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顾承泽沉默着颔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是翻涌的墨色,浓稠得辨不清究竟是不耐、漠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那些未说出口的迟疑与隐忧,像沉在深海里的碎冰,被他用经年累月的克制死死按压在心底,连一丝涟漪都不肯泄露。他没有应声,只是那微微低下的下颌线,紧绷的肩颈,都无声昭示着这份母亲强加的嘱托,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无法推脱的责任,一份沉重的枷锁。
新婚之夜,顾家别墅,那盏橘黄色壁灯的光影在地板上拉得漫长,像一段走不到头的等待。
暖黄的光晕试图温柔地包裹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源自心底的寒意。稚伊坐在床沿,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在桌上那杯红酒上。水晶杯折射着灯光,杯中的猩红液体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汪凝固的血,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疯狂与绝望,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那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攀爬,一路蔓延至心底,与心口的焦灼形成尖锐的对峙。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卑劣,不是不清楚这场算计一旦败露,只会将两人之间仅存的微弱联结彻底撕碎,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太怕了,怕这场仓促的婚礼落幕,顾承泽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怕自己用尽全身力气靠近,最终连留在他身边,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不知坐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脆弱与算计狠狠敛去,端起那杯红酒,轻手轻脚地走向主卧。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顾承泽无意间留下的,又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暖黄的床头灯瞬间将他笼罩,视线所及,顾承泽正靠在床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他疲惫的眉眼,眉宇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倦意,想来是连日来的应酬与婚礼的繁杂,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稚伊放轻脚步,端着红酒慢慢走过去,声音软得像一滩浸了水的棉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承泽哥,喝杯酒吧,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顾承泽没有抬头,或许是真的累到了极点,或许是懒得再与他周旋,或许是潜意识里,并未将这个名义上的“新婚丈夫”放在心上。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目光淡淡地掠过那杯红酒,没有丝毫怀疑,沉默着伸出手,接过了酒杯。冰凉的杯壁碰到他温热的指尖,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仰头便一饮而尽。猩红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带着清冽的酒香,裹挟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足以让人沉沦的药性,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没人知道,这杯看似寻常的新婚酒里,藏着稚伊怎样孤注一掷的算计,藏着他怎样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不过片刻,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顾承泽的意识。他甚至来不及放下酒杯,指尖一松,水晶杯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并未惊醒他。他身体一歪,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而绵长,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柔和。
稚伊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压抑了一夜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泪珠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破碎的花。他缓缓爬上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依偎在顾承泽身边,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港湾的小兽,浑身都带着怯懦的试探,生怕自己稍稍一动,就会惊扰了眼前这片刻的安稳。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描摹着顾承泽的眉眼——从浓密的眉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凉的薄唇,每一寸肌肤,都带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温度,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他的声音低得像梦呓,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呢喃,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顾承泽,今晚过后,你会不会就对我不一样了?我愿意为你献上一切,真的……只要你别推开我,只要你能看看我……”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清冷地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那月光温柔得像水,却也凉得像冰,无声地映照着床上相拥的身影,也映照着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望的爱恋。稚伊将脸轻轻贴在顾承泽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底一片荒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永远都走不出这座名为顾承泽的牢笼,永远都逃不开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他是是顾承泽的影子,一辈子都在追逐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却永远也触不到,永远只能在黑暗里,徒劳地仰望。
顾承泽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晃醒的,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眼睫上,带来一阵刺痒。宿醉般的头痛一阵阵袭来,钝重的痛感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头颅,他皱了皱眉,撑着额头缓缓坐起身,目光涣散了几秒,才渐渐聚焦。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凌乱——被子滑落大半,堆在腰际,露出枕边散落的几根柔软发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香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清浅的木质香,那是他惯用的沐浴露味道,却被另一种更甜软、更缠绵的气息缠得密不透风,那是稚伊身上的味道,清冽又温柔,此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神经。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身侧的被褥尚有余温,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稚伊蜷缩在床的里侧,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痕,想来是昨晚哭过,可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安稳又甜蜜的梦,眉眼间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脆弱。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衫,显然是顾承泽的,领口滑落到肩头,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面隐约印着几处浅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细细描摹过的印记,刺眼得很。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杂乱无章,却又带着致命的清晰——新婚夜的烛火,稚伊软得像水的声音,那杯递到他面前的红酒,还有酒水下肚后,那股迅速席卷而来、几乎让他失去意识的困意……每一个片段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提醒他,自己被算计了。
顾承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心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怒意,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冒犯的烦躁。他向来掌控一切,却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新婚夜,被一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人,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算计。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幅度太大,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瞬间惊醒了床上的人。
稚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眼神涣散了几秒,当看清站在床边的顾承泽时,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像找到了归宿的星子,又像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瞬间被点亮。他撑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衬衫滑落得更多,露出纤细的锁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期待:“承泽哥,你醒了?”
顾承泽没有看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衬衫,指尖攥着布料,几乎要将它揉碎,语气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都像淬了霜:“你昨晚,给我喝了什么?”
稚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冻结的阳光,那点刚刚燃起的雀跃与期待,瞬间被顾承泽冰冷的语气浇灭,碎得彻底。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腹用力到泛白,床单被他攥出一道道褶皱,声音低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没……没什么,就是一点助眠的东西,我看你昨晚太累了……”
“助眠?”顾承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耐,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太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刺穿他所有的借口,将他心底的算计与卑微,暴露得一览无余,“稚伊,你就这么想把我绑在你身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稚伊的心脏,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抬头,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像一株在寒风中苦苦支撑的野草,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还有一丝绝望的质问:“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顾承泽,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多看我一眼?”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再也撑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伪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越来越大,像他心底蔓延的绝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这场婚礼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应付母亲的戏码……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哽咽,“这场婚礼是假的,你的关心是假的,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啊!顾承泽,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假的……”
顾承泽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绝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不畅。他想说些什么,想斥责他的偏执,想告诉他这样的算计只会让他更加厌恶,想告诉他这份卑微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烦躁。
他终究还是转过身,背对着稚伊,将眼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彻底掩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还有一种近乎逃避的冷漠:“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再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稚伊的心上。
稚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再也没有一丝克制。他蜷缩在床上,抱着那床还残留着顾承泽气息的被子,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那一点点属于他的味道,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一夜的纠缠,顾承泽就会对他多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哪怕是厌恶,也好过彻底的漠视。
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扇门,不仅隔开了他们的距离,更隔开了他所有的奢望,所有的期盼。
他终究还是那个困在牢笼里的囚徒,守着一束不属于自己的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绝望里,做着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而那束光,永远都不会为他停留,永远都不会照亮他心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