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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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联赛开赛前三天，育明中学体育馆里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老师把战术板敲得“砰砰”响：“附中最强的是他们的外线双枪，李明宇和王浩，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三分命中率过四成。夏栀阳，你对他们任何一个都不能有丝毫松懈。”
夏栀阳盯着战术板上那两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边缘。
“沈烬辰，”王老师转向另一边，“你的任务是切断他们和内线的联系。附中喜欢打挡拆，一旦形成换防，夏栀阳你要立刻——”
话音未落，体育馆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附中校服的男生大摇大摆走进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同样装束的队员。领头的男生个子很高，寸头，单眼皮，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
“哟，练着呢？”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夏栀阳身上停顿了两秒，笑容加深，“王老师，好久不见啊。”
王建国脸色沉了下来：“李明宇，这是育明的地盘。”
“知道知道，”李明宇摊手，“就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顺便——”他走到夏栀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看咱们的三分王，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栀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李明宇笑出声，转头对身后的队友说，“听见没？人家说还行。去年是谁在最后两分钟投丢关键三分，哭着跑出球场的？”
附中队员哄笑起来。
夏栀阳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硌得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明宇，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狗狗眼此刻沉静得像两潭深水。
“说完了？”他问。
李明宇挑眉。
“说完了就出去。”夏栀阳站起身，他比李明宇矮了半个头，但站直时背脊挺得很直，“我们要训练。”
气氛一瞬间凝固。
李明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眯起眼，上前半步，几乎要和夏栀阳鼻尖对鼻尖：“小子，挺横啊？”
“李明宇。”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场边响起。
所有人转头。
沈烬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长腿搭在前排椅背上，手里转着个篮球。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可那双桃花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滚出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李明宇脸色一变：“沈烬辰，这有你什么事？”
“有啊。”沈烬辰站起身，慢悠悠走下台阶。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停住，“你吵到我眼睛了。”
他在夏栀阳身边站定，侧头看了夏栀阳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李明宇：“三秒。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请’你走。”
李明宇的脸色青白交加。他盯着沈烬辰看了几秒，又狠狠瞪了夏栀阳一眼，啐了一口：“行，咱们赛场上见。”
附中的人摔门而去。
体育馆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叹了口气：“都看到了？附中就这德行，心理战。夏栀阳，你刚才做得很好，没被他激怒。”
夏栀阳“嗯”了一声，重新坐下。他能感觉到沈烬辰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沉沉的，像有实质的重量。
训练继续。
但夏栀阳的状态明显受到了影响。接球不稳，跑位迟疑，连续投丢了三个空位三分。王建国吹停训练，把他叫到场边。
“别想刚才的事。”王建国拍拍他的肩，“李明宇就是条疯狗，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我知道。”夏栀阳低着头，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
“去洗把脸，休息十分钟。”
夏栀阳点点头，走向更衣室。冰凉的水拍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额前的M型刘海被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显得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去年那场比赛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最后两分钟，比分胶着，他在底线接到球，空位，起跳，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飞。附中抢到篮板，快攻，反超，终结比赛。
哨声响起时，他站在原地，听见全场附中学生的欢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队友们走过来拍他的肩，说“没事”“下次再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看着记分牌上那一分之差，看着那个鲜红的“L”，然后转身，跑进更衣室，锁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喧闹彻底平息，久到汗水变冷，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夏栀阳。”
夏栀阳猛地回过神。
沈烬辰靠在更衣室门框上，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夏栀阳脚边。
“……你怎么来了？”夏栀阳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沈烬辰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上。
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夏栀阳能闻见沈烬辰身上那股很淡的薄荷混雪松的味道，能看见他白色T恤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凹陷的锁骨，能听见他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去年那场比赛，”沈烬辰忽然开口，“我在看台。”
夏栀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投丢那个三分后，”沈烬辰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李明宇从你身边跑过，对你说了句话。是什么？”
夏栀阳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没什么。”
“夏栀阳。”沈烬辰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下去。
夏栀阳闭了闭眼。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更衣室里的回音盖过，“‘哭包，滚回家找你妈哭去吧’。”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
过了很久，沈烬辰说：“转过来。”
夏栀阳没动。
沈烬辰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转过来。夏栀阳低着头，不肯看他，只盯着沈烬辰胸前T恤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logo。
“看着我。”沈烬辰说。
夏栀阳咬紧唇，慢慢抬起头。
沈烬辰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黑，很深。他盯着夏栀阳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夏栀阳的眼角。
那里是干的。
可沈烬辰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今年，”沈烬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我会让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夏栀阳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
“信我吗？”沈烬辰打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夏栀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信他吗？
这个五年不曾正眼看他的人，这个用陌生人的礼貌将他推远的人，这个在雨天骑车送他回家、在深夜发短信教他解题、在对手挑衅时挡在他面前的人。
