木羽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破碎。
木辛闭上眼睛,回应道:“我记得...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激情过后,田木羽没有立即退出,而是保持着结合的姿势,轻轻抚摸他汗湿的背。木辛靠在田木羽怀里,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眼泪无声滑落。
“别哭...”田木羽吻去他的泪水,“我会活着,我答应你。”
“如果你食言呢?”木辛哽咽。
“那我就变成鬼,也会去找你。”田木羽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
木辛从回忆中惊醒,重新系好衣领。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已经半年了,田木羽还活着吗?他还安全吗?
二号仓库位于九龙偏僻的码头区。木辛到达时,王先生已经在等他了。除了王先生,还有一个木辛没见过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
“郑先生,这位是周明,刚从上海过来。”王先生介绍,“他带来了田先生的最新消息。”
木辛的心猛地一跳。半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得到田木羽的消息。
“周先生,木羽哥...田先生他怎么样?”木辛急切地问。
周明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田先生还活着,但处境很不好。日本人把他软禁在田公馆,不许外出,不许见客。产业已经被日本人接管了大半,只留了一家纺织厂,说是让他‘维持生计’。”
木辛的心一沉:“软禁?那他的安全...”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周明说,“日本人还想利用田先生在商界的影响力,所以不会轻易动他。但监视很严,公馆里外都是日本人的眼线,连厨子都被换成了他们的人。”
“那...那能传递消息吗?”木辛问。
周明从怀中掏出一个揉皱的烟盒,小心地拆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这是田先生让我带给你的。”
木辛颤抖着手接过纸片。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是田木羽的笔迹:“安好,勿念。香港事毕,可寻周。”
短短几个字,木辛却看了很久。他能想象田木羽是在怎样的监视下,费尽心思才写下这几个字,又是怎样冒险让人带出来的。
“田先生还说,”周明继续道,“如果郑先生在香港的事做完了,可以通过我去找他。但他强调,一定要等时机成熟,不能冒险。”
木辛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收好,贴身放好。纸片还带着周明的体温,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田木羽的字迹依然清晰。木辛能想象田木羽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情景——在严密的监视下,在昏暗的灯光中,用最小的笔,在最薄的纸上,写下这短短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言万语。
“周先生,谢谢你冒险带信。”木辛的声音有些哽咽,“木羽哥他...身体还好吗?”
“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周明说,“田先生让我转告你,不要担心他,好好在香港生活。他说,只要知道你安全,他就能坚持下去。”
木辛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都这个时候了,田木羽想的还是他的安全。
“周先生,你能再回上海吗?”木辛问。
“能,但我这次来香港有任务,要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回去。”周明说,“郑先生如果有信或东西要带给田先生,我可以帮忙。”
木辛沉思片刻:“请等我一下,我写封信。”
他借了仓库的纸笔,但提笔时,却不知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敢轻易倾诉,生怕这封信落入日本人手中,给田木羽带来麻烦。
最终,他只写了几个字:“我也安好,勿忧。戒指在,等你。辛”
他将信折成最小的方块,交给周明,又拿出一叠港币:“这些钱,请转交给木羽哥,让他打点用。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筹。”
周明接过钱,点点头:“我会想办法交给田先生。郑先生,田先生让我告诉你,香港也不安全,日本人迟早会打过来。你要早做准备。”
这句话让木辛心中一凛。其实他早有预感,香港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日本人的野心不止中国大陆,整个东南亚都在他们的觊觎之中。
“我明白。”木辛说,“周先生一路小心。”
送走周明,木辛站在仓库门口,望着连绵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得到田木羽的消息,知道他还活着,这让他欣慰;但知道田木羽被软禁,处境艰难,又让他心痛。
“郑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王先生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日本人在香港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可能在策划什么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木辛问。
“现在还说不准,但肯定与战争有关。”王先生说,“郑先生,你的那条运输线,可能要暂时停一停。风头太紧,安全第一。”
木辛点头。这半年来,他靠着这条线赚了不少钱,也帮前线运送了大量急需物资。但现在,安全确实是最重要的。
“王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木辛说,“如果...如果我想把一个人从上海救出来,运到香港,有可能吗?”
