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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 ...

  •   下午两点,顾栖坐在返回市区的公交车上。
      这趟线路他依稀记得,从城郊到市中心要经过七个站,以前母亲带他进城买东西时总坐这趟班车。但现在,沿途的风景全变了。
      农田变成了楼盘,旧厂房改造成了创意园区,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被移走,换成了整齐划一的香樟。
      五年,这座城市像蜕了层皮,露出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顾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行李包。
      车窗玻璃有些脏,映出他模糊的侧影,清瘦的脸,苍白的唇,还有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
      他其实生得很好看。
      十八岁时就有人这么说,说他像他母亲,眉眼精致得不像男孩子。
      入狱前,班里那些男生总拿这个开他玩笑,说他是“班花”,说他“长得这么好看不如去当明星”。
      后来再没人这么说了。
      监狱里,好看是种麻烦。
      第一年,他因为这张脸挨过打,被堵在厕所里,被摸过脸,被说过下流话,是周凛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拽出来,一拳砸在领头的鼻梁上,说:“这孩子我罩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他。
      顾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包的布料。
      包里那本《刑法总论》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在监狱图书馆借的,出狱前还了回去,不过最后管理员破例送给了他。
      还有几本高中课本,数学、英语、语文,他翻来覆去看了五年,书页都快翻烂了。
      他想参加成人高考。
      这个念头是在入狱第三年产生的,那天他坐在阅览室里,看到报纸上登了成人高考的报名通知,忽然就想:如果我能出去,我要上大学。
      哪怕晚五年、十年,哪怕要从头开始。
      他得有件事做,有条路走。
      否则,这五年就真的只是白白浪费了。
      公交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着站名。
      顾栖睁开眼,拎起包下车。
      这个站离周凛说的地址不远,顾栖站在街角,看着破烂手机上周小棠发来的定位,她怕他找不到,特意发了详细路线图。
      但他没打算去。
      不是不领情,只是不想再欠人情。
      周凛在狱里护了他五年,已经够了。
      出狱后的路,他想自己走。
      顾栖转身,走进街边一家连锁旅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LED灯坏了几处,“宾”字不亮,只剩下“如家”两个字孤零零地闪着。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视线在顾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他朴素的衣着上。
      “住店?”语气懒洋洋的。
      “嗯。”顾栖从内袋掏出身份证,“单人间,住一晚。”
      女人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弹出信息,她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
      “顾栖?”她抬眼,目光里多了些审视,“23岁?”
      “是。”
      女人没说话,低头操作电脑。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押金一百,房费八十,一共一百八。”她把身份证递回来,“身份证过期了,抓紧去补办。最近查得严。”
      顾栖接过,付了钱。
      纸币从周凛给的那叠里抽出来,还剩四百二。
      “三楼,308。”女人递过来一张房卡,“电梯在那边。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超时加收半天房费。”
      “谢谢。”
      电梯很旧,运行时有咯吱咯吱的声响,顾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计算着这四百二十块钱能撑多久。
      一天一百八,两天就没了。
      还得吃饭,还得……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有股潮湿的霉味,308在走廊尽头,房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块。
      顾栖刷开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老式空调,卫生间是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简单的淋浴和马桶。
      他把行李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几件衣服,都是监狱里发的便服,洗得发白,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个铁盒子。
      顾栖拿起铁盒。这是个老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盖子上印着模糊的花纹,五年前入狱时,狱警检查过里面的东西——几封信,一张存折,一些零碎物品,确认没问题后,允许他保留。
      但他从来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是外婆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附带的,信上说:“小栖,盒子里的东西等上了大学再看。外婆老了,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现在他出来了,外婆呢?
      顾栖把铁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晾衣架上挂着各色衣物,在风里飘荡,远处能看见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城市的噪音隐隐传来。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他找不到一个认识的人。
      母亲失踪,外婆在南方老家,同学各奔东西,就算还记得他,大概也只记得“那个杀了他爸的顾栖”。
      顾栖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皮是硬纸板做的,上面用钢笔写着“计划”两个字。
      这是他入狱第二年偷偷做的。那时候他还会幻想出狱后的生活,在本子上一条条写下要做的事:
      1.找到妈妈
      2.回老家看外婆
      3.补办身份证
      4.找工作
      5.存钱
      6.参加成人高考
      7.……
      第七条后面是空白。
      十八岁的他不知道第七件该是什么,二十三岁的他依然不知道。
      顾栖拿起笔,在第一条“找到妈妈”后面打了个问号。
      五年了。
      如果妈妈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如果不在了……
      他不敢想。
      笔尖在本子上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点,顾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划掉了第一条。
      先做能做的事。
      他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
      1.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但户口本在老家?)
      2.回老家看外婆(需要路费)
      3.在老家期间,打听妈妈的消息
      4.用外婆留下的钱(如果有)做启动资金
      5.找份工作或做小生意
      6.准备成人高考
      写到这里,顾栖停下来。他想起周凛说的健身房,想起他递钱时认真的眼神。
      “就当是预支的工资。”
      周凛是认真的。
      顾栖知道。
      在监狱里,周凛就说过不止一次:“小栖,出去后跟我干。我打算开个健身房,你脑子好,学东西快,帮我管账。”
      但顾栖不想。
      不是不信任周凛,而是……他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处理那些必须处理的事,去面对那些必须面对的人。
      比如外婆。
      比如母亲的过去。
      比如他自己的过去。
      顾栖合上本子,把它和铁盒放在一起。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
      很累。
      从早上出狱到现在,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躺在床上,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但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监狱里那些画面:狭窄的监室,铁栏杆,永远亮着的走廊灯,还有同监室那些人打呼噜、说梦话的声音。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他习惯了在那种环境里入睡,现在突然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顾栖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是高中语文课本,第三册。
      他随手翻开一页,是鲁迅的《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
      他轻声念出第一句,然后停住了。
      在狱中他常这样,睡不着就背书,把整本课本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这些文字突然变得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顾栖把书放下,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广告牌上的明星在夜空中微笑。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如此热闹。
      却没有他的位置。
      顾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他回到床边,从行李包里拿出那叠钱,一张张数。
      四百二十块,加上零钱,一共四百三十七块五毛。
      他抽出一张一百,放进外套口袋,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铁盒,手指在生锈的边缘摩挲。
      打开吗?
      现在打开吗?
      顾栖的手指停在搭扣上。
      铁盒的锁已经坏了,轻轻一掰就能打开。
      但他犹豫着,像在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也许里面是希望。
      也许是更深的绝望。
      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在一个更安全、更安静的地方,去面对盒子里的一切。
      比如外婆家,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南方老屋。
      顾栖把铁盒收回包里,躺回床上,这次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意识终于模糊,他在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冬天。
      那天很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
      母亲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碌,他醒来时,闻到煎蛋的香味。
      “小栖,快起来吃饭。”母亲的声音温柔,“妈妈今天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回来晚。你自己热饭吃,好吗?”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去哪?”
      “有点事。”母亲没有回头,继续煎蛋,“你好好上学,别担心。”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继父醉醺醺地说:“你妈跑了,不要你了。”
      他不信,到处找。
      学校附近的街巷,母亲常去的菜市场,她工作过的服装厂……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
      一个月后,他报警。
      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之后再无音讯。
      班主任帮他在网上发过寻人启事,也石沉大海。
      然后就是高考,就是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妈……”
      顾栖在梦里喃喃,眼角渗出一点湿意。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
      车流声、人声、远处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背景音。
      在这个背景音里,一个刚刚出狱的年轻人,蜷缩在廉价旅馆的单人床上,做了五年来第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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