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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烬与新生 ...

  •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香港维多利亚港。

      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码头上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港口钟楼上的大喇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却又掺杂着压抑不住的骚动。

      郑木辛站在汇丰银行大厦的顶层办公室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水。五年了,他从一个被迫逃亡的青年,成长为香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他知道,今天不同寻常。

      “郑先生,电台说,有重要消息要宣布。”秘书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木辛点点头,没有转身。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他离开了五年,却从未有一刻忘记的土地。上海,那座城市,那个人,那些鲜血染红的记忆,像永不愈合的伤口,在他心中隐隐作痛。

      忽然,港口钟楼上的大喇叭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激动到颤抖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刚刚收到的消息!日本天皇已经发布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结束了!我们胜利了!”

      死寂。

      然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码头上,人们相拥而泣,帽子被抛向天空,汽笛齐鸣,钟声敲响。整座城市在瞬间沸腾,五年来的压抑、恐惧、苦难,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木辛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毫无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泪水无声滑落。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一天,等待战争结束,等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上海,回到那个有田木羽记忆的地方。

      可是,田木羽已经不在了。

      木辛缓缓抬手,抚摸胸前的玉坠和戒指。五年了,这两样东西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即使在最深的黑夜里,它们都贴着他的心脏,提醒他曾经有过的爱,有过的痛,有过的承诺。

      “木羽哥,你听到了吗?”木辛对着北方,轻声说,“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你守护的,你为之牺牲的,终于实现了。”

      窗外,欢呼声震耳欲聋。但木辛的世界,一片寂静。胜利的喜悦如此真实,却又如此空洞。因为那个应该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已经不在了。

      五年了,木辛没有一天忘记田木羽。那个站在领事馆窗口向他挥手告别的身影,那个在雨中教他写字的温柔兄长,那个在书房灯下与他并肩作战的爱人,那个在最后时刻用生命守护他和信念的英雄...每一个田木羽,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郑先生,您...”秘书站在门口,看着木辛脸上的泪水,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木辛转身,擦去眼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通知各部门,今天放假。还有,帮我订最早回上海的船票。”

      “回上海?”秘书惊讶,“可是现在局势还不稳定...”

      “我知道。”木辛打断他,“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当天下午,木辛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客轮。船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和期待。木辛独自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陆海岸线,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了,他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田木羽的城市,回到那些有田木羽记忆的地方,回到...田木羽长眠的土地。

      三天后,客轮抵达上海。外滩的景色熟悉又陌生——那些西式建筑还在,但墙上弹痕累累;海关大楼的钟还在走,但钟声听起来有些嘶哑;黄浦江的水还在流,但水面上漂浮着战争的残骸。

      木辛下船,没有通知任何人,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前往法租界。

      田公馆还在。但曾经气派的大门如今锈迹斑斑,花园里杂草丛生,喷泉早已干涸,雕塑倒塌在地。整座公馆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哀悼着。

      木辛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碎片上,那些记忆汹涌而来——

      他看到十岁的自己,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田木羽,那个高大英俊的少年对他微笑:“我叫田木羽,你可以叫我木羽哥。”

      他看到十五岁的自己,在这里过生日,田木羽送他一支昂贵的钢笔,温柔地说:“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他看到二十三岁的自己,在这里与田木羽争吵,哭泣,被囚禁,也在这里第一次真正拥抱,第一次真正接吻,第一次真正相爱。

      他看到那个雨夜,田木羽站在领事馆窗前,对他挥手告别,眼中是深深的爱和不舍。

      泪水模糊了视线。木辛走到主楼前,推开沉重的橡木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客厅里,家具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上的字画还在,但颜色已经暗淡;钢琴还在,但琴键已经破损。

      木辛走上二楼,来到书房门前。他的手在颤抖,久久不敢推开那扇门。这扇门后,有他和田木羽最多的回忆,也有田木羽最后的时刻。

      最终,他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一切,和他五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样。书桌上还摊着文件,镇纸还压在上面;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是田木羽爱看的经济著作,有些是木辛爱看的文学小说;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两个茶杯,仿佛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木辛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白玉镇纸。上面“守正”二字依然清晰,在灰尘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轻轻擦拭镇纸,仿佛在擦拭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然后,他走到书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暗格还在,他按动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木辛颤抖着手拿出信封。信封很厚,边缘已经泛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田家产业的产权证明,银行存单,地契,还有...一封信。

      信是田木羽的笔迹,日期是一九四零年三月十四日,也就是他被软禁在领事馆的前一天。

      “木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无怨无悔...”

      木辛的眼泪滴在信纸上,他继续往下看。

      “这五年,是我一生中最充实、最有意义的时光。不是因为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和你一起,为这个国家做了些事情。那些药品救了多少将士,那些棉衣暖了多少百姓,那些物资支援了多少战场...这些,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田家的产业,我已经转到你的名下。陈伯会协助你打理。这些产业,希望能继续为抗战出力,为这个国家的重生尽一份力。

      木辛,你还年轻,有才华,有理想。战争终会结束,这个国家终会重生。到那时,你要好好生活,代我看看那个我们梦想中的新中国。

      记住,我爱你,永远爱你。不要为我报仇,不要为我冒险。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活。

      永远爱你的,木羽”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显然是后来加上的:

      “又及:如果可能,把田公馆改造成学校吧。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有学上。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木辛捧着信,泣不成声。五年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田木羽的存在,感受到那份从未改变的爱,感受到那个男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牵挂和期望。