王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救田先生?”
“是。”木辛坦然承认,“我等不了了。他在上海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
王先生沉默片刻,缓缓说:“很难。田先生是日本人重点监控的对象,要救他出来,需要周密的计划,可靠的内应,还要有安全的路线和接应。最重要的是,需要大量的资金打点。”
“钱我可以想办法。”木辛说,“计划、内应、路线...这些需要您的帮助。”
王先生叹了口气:“郑先生,我欣赏你的情义,但这件事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不仅救不出田先生,可能还会连累更多人,包括你自己。”
“我知道风险。”木辛坚定地说,“但如果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王先生,请您帮帮我。无论成功与否,后果我一人承担。”
王先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我帮你。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急不得。首先,我们要在上海找到可靠的内应;其次,要摸清田公馆的守卫情况;第三,要规划安全的逃亡路线;第四,要准备好接应的人手和船只。这些都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木辛问。
“至少三个月。”王先生说,“而且,这三个月里,你要继续赚钱,越多越好。救人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钱开道。”
“我明白。”木辛说,“三个月,我可以等。但请尽快开始准备。”
从那天起,木辛的生活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他白天继续在公司工作,晚上则和王先生、陈伯一起筹划救援计划。他们分析了各种可能,设想了各种意外,制定了初步的方案。
但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首先是内应问题。田公馆现在的佣人都是日本人安排的,很难收买。田木羽原来的老仆人都被遣散了,不知去向。
“周明说,田公馆的管家老陈还在,但被调去看守仓库了。”王先生在一次碰头会上说,“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能成为内应。”
“老陈?”木辛想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但对田木羽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他可靠吗?”
“绝对可靠。”陈伯说,“老陈是田家的老人,看着田先生长大的。田先生对他有恩,他绝对不会背叛田先生。”
“那怎么联系他?”木辛问。
“这需要周明帮忙。”王先生说,“我下次见他,会请他设法联系老陈。但这也需要时间。”
时间,木辛最缺的就是时间。每一天,他都在担心田木羽的安危,担心日本人失去耐心,对田木羽下手。
为了缓解焦虑,木辛更加拼命地工作。他不仅打理田木羽在香港的产业,还开始涉足其他生意——进出口贸易、股票投资、甚至房地产。他的商业天赋在这半年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财富像滚雪球一样增长。
但财富的增长并没有带来快乐。每当夜深人静,木辛都会拿出田木羽的那张纸条,反复看着那几个字,想象田木羽现在的处境,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思念。
他还会抚摸胸前的两枚戒指,一枚是田木羽最初给的,一枚是离别前夜新戴的。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木辛会将戒指贴在唇边,仿佛在亲吻田木羽的手。他想起离别前夜,田木羽为他戴上戒指时的情景——田木羽的手在颤抖,眼神却坚定。
“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田木羽当时说。
“我会等你。”木辛回应,“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如今,半年过去了,等待变得如此煎熬。木辛不知道田木羽是否还戴着那枚戒指,是否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抚摸它,想起他。
一个雨夜,木辛独自在书房工作到很晚。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玻璃,如同他纷乱的心绪。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轻声呼唤:“木羽哥...”
忽然,电话响了。这么晚,会是谁?
木辛接起电话,是陈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郑少爷,周明来了,说有紧急消息!”
木辛心中一紧,立刻驱车前往与周明约定的地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
周明已经到了,面色凝重。看到木辛,他示意木辛坐下,压低声音:“郑先生,我刚从上海回来。情况不妙。”
“怎么了?”木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日本人要对田先生下手了。”周明说,“他们给了田先生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答应合作,否则就以‘通共’的罪名逮捕他。”
“通共?”木辛震惊,“这完全是诬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明苦笑,“日本人找不到田先生合作的证据,就准备用这个罪名除掉他。田先生让我告诉你,如果他被捕,不要试图救他,立刻离开香港,去更安全的地方。”
“不行!”木辛猛地站起,“我必须救他!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冷静,郑先生。”王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按住木辛的肩膀,“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周先生,田公馆现在什么情况?”
