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山雨欲来 ...

  •   一九四零年三月,上海的春天来得迟,法租界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就被连日阴雨打得七零八落。雨中的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灰蒙蒙的天空下,街巷湿漉漉的,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硝烟气息。

      田公馆的书房里,木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忧虑。已经是第三天了,田木羽被山本一郎“请”到日本领事馆“商谈要事”,至今未归。

      “郑少爷,您别太担心,田先生会有办法的。”老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年,他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木辛接过茶杯,指尖冰凉:“陈伯,有消息吗?”

      老陈摇头,声音更低:“领事馆那边口风很紧,我们的人打探不到具体情况。不过...”他顿了顿,“我听到些风声,日本人好像在查一批药品的去向,说是从香港来的盘尼西林,在运往前线的途中被截获了。”

      木辛的心一沉。那批药是上个月从香港运来的,走的正是他们最隐蔽的那条线。如果被截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周明那边有消息吗?”木辛问。

      “周先生昨天派人传话,说让您最近不要外出,尤其不要去领事馆附近。”老陈说,“他还说...说如果情况不对,让您立刻离开上海,去香港。”

      木辛摇头:“我不走。木羽哥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走。”

      “郑少爷...”老陈还想劝,但看到木辛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木辛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的镇纸。那是田木羽常用的,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守正”二字。田木羽常说,商人也要有气节,乱世之中,守正比赚钱更难,但也更重要。

      “木羽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木辛低声自语,眼中涌起水汽。

      这两年来,他和田木羽并肩作战,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建立起了庞大的地下运输网络。药品、棉衣、五金、通讯器材...一批批物资从香港、澳门运进来,又通过田家的商业网络分散出去,运往前线,运往根据地,运往需要的地方。

      他们救了多少人,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但每一次成功,都意味着多一分暴露的危险。田木羽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承受的压力最大。日本人不是傻子,山本一郎更不是。两年的周旋,已经让这个精明的日本领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木辛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玉坠和戒指。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贴着胸口,带着田木羽的体温。两枚戒指用红绳串在一起,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木辛记得三年前那个清晨,田木羽为他戴上玉坠时的情景——田木羽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田木羽当时说。

      如今,玉坠还在,但戴它的人却被囚禁在日本领事馆,生死未卜。木辛握紧玉坠,仿佛要从那温润的玉石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郑少爷,有客到。”一个佣人在门外低声通报。

      木辛警觉地抬头:“谁?”

      “是一位姓陆的先生,说是田先生在北平的朋友。”

      陆?木辛心中一动:“请他到客厅,我马上来。”

      客厅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脸。

      “郑先生,久仰大名。”男人微笑,伸出手,“陆文远。”

      木辛握住他的手,心中惊讶。陆文远,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在香港,就是陆文远第一次提醒他田木羽的危险,后来也暗中帮助过他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上海。

      “陆先生,您怎么...”木辛压低声音。

      “受朋友之托,来看看情况。”陆文远示意他坐下,声音很轻,“田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情况不太妙。”

      木辛的心揪紧了:“陆先生知道具体情况?”

      陆文远从怀中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在北平有些关系,听说了一些。日本人截获的那批药品,查到了田家的仓库。虽然田先生早有准备,仓库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山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请田先生去,明面上是商谈合作,实际上是最后通牒。”

      “什么最后通牒?”木辛问。

      “要么公开与皇军合作,担任上海商会会长,为‘大东亚共荣’站台;要么...”陆文远吐出一口烟,“就以‘通共资敌’的罪名逮捕,公开审判,杀一儆百。”

      木辛的手在颤抖:“木羽哥不会合作的。”

      “我知道。”陆文远点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救他出来。”

      “怎么救?”木辛急切地问。

      陆文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推给木辛:“这是一个地址,在公共租界,很安全。明天晚上八点,你到那里,有人会告诉你计划。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陈。”

      木辛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英文地址,是公共租界的一家书店。

      “陆先生,您...”木辛想问什么,但陆文远抬手制止了。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陆文远站起身,“郑先生,田先生是个有气节的人,我们都很敬佩。但这次,真的很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木辛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先生,无论多危险,我一定要救木羽哥。”

