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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色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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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三月十五日,傍晚六点,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法租界在战后难得的宁静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风暴。
安全屋里,木辛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坠。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周明派来的人傍晚时分送来了一套黑色工装、一顶鸭舌帽,还有一把手枪。
“李队长交代,带上枪以防万一,但非必要不要用。”来人是周明的助手小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机警,“八点半,我来接您。车牌号是租界4455,黑色的福特车,别认错了。”
木辛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中一凛。三年了,他虽然学会了用枪,但从未真正对人开过。他希望今天晚上也用不上。
“田先生那边...有消息吗?”木辛问。
小赵摇头:“领事馆封锁得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李队长说,计划照旧,相信内应。”
相信内应。木辛在心中重复这四个字,却压不下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从昨天被跟踪开始,这种不安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郑先生,”小赵看着他,欲言又止,“有句话,周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离开。田先生最希望的,是您平安。”
木辛苦笑:“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他,平安又有什么意义?”
小赵沉默片刻,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木辛一个人。他检查了手枪,上膛,又退下弹匣,确认子弹满仓。然后,他开始换衣服——黑色的工装裤,深灰色的夹克,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过于明亮的光。
七点,七点半,八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木辛坐立不安,脑中反复回想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想起田木羽教他的第一课: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冷静,木辛,冷静。”他对自己说,做了几个深呼吸。
他抚摸着胸前的玉坠,想起三年前田木羽为他戴上它时的情景。书房里晨光熹微,田木羽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他说:“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如今,玉坠还贴着胸口,温润的触感让木辛的心稍稍安定。他又摸了摸那两枚用红绳串在一起的戒指,一枚是田木羽最初给的,一枚是离别前夜新戴的。内侧的“等我”两个字,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支撑他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木羽哥,等我。”木辛对着镜子轻声说,“今晚,我就来救你。我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我不会食言。”
八点半,窗外准时传来汽车引擎声。木辛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弄堂口,车牌号4455。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手枪、备用弹匣、一小卷钞票、还有那枚玉坠和戒指——然后推门出去。
车子缓缓驶向公共租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木辛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木辛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这座在战火中残存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匆匆行走的人们。
九点,车子准时停在领事馆后街的指定位置。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旁是高大的法式建筑,街灯昏暗,行人稀少。
“郑先生,我在这里等。记住,看到田先生出来,立刻上车。如果九点二十还没出来...”司机顿了顿,“我就离开。”
木辛点头,推门下车。春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将夹克拉紧。他走到指定的位置——一个报刊亭的阴影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领事馆后门,又不容易被发现。
领事馆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后门处有两个日本兵站岗,抱着枪,来回走动。三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其中一个,就是李队长说的那个房间。
木辛看着那个窗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田木羽就在那里面,离他不过百米,却隔着生死,隔着无法逾越的障碍。
“木羽哥,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接你。”木辛在心中默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零五,九点十分,九点十五...领事馆里一切如常,后门的守卫依然在走动,三楼的灯依然亮着。木辛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九点十八分,领事馆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后门的两个守卫警觉地抬头,其中一个快步跑进楼里。木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计划开始了?
几秒钟后,领事馆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日语的大声呼喊。后门剩下的那个守卫端着枪,紧张地望向楼内。
就是现在!木辛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后门。按照计划,内应制造的混乱会引开后门的守卫,然后李队长会带着田木羽从后门出来。
但事情并没有按计划发展。后门的守卫没有离开,反而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领事馆里的骚动越来越大,更多的日本兵从楼里跑出来,在院子里集结。
木辛的心沉了下去。出事了,计划暴露了,或者...内应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三楼那个亮灯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木辛能认出那个身形——是田木羽!
田木羽站在窗口,似乎在往下看。木辛想冲出去,想喊他,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心中充满了无力和恐惧。
忽然,田木羽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然后手指点了点胸口,又指向南方。这个动作很快,很隐蔽,但木辛看懂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安好,向南走。
向南?香港在南边。田木羽在告诉他,去香港?
木辛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木羽哥,我不走,我要救你出来...
窗口,田木羽似乎看到了他,虽然距离很远,黑暗中根本不可能看清,但木辛能感觉到,田木羽知道他在那里。田木羽抬起手,挥了挥,像在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口。
“不——”木辛差点喊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领事馆里的骚动达到了高潮。枪声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木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紧紧盯着那个窗口,希望田木羽再次出现,希望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但田木羽没有再出现。窗口空了,灯还亮着,但人影消失了。
接着,领事馆里传来了日语的大声命令,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日本军车从领事馆正门驶出,警笛刺耳,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木辛浑身冰冷。他知道,行动失败了,彻底失败了。田木羽没有出来,李队长没有出来,内应也没有出来。他们都被困在里面,或者...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木羽哥不会死的。他说过要一起看到战争结束,他说过不会食言的...