“守卫增加了,前后门都有日本兵把守,还有便衣在周围巡逻。”周明说,“但有一个漏洞——每天清晨五点,会有送菜的车进公馆。那是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
“送菜的车...”王先生沉思,“司机可靠吗?”
“司机是中国人,但被日本人收买了。”周明说,“不过,我打听到,他有个相好的在霞飞路,我们可以从那里下手。”
木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王先生,我们之前计划的路线,现在能用吗?”
“从上海到宁波,再从宁波乘船到香港。”王先生说,“这条路线我们考察过,相对安全。但需要内应配合,在田公馆制造混乱,让田先生有机会脱身。”
“内应...”木辛看向周明,“能联系上老陈吗?”
“我试试。”周明说,“但时间太紧,可能来不及。”
“必须来得及。”木辛坚定地说,“王先生,请您立刻安排船只,在宁波接应。周先生,请您设法联系老陈,告诉他计划。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我给多少。”
“郑先生,”王先生看着他,“你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失败,不仅救不出田先生,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暴露。”
“我想清楚了。”木辛说,“即使失败,我也要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木羽哥被日本人抓走,不能。”
王先生和周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好,那就干。”王先生说,“周先生,你立刻回上海,联系老陈。我安排船只和接应。郑先生,你准备好钱,还有...做好随时撤离香港的准备。一旦行动开始,日本人可能会查到香港这条线。”
“我明白。”木辛点头。
那一夜,三人详细制定了行动计划。木辛提供了大量资金,王先生调动了所有人脉,周明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计划定在第三天清晨五点,送菜车进公馆的时候行动。
“记住,”王先生最后叮嘱,“无论成功与否,第三天晚上,宁波码头,有船等你们。如果田先生救出来了,一起上船。如果没救出来...郑先生,你必须上船离开。”
木辛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离开茶餐厅时,天已微亮。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木辛站在街头,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充满了忐忑和决心。
三天,只有三天。这三天,将决定田木羽的生死,也将决定他们的未来。
回到家中,木辛没有惊动父母,而是直接进了书房。他打开保险箱,取出所有的现金、金条和重要文件,装进一个手提箱。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见字如面。儿有事需离港数日,归期未定。箱中之物,足以供二老生活数年。若儿未能归来,不必寻我,不必悲伤。儿不孝,愧对养育之恩。唯愿二老保重身体,平安度日。儿木辛敬上。”
写到这里,木辛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擦去眼泪,继续写道:“若有人问起,便说儿去南洋经商。所有产业,已委托陈伯打理。儿已长大,自有主张,望勿忧。”
写完信,木辛将信和手提箱放在书桌抽屉里,锁好。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木羽哥,等我。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木辛如常工作,如常生活,但心中时刻紧绷。他表面上平静,但每一个电话铃响,每一次敲门声,都让他心跳加速。
第二天晚上,周明从上海发来密电:“已联系老陈,计划可行。明晨五点,按计划行动。”
收到消息,木辛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联系上老陈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那一夜,木辛彻夜未眠。他站在阳台上,望着香港的夜色,脑中反复演练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他抚摸着胸前的戒指,想起离别前夜田木羽的吻,想起田木羽在他耳边说的“我会活着,去找你”。如今,轮到他去救田木羽了。木辛握紧戒指,在心中默念:木羽哥,等我。这次换我来救你。我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我不会食言。
凌晨三点,木辛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带上简单的行李,悄悄离开家。他没有惊动父母,也没有惊动佣人,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边,一艘小船在等他。王先生已经在船上了,面色凝重。
“都准备好了?”木辛上船,问道。
“都准备好了。”王先生说,“船直接去公海,那里有去宁波的大船。郑先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木辛坚定地说。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黑暗的大海。木辛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香港,心中默默告别:别了,香港。别了,父母。别了,平静的生活。
然后,他转身望向北方,眼中是坚定的光芒:上海,我来了。木羽哥,等我。
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小船在黑暗中破浪前行,载着一个年轻人的决心和勇气,驶向未知的危险,驶向生死的考验,驶向...爱的救赎。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光。黎明将至,希望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