他能信吗？
沈烬辰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算了。”他说，松开手，转身要走。
“我信。”
沈烬辰的脚步顿住。
夏栀阳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凸起的轮廓，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像在等待什么判决的背影。
“我信你。”夏栀阳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沈烬辰转过身。
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深夜里的两簇星火。
他看了夏栀阳很久，然后说：“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某种承诺，重重砸在夏栀阳心上。
“出去吧。”沈烬辰拉开更衣室的门，“王老师该急了。”
训练重新开始后，夏栀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回升。接球果断，跑位灵动，三分球“唰唰”入网，几乎没有投丢。周屿一边抢篮板一边大喊：“卧槽，栀阳你吃兴奋剂了？！”
夏栀阳没回答，只是在又一次三分命中后，下意识地看向场边的沈烬辰。
那人正靠在栏杆上喝水，仰着头，喉结滚动。察觉到夏栀阳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夏栀阳的心脏，又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夏栀阳最后一个走出体育馆，推着自行车，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战术。路过校门口那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瓶冰水。
付钱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机车引擎声。
夏栀阳的手顿了顿。
他拿着水走出便利店，果然看见沈烬辰的黑色机车停在路边。沈烬辰没下车，只是单脚撑地，手里拿着个头盔，正低头看着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脚边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夏栀阳站在原地，没动。
沈烬辰抬起头，看见他，收起手机。
“过来。”他说。
夏栀阳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伸手。”沈烬辰又说。
夏栀阳伸出手。
沈烬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放在他掌心。
是个新的气门芯。金属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上次那个，”沈烬辰说，“质量不好。”
夏栀阳盯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金属零件，喉咙发紧。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沈烬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晚风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异常认真的眼睛。
“夏栀阳。”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五年前，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
夏栀阳的心脏重重一跳。
“但有些事，我没得选。”沈烬辰继续说，目光落在夏栀阳脸上，一眨不眨，“我只能用我的方式，离你远点，再远点。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夏栀阳的指尖收紧，气门芯硌得掌心生疼。
“……那现在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离我远点？”
沈烬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栀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很苦，很涩，像吞了一整颗没熟的柠檬。
“因为我发现，”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我做不到。”
夏栀阳的呼吸一滞。
沈烬辰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破土而出——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沉默的、滚烫的东西。
“看见李明宇靠近你，我想揍他。”沈烬辰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某种誓言，“看见你被数学题难住，我想教你。看见你一个人推着没气的自行车淋雨，我想送你回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夏栀阳，我试过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真的试过离你远点。可你每次一出现，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为你好’——就全他妈见鬼去了。”
夏栀阳说不出话。
他只能看着沈烬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挣扎和坦承，看着那些被撕开的、血淋淋的真心。
晚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角，轻轻碰在一起，又分开。
“所以，”沈烬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这次市联赛，我会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夏栀阳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烫得夏栀阳浑身一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沈烬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火，“看着我，信任我，然后把球——投进去。”
夏栀阳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低下头，看着沈烬辰握着他手腕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编织绳手链，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五年了。
他等了五年，怨了五年，也偷偷想了五年。
现在这个人，终于站在他面前，撕开所有伪装，把所有脆弱和真心，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他看。
他能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夏栀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沈烬辰。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信你。”
沈烬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上车。”他松开夏栀阳的手腕，把备用头盔递过来，“送你回家。”
这次夏栀阳没犹豫。
他接过头盔，戴上，跨上机车后座，伸出手，环住了沈烬辰的腰。
很细，很结实，很烫。
和上次一样。
机车驶入夜色，晚风在耳边呼啸。夏栀阳把脸埋在沈烬辰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薄荷混雪松的味道，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感受着掌心下滚烫的体温。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暖黄色的路灯像流星一样划过，看着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在夜色里露出温柔的一面。
机车在夏栀阳家小区门口停下。
夏栀阳下车，摘下头盔递回去。
沈烬辰接过，看着他。
路灯下，夏栀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额前的刘海被头盔压得有些乱，脸颊因为夜风的吹拂泛着淡淡的红。
“沈烬辰。”他忽然开口。
“嗯？”
“……市联赛，我们一起赢。”
沈烬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夏栀阳的头发。
“嗯。”他说，声音很温柔，“一起赢。”
机车重新驶入夜色。
夏栀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黑色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路过那棵银杏树时，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一个终于被听见的秘密。
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纹理。
可掌心下，是温热的，跳动的，像某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夏栀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五年了。
他终于又闻到了，那个夏天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