“郑先生!快上车!”司机不知何时下车,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快走,日本人开始搜查了!”
木辛木然地被他拉着,上了车。车子发动,迅速驶离。后视镜里,领事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去...去哪里?”木辛的声音在颤抖。
“码头,船在等。”司机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中是同情,“郑先生,节哀。田先生他...是个英雄。”
“他没死!”木辛厉声说,“他不会死的!”
司机不再说话,只是猛踩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条街道,驶向外滩方向。木辛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中一片空白。
田木羽站在窗口挥手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那个挥手,是告别,是最后的告别。田木羽知道自己在看,所以在告别。
“木羽哥,你为什么...”木辛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车子驶到外滩附近的一个小码头。这里很偏僻,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一艘小货船停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人,是周明。
“郑先生,快上船!”周明跑过来,拉开车门,“日本人全城搜捕,这里不安全了。船直接去香港,快!”
木辛下车,却没有上船。他抓住周明的手臂:“周先生,木羽哥呢?李队长呢?他们怎么样了?”
周明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内应暴露了,是领事馆的厨子,被日本人发现了。李队长他们...没能出来。田先生他...”
“他怎么了?”木辛的声音在颤抖。
“田先生为了掩护李队长他们撤离,主动暴露了自己。”周明的眼中涌起泪水,“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日本人...当场开枪了。”
木辛如遭雷击,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周明扶住他,声音哽咽:“郑先生,田先生临终前让我转告你:好好活着,去香港,等他答应你的事,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完成。”
另一种方式...木辛想起田木羽站在窗口做的那个手势,那个向南的手势。原来那个时候,田木羽就知道自己出不来了,就在向他告别,就在告诉他最后的安排。
“不...不会的...”木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说过不会食言的,他说过要一起看到战争结束的...”
“郑先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周明擦去眼泪,神色严肃起来,“田先生用生命换来了我们的撤离时间,你不能辜负他。上船,去香港。田先生在香港的产业,还需要你打理。他在上海做的事,还需要你继续。”
木辛看着周明,看着这个和田木羽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看着那双充满血丝但依然坚定的眼睛。是啊,田木羽用生命换来了他的撤离时间,他不能浪费,不能辜负。
田木羽说过,如果他死了,不要为他报仇,不要为他悲伤,要好好活着,连他的那一份一起活。
田木羽说过,要代他看看那个他们梦想中的新中国。
田木羽说过,要记住,他永远爱他。
木辛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走上船。
“开船。”他对船主说。
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黑暗的江面。木辛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那座城市,有他爱的人,有他青春的记忆,有他三年的并肩作战,如今,也有他永恒的失去。
但他不能倒下。田木羽用生命守护的信念,他要继续守护。田木羽未完成的事业,他要继续完成。田木羽答应过要和他一起看到的未来,他要代他去看。
“木羽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木辛对着夜色轻声说,“我会去香港,会打理好你的产业,会继续我们做的事。我会等着,等着战争结束,等着这个国家重生。然后,我会回来,回到上海,回到有你的地方。”
“即使你不在了,你也永远在我心里。我们戴着一样的玉坠,一样的戒指,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你说过,爱是永恒的,超越生死。我相信。”
“所以,木羽哥,等我。在另一个世界等我。等我也完成了我的使命,等我也看到了那个我们梦想中的新中国,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江风凛冽,吹干了脸上的泪水。木辛握紧胸前的玉坠和戒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暖和力量。
田木羽不在了,但他的爱还在,他的信念还在,他守护的一切还在。而木辛,会带着这些,继续走下去,直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船驶出吴淞口,进入东海。夜色深沉,大海无边。但在黑暗的尽头,东方已经现出微光。黎明将至,黑夜终会过去。
木辛站在船头,望着那抹微光,眼中是泪水,也是希望。
田木羽用生命点燃的火炬,他会继续高举。田木羽用鲜血浇灌的理想,他会继续守护。田木羽用生命诠释的爱情,他会永远铭记。
因为爱,不因死亡而终结。因为信念,不因黑暗而熄灭。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铭记,去追寻,去完成。
木辛,会活下去,会继续战斗,会等待黎明。
而在另一个世界,田木羽会看着他,会守护他,会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他们的爱,跨越生死,穿越时空,永恒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