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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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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春。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过监狱灰白色的高墙。
顾栖站在缓缓开启的黑色铁门前,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包,那是五年前入狱时带来的,如今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阳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挤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上午十点见到如此明亮的阳光。
“走了。”身旁传来周凛低沉的声音。
顾栖侧过头,看见周凛也拎着包,寸头,下颌线硬朗,右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二十九岁的男人,五年牢狱生活在他身上刻下了沉稳,却也磨去了少年时最后的那点轻狂。
两人并肩跨出铁门。
“哥!顾栖哥!”
清脆的女声响起。
监狱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用力挥手。
周小棠跳下车,小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可算出来了!”她先抱住周凛,眼眶微红,又转向顾栖,想抱又有些拘谨,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顾栖哥,欢迎回家。”
顾栖轻轻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小棠,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事实上,过去一个月他确实很少开口,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整理物品、填写表格,等待这扇门打开的时刻。
“上车吧,外面冷。”周凛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顾栖先上。
顾栖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开着暖气,带着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周小棠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时回头笑:“顾栖哥,先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说给你们接风。”
“不用麻烦。”顾栖的声音很轻,“我想先回……”
“回哪儿?”周凛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你妈那儿?我托人打听过,那一片三年前就拆迁了。”
顾栖的手指在行李包上收紧。
他知道。
监狱里可以订报纸,虽然总是晚几天,但他还是从那些边角新闻里看到了城市改造的消息。
他只是……只是想亲眼去看看。
“那也没关系。”顾栖看向窗外,“我想自己走走。”
车内安静了几秒。
周小棠透过后视镜看了哥哥一眼,周凛摇摇头,她才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监狱区域,将那片灰白的高墙和铁丝网抛在身后。
“顾栖。”周凛侧过身,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我在市里租了套两居室,刚简单装修过。你先住我那儿,找工作什么的,慢慢来。”
“谢谢凛哥。”顾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周凛皱眉,“你身上有多少钱?身份证过期了吧?银行卡呢?这五年外边变化大,你一个人……”
“哥。”周小棠轻声打断,“让顾栖哥自己想想。”
周凛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到顾栖在车里,又塞了回去。
五年了,顾栖还是这样,看起来温顺,骨子里却犟得像块石头。
车子开进城,顾栖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高楼多了,广告牌换了,连路边的公交站台都变得他不认识。
五年,足够一座城市忘记一个人,也足够一个人被城市遗忘。
“在前面地铁站停吧。”顾栖忽然开口。
周小棠踩下刹车,车子缓缓靠边。
顾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拎起行李包,下车前对周凛说:“凛哥,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周凛从车窗递出一张纸条和几百块钱,“这是我电话和地址,有事随时打给我。钱你先拿着,算我借你的。”
顾栖看着那叠红色的钞票,没有接。
“拿着。”周凛语气强硬,“就当是预支的工资。我准备开个健身房,正缺人手。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合伙。”
顾栖终于接过,指尖触到钞票粗糙的质感。
他低头,看见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一行地址,字迹刚劲。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和钱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
“顾栖哥……”周小棠欲言又止,“你要去哪儿?”
顾栖站在三月的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他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回家看看。”他说。
车门关上,白色轿车缓缓驶离。
顾栖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行李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那是外婆在他入狱前寄来的,他从未打开过。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滚动着广告,安检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
顾栖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盯着屏幕上复杂的线路图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该按哪个站名。
他投币,取票,过闸机,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事实上,他确实像第一次进城。
十八岁入狱时,他还是个高三学生,地铁只坐过有限的几次,如今二十三岁,本该大学毕业的年纪,他却站在这里,像一个被时间抛下的异乡人。
地铁进站,门开了。
顾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有年轻女孩在刷短视频,笑声清脆;有上班族在打电话,语气疲惫;有学生背着书包,低头写作业。
每个人都活在一个他不再熟悉的世界里。
顾栖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如三月般的天气,他坐在警车上,手铐冰凉地贴着皮肤,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杀人?”警察问。
“他该死。”十八岁的顾栖回答,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然后就是漫长的审讯、庭审、宣判: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五年有期徒刑。
律师尽力了,法官也考虑了他是未成年、长期遭受家暴、面临性侵犯未遂的特殊情况,但法律就是法律,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
母亲没有出现。
从那天起,顾栖再也没见过母亲,就像她五年前失踪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顾栖睁开眼,拎起行李包,随着人流下车。
这个站台他记得。
出站,左转,走过两个路口,再右转,就到了他和母亲住了十年的小巷。
可是当他走出地铁站,站在路口时,却愣住了。
记忆中狭窄却热闹的小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蓝色围挡圈起来的工地,挖掘机的轰鸣声从里面传来,尘土在空气中弥漫,围挡上贴着城市规划图和开发商广告——“时代新城,未来新居”。
顾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他家租的房子在四楼,阳台朝南,母亲总在那里晾衣服。夏天的时候,牵牛花会从楼下爬上来,开紫色的小花。冬天,窗户上会结霜,他用手指在上面画画。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连带着那些好的、坏的记忆,一起被推倒、碾碎,变成了地基下的尘土。
顾栖走到围挡前,透过缝隙往里看,钢筋水泥的骨架已经立起来,工人在上面忙碌,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林秀云的女人和她的儿子。
也没有人记得,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少年在这里杀死了他的继父。
他在围挡前站了很久,直到一个保安走过来:“喂,看什么呢?这里是工地,不能久留。”
顾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围挡的角落。
那里贴着一张纸,边缘已经破损,字迹模糊。
顾栖走近,看清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林秀云,女,37岁,于2018年3月15日离家后失联……”
下面的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笑容温婉。
启事的日期是2018年4月,已经过去整整五年。
五年,母亲没有回来过。
五年,这张启事还贴在这里,被风雨侵蚀,却没有人把它撕掉。
顾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照片上的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像是随时会开口叫他“小栖”。
“妈,”他低声唤道,声音淹没在工地的轰鸣里。
风忽然大了,吹得围挡哗啦作响。
那张寻人启事的一角翘起,接着整张纸被风撕下,在空中翻飞几圈,落进了工地的泥泞里。
顾栖看着它消失,没有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的“家”,转身,重新走向地铁站。
行李包在肩上,很轻。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