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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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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稚伊发起了高烧。
滚烫的体温像岩浆一样在四肢百骸里翻涌,灼得他每一寸骨头都泛着细密的疼。意识被泡在沸水里似的,混沌得不成样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蜷缩在冰凉的被子里,单薄的脊背弓成一只脆弱的虾,牙齿不受控地磕碰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明明身体烫得能焐化雪,指尖却凉得像冰。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呢喃,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承泽哥”。那声音气若游丝,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被空荡荡的房间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回音都没有。窗外的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狠狠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他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的呜咽。
他伸出手,指尖在黑暗里徒劳地抓挠着,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浮木,可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床单。那点仅存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便被高烧带来的灼烫驱散殆尽,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
他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地熬了多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光大亮,烧却丝毫没有退下去的迹象。稚伊的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坠着,稍微一动就疼得像是要裂开。他撑着发软的身子,一点一点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抖得厉害,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床头柜上摸到那部冰凉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扎得他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腹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掉了,他才颤抖着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着,一声,两声,三声……久到他以为没人会接,久到他指尖的温度都被手机吸走,听筒里终于传来了声音。
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清冽低沉的,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声音。
是苏晚,带着几分柔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稚伊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他慌忙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咬着早已泛白的唇,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找顾承泽。”
“稚伊啊。”苏晚的语气听着格外温柔,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可在稚伊听来,像一根细细的刺,轻轻扎在人的心尖上,“承泽现在忙着呢,手头有个很重要的项目,正在开紧急会议,抽不开身接电话。”
稚伊攥着手机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骨节凸起,泛着骇人的白。他不甘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他什么时候忙完?我有话想对他说,很重要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稚伊最敏感的地方,疼得他浑身一僵。“他现在还在加班呢,方案出了点问题,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苏晚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越发温柔,却字字诛心,“稚伊,你还小,有些事其实你不懂。你现在对承泽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只是小孩子依赖大人的执念而已。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了,见过了更多的人,走过了更多的路,就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语气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那怜悯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腻的,却能要人命:“其实我都明白的,阿姨一直很喜欢你,非要让承泽和你结婚,我也不介意。毕竟,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罢了,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一个分量的。”
“啪”的一声,稚伊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狠狠砸在柔软的床单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跟着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凑不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不甘,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苏晚的话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一根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那些话非但没有浇灭他心底的执念,反而像一剂烈性的催化剂,让那点偏执疯了似的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快要窒息。
介意?她才不介意吗?
稚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坚定,那坚定里,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偏执。她分明是在挑衅,是在宣示主权!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放手吗?不可能。顾承泽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被顾承泽牵着手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顾承泽就是他的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捆,是绑,是耗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是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他都要把顾承泽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过那段昏沉的日子的。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退下去又卷土重来,像一场不肯罢休的凌迟。没人给他端水,没人给他拿药,他就缩在冰凉的被窝里,渴了就舔舔干裂的唇,疼了就咬着枕头忍,嘴里念着的名字,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执念还是本能。
顾承泽没有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倒是顾母打了两通电话来,问他身体好些没有,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婚礼的细节,说婚服是按他的尺寸定制的,料子是最好的,还说承泽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让他别闹小脾气,等结了婚,两人有的是时间相处。
稚伊握着电话,听着老太太温和的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想说自己病得有多难受,想说苏晚打来的那通电话……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连这最后一点能留在顾承泽身边的机会,都没了。
于是他扯着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应:“好,我知道了阿姨。”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心底的那点偏执,像是被浇了水的野草,疯长到了极致。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
红地毯从礼堂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中央,那猩红的颜色,像极了稚伊眼底的执念,浓得化不开,也像极了他心口淌着的血,触目惊心。纯白的玫瑰沿着红毯两侧一路盛放,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得发腻,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像一层薄冰,覆在每个人的心上。宾客满座,人声鼎沸,衣香鬓影间,尽是道贺的声音,那些声音落在稚伊的耳朵里,却都变成了模糊的杂音,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他穿着洁白的婚服,站在红毯的尽头,像一朵盛开的白色雪莲,可那雪莲却沾了泥,再也干净不起来。
他看着顾承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一步步向他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疏离。阳光透过礼堂的穹顶,落在顾承泽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依旧是那般清隽,那般遥不可及,像天上的月亮,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都触不到。稚伊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嘴角扯出的弧度连自己都觉得虚假,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场婚礼不过是一场戏,而戏的主角,从来都不是他。
宾客的祝福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的眼里只有顾承泽,只有那张英俊的脸,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眼间尽是疏离,那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和顾承泽隔在两个世界。交换戒指的时候,顾承泽的指尖冰凉,像冬日里的寒冰,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冻得他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那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他心口发疼,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看着顾承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也藏着他永远都触不到的距离。
当神父用庄严而肃穆的语调宣布“请新郎亲吻新娘”时,稚伊清晰地看到,顾承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后倾,那动作细微却明显,分明是想推拒,是本能的抗拒。
稚伊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万丈冰窖,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寒意,那寒意冻得他浑身发抖。随即,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涌了上来,那勇气里,藏着他所有的不甘和执念,藏着他这么多年来,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他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狠狠抱住顾承泽的脖颈,不顾周围宾客的哗然,不顾那一道道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顾承泽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周围响起一片起哄的掌声和口哨声,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稚伊却什么都顾不上了。他闭着眼睛,贪婪地汲取着顾承泽身上的气息,那是他熟悉的木质香,清冽又干净,是他追逐了许多年的味道,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这个吻只有短短几秒,短得像一场梦,顾承泽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甚至连身体都带着抗拒的僵硬,可稚伊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舍不得松开。直到掌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松开手,脸颊滚烫,眼底却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
只要能留在顾承泽身边,哪怕只是这样,也好。
敬酒环节结束后,顾承泽的母亲叫住了他。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语重心长地叮嘱:“承泽啊,稚伊这孩子心思重,又从小依赖你,受不得半点委屈。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凡事多让着他点。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别总把他当小孩子看,也别让他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