      陆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明天晚上,不见不散。”

      送走陆文远,木辛回到书房,将纸条小心收好。他看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忐忑和决心。三年了,他和田木羽在刀尖上行走,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感到恐惧——不是恐惧自己的安危,而是恐惧失去田木羽。

      夜深了,木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田木羽的书房里,两人第一次真正亲密的情景。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跳跃。田木羽的吻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充满了珍惜和不舍。

      “记住这一刻,记住是谁在爱你。”田木羽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破碎。

      木辛闭上眼睛,回应道:“我记得...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已经三天了,田木羽在日本领事馆里,面对着怎样的威胁和折磨?他还安全吗?他还...活着吗?

      木辛握紧胸前的玉坠,在心中默念:木羽哥,你不能有事。你说过要活着来找我,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到战争结束,看到新中国。你不能食言。

      第二天,雨依然下个不停。木辛如常去公司上班,处理日常事务,但心中时刻记挂着晚上的会面。下午,他提前离开公司,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后,才前往公共租界。

      书店位于一条僻静的小街,门面不大,但很整洁。木辛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在书架前翻阅。

      “先生,需要什么书?”一个店员迎上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我想找纪伯伦的《先知》。”木辛说,这是陆文远交代的暗号。

      店员眼神微动:“请跟我来。”

      他带木辛来到书店深处的一个小房间,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木辛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陆文远已经等在那里了。除了陆文远,还有两个人,一个木辛认识,是周明;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郑先生,请坐。”陆文远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周明,你认识。这位是李队长,是专门负责营救行动的。”

      李队长对木辛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摊开一张地图:“田先生被软禁在领事馆的三楼,这个房间。每天有四个守卫,两小时换一次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守卫最松懈,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间。”

      木辛仔细看着地图,心中快速分析:“怎么进去?领事馆守卫森严,有日本兵二十四小时巡逻。”

      “我们有内应。”李队长说,“领事馆的厨子是我们的人,明天晚上他会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后门的守卫。我们从后门进去,通过厨房的楼梯上三楼。但时间很短,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木辛计算着,“够吗?”

      “如果一切顺利,够。”李队长说,“但必须严格按照计划进行。你,”他看着木辛,“你的任务是在外面接应。晚上九点半,你在领事馆后街的这个位置等,”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租界3388。看到田先生出来,立刻上车,司机会带你们去码头,那里有船等着,直接去香港。”

      “不,我要一起进去。”木辛坚定地说。

      “不行。”周明开口,“郑先生,你的任务是在外面接应。进去的人越少,暴露的风险越小。而且,如果你也被抓,田先生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队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如果你不遵守,整个计划取消。”

      木辛看着三人严肃的表情,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咬牙:“好,我在外面接应。但你们一定要救出木羽哥。”

      “我们会尽力。”李队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但郑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行动,成功率只有五成。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的。”木辛说,“木羽哥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还有很多约定没有完成。”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陆文远拍拍木辛的肩:“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现在,我们来详细过一遍计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四人详细讨论了每一个细节——时间的把握,路线的选择,意外情况的应对,甚至失败后的撤离方案。木辛认真听着,记着,心中既紧张又充满希望。这是他三年来离救出田木羽最近的一次,他不能失败。

      讨论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

      “明天晚上九点半,记住地点和车牌号。”李队长最后叮嘱,“不要早到,也不要迟到。看到田先生出来,不要说话,直接上车。明白吗?”

      “明白。”木辛点头。

      “好,分头离开,注意安全。”

      木辛走出书店,雨夜的风很冷,但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明天晚上,明天晚上他就能见到田木羽了,就能救他出来了。三年了,他们终于要团聚了。

      他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脑中反复回放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多年的地下工作让他养成了高度的警觉性,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木辛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自然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很暗,他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闪进一个门洞。几秒钟后,一个身影匆匆跑过,在巷口停下,左右张望,显然失去了目标。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木辛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是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戴着礼帽,看不清脸。那人张望了一会儿,最终转身离开。

      木辛在门洞里又等了几分钟,确定没有人了,才悄悄出来。他的心沉了下去。被跟踪了,这意味着什么?是日本人发现了什么,还是...计划已经暴露了?