      “木羽哥,我答应你。”木辛对着空荡荡的书房,郑重地说,“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把你的产业经营好,我会建学校,我会代你看看新中国。我答应你,所有的事,我都答应你。”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灰尘弥漫的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木辛站起身,最后环顾这间书房,然后轻轻关上门,像关上一个时代。

      下楼时,他在客厅的钢琴前停下。钢琴上还放着一本琴谱,是肖邦的《夜曲》。木辛记得,田木羽曾经在这里教他弹琴,他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教。

      “木辛,音乐是黑暗中的光。”田木羽当时说,“无论多黑,总有音乐能照亮前路。”

      木辛打开琴盖,灰尘飞扬。他试了试琴键,几个音已经不准,但还能出声。他坐下来,凭着记忆,弹起了那首《夜曲》。

      琴声在空旷的公馆里回荡,有些嘶哑,有些走调,但依然优美,依然深情。木辛闭上眼睛,让音符从指尖流淌,让回忆在心中翻涌。

      他弹着,仿佛田木羽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温柔地指导。他弹着,仿佛回到了那些平静的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茶香。他弹着,仿佛战争从未发生,分别从未到来,死亡从未降临。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大厅中久久不散。木辛坐在钢琴前,久久不动。然后,他站起身,合上琴盖,像合上一本厚重的书。

      走出田公馆时,天色已暗。木辛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建筑。然后,他转身,锁上门,将钥匙小心收好。

      他没有回他在上海购置的宅邸,而是去了一个地方——静安寺公墓。

      夜色中的公墓静谧而肃穆。木辛提着一盏风灯,在墓碑间穿行。五年了,他每年都托人在这里为田木羽扫墓,但今天是第一次自己来。

      田木羽的墓很简单,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

      “田木羽

      一九一零—一九四零

      商人,爱国者

      守正不阿,气节长存”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只有这简单的几行字。但木辛知道,这简单的字背后,是一个人不平凡的一生,是一个灵魂不朽的坚守。

      他在墓前跪下,从怀中掏出那封信,用火柴点燃。火光跳跃,照亮了他满是泪水的脸,也照亮了墓碑上深刻的名字。

      “木羽哥,我回来了。”木辛对着墓碑,轻声说,“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你守护的国家,正在重生。你牵挂的人民,正在重建家园。你期望的未来,正在到来。”

      火光渐熄,信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像无数的蝴蝶,飞向夜空。

      “这五年,我按照你的嘱托,把田家的产业经营得很好。我们在香港建了三所学校,在广东资助了五所医院,在上海...我会把田公馆改造成学校,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有学上。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和戒指,放在墓碑前:“这个,还给你。它们陪了我五年,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勇气。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让你知道,我很好,我做到了你期望的一切。”

      木辛抚摸着墓碑,仿佛在抚摸田木羽的脸:“木羽哥,你说过,爱是永恒的,超越生死。我相信。所以,即使你不在了,你也永远在我心里。我活着,你就活着。我做的一切,都有你的影子。我爱的这个世界,都有你的气息。”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墓碑一眼:“我要走了,木羽哥。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承诺要完成。但我会常来看你,告诉你这个国家每一天的变化,告诉你我们梦想中的新中国,如何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等我完成了所有的事,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来陪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转身,提着风灯,缓缓走出公墓。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木辛没有回头。他知道,田木羽会一直在这里,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守护着,等待着,见证着。

      而他,会带着田木羽的爱,田木羽的信念,田木羽的期望,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他们共同梦想的未来。

      因为有些人,虽然死去,但永远活着。

      因为有些爱,虽然终结,但永恒不灭。

      因为有些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漫漫长夜,指引前行的方向。

      木辛走出公墓,走向等待他的汽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最后看了一眼静安寺的方向。

      “去码头。”他对司机说。

      “是,郑先生。回香港吗?”

      “不,”木辛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去北平。有些事,需要现在就开始做。”

      车子发动,驶向黎明。木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前的衣服下,玉坠和戒指已经不在那里,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充实,如此坚定。

      田木羽用生命点燃的火炬,他会继续高举。

      田木羽用鲜血浇灌的理想,他会继续守护。

      田木羽用生命诠释的爱情,他会永远铭记。

      而他,郑木辛,会活下去,会奋斗,会等待,会见证。

      直到那个他们梦想中的新中国,真正到来。

      直到那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苦难的世界,真正实现。

      直到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与田木羽重逢。

      那时,他可以骄傲地说:木羽哥,你看,我们赢了。我们守护的,我们梦想的,都实现了。

      而现在,路还长,天刚亮。

      (全文完)

      后记

      《暗夜微光:乱世中的守正之爱》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从一九三七年上海沦陷前夕,到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再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建立前夕,这个故事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讲述了一段在战火中淬炼的爱情,一种在黑暗中坚守的信念。

      田木羽和郑木辛的故事虽然结束了,但他们的精神还在延续。在真实的历史中,有无数像田木羽这样的无名英雄,他们在最黑暗的年代选择了坚守,选择了牺牲,用生命守护着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也有无数像郑木辛这样的幸存者,他们带着逝者的遗志,继续前行,建设新的中国。

      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在乱世中个人的选择与担当,是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的碰撞与融合,是黑暗年代中人性的光辉与希望。

      感谢各位读者一路以来的陪伴。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带来一些感动,一些思考,一些力量。

      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守正”之路,成为照亮他人的那束微光。

      ——作者谨记

      二零二四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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