      他不敢回田公馆,也不敢去任何常去的地方。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飞速思考。最终,他决定去一个地方——周明在上海的一个安全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安全屋在闸北的一个老弄堂里,很不起眼。木辛到达时,已经是深夜。他轻轻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周明看到他,明显惊讶:“郑先生?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被跟踪了。”木辛闪身进屋,关上门,“从书店出来就一直有人跟着,我甩掉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人。”

      周明的脸色凝重起来:“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脸,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木辛说,“周先生,计划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周明沉吟片刻:“不一定。也可能是日本人常规的监视。田先生被软禁,你作为他最近的人,被监视是正常的。但为了安全起见,明天的计划要调整。”

      “怎么调整?”

      “地点不变,但时间提前到九点。”周明说,“我会通知李队长。你明天一整天不要露面,就在这里待着。晚上八点,我派人来接你。”

      木辛点头,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这雨下了三天了,还没有停的迹象。明天晚上,会是怎样的夜晚?

      “周先生,”木辛忽然转身,“如果...如果明天行动失败,木羽哥会怎样?”

      周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郑先生,有些事,你要有心理准备。田先生做的事,足够日本人枪毙他十次。如果救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木辛明白了。如果救不出来,田木羽必死无疑。

      木辛的眼泪涌了上来,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三年了,他经历了太多生死,早已不是那个会轻易流泪的年轻人。但想到田木羽可能面临的结局,他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会失败的。”木辛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失败的。木羽哥一定会平安出来,我们一定会一起去香港,一起看到战争结束。”

      周明看着他,眼中是敬佩,也是怜悯。这个年轻人,在乱世中成长,在黑暗中坚守,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太多的责任和情感。但有些事,不是有决心就能改变的。

      “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周明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木辛一个人。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和那两枚用红绳串在一起的戒指。玉坠温润,戒指冰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木羽哥,等我。”木辛低声说,将玉坠和戒指贴在胸口,“明天,我就来救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到光明,你不能食言。”

      窗外,雨声渐沥,像无尽的叹息。夜色深沉,黎明尚远。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这个决定生死的时刻,一个年轻人在黑暗中默默祈祷,祈祷明天一切顺利,祈祷爱人平安,祈祷他们能再次相聚。

      但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有些结局,早已注定。

      木辛不知道,此刻的日本领事馆里,田木羽正站在窗前,望着同样的雨夜,心中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山本一郎给他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中午。要么公开合作,要么公开审判。没有第三条路。

      田木羽抚摸着胸前的玉坠,想着木辛,想着他们这三年的点点滴滴,想着他们共同守护的信念。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决绝,也有深深的爱。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在书房里与木辛的第一次亲密。炉火的光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跳跃,汗水混合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重合在一起。木辛在他怀中颤抖、呼吸急促,眼中是泪水,是深深的爱意。

      “木辛...我的木辛...”田木羽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破碎而深情,“我爱你...从你十岁那年,到现在,从未改变...以后也不会改变...即使我死了,即使我化为尘土,我也会爱你...”

      “我也爱你...”木辛回应,声音带着哭腔,“木羽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看到胜利...一起...”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像锋利的刀,切割着田木羽的心。他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永别。但他不后悔,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木辛,保护这个国家,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木辛,对不起,我要食言了。”田木羽对着窗外的雨夜轻声说,“但你要好好活着,代我看看那个我们梦想中的新中国。而我,会用我的方式,完成最后的使命。”

      他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木辛,我爱你。永远。木羽”

      然后,他将这一页撕下,折成最小的方块,藏进衬衫的袖口。如果明天有机会,如果还能见到木辛,他会把这张纸条给他。如果见不到...那就让这张纸条陪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和苦难都冲刷干净。但有些悲伤,是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有些苦难,是时间也无法抹平的。

      明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而木辛和田木羽的爱情,也将在这场时代的洪流中,迎来最终的考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