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雨夜归途与一碗面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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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梧桐树叶在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夏栀阳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归队后的第一次训练，他像只被关久了的猎豹，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投篮。汗水浸湿了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有力的线条。
沈烬辰靠在篮筐下看着他，手里转着个篮球，嘴角勾着个很淡的笑。
“休息会儿。”王建国吹哨。
夏栀阳走过来，接过沈烬辰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流下来，滑过喉结，没入领口。沈烬辰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喉结也跟着动了动。
“下周末，”王建国拍拍战术板，“跟实验中学打热身赛。实验什么水平你们都清楚，去年市赛亚军。这场主要是磨合新阵容，输赢不重要，但——”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态度要端正。”
“明白！”队员齐声应道。
训练结束，夏栀阳冲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沈烬辰靠在更衣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个小袋子。
“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夏栀阳接过来，里面是双新款的篮球鞋，黑金配色，鞋侧有个小小的银色星星logo。
“这太贵了，”夏栀阳摇头，“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的。”沈烬辰说，声音很平静，“下周热身赛，我要看到你穿这双鞋，拿三十分。”
夏栀阳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夏栀阳像上了发条。训练，上课，写题，睡觉。生活简单得像条直线，可因为沈烬辰的存在，这条直线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心跳。
沈烬辰依然每天“顺路”接送他上下学，依然会在数学课上给他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依然会在训练结束后给他带冰镇饮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个周五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夏栀阳在教室写作业，等沈烬辰训练结束。窗外忽然响起雷声，紧接着大雨倾盆。
手机震了一下，沈烬辰发来消息：
沈烬辰：被困体育馆了，雨太大。
夏栀阳盯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犹豫了两秒，然后抓起书包，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夏栀阳撑着伞跑到体育馆，裤腿已经湿透了。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只有沈烬辰一个人。
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只穿了条运动裤，光着上身，正在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背肌往下滑，划过脊椎处那道淡淡的旧疤，没入裤腰。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夏栀阳，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送伞。”夏栀阳把伞递过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沈烬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接过伞，随手放在一边，继续擦头发。
“等我一下，马上好。”
夏栀阳“嗯”了一声，在长椅上坐下。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沐浴露的清香，和沈烬辰身上那股熟悉的、很淡的薄荷味。
沈烬辰很快穿好衣服，抓起书包：“走吧。”
两人撑一把伞走进雨里。伞不大，为了不被淋湿，他们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夏栀阳能感觉到沈烬辰身上传来的温度，能闻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雨太大了，走到校门口时，两人的半边身子都湿了。沈烬辰把伞往夏栀阳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你这样会感冒。”夏栀阳皱眉。
“没事。”
机车是不能骑了，他们打车回家。车上，沈烬辰报了个地址，不是夏栀阳家，也不是他自己家的公寓。
夏栀阳转头看他。
“去我家。”沈烬辰解释，“近一点。”
沈烬辰住的地方是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顶层，视野极好。进门是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随便坐。”沈烬辰脱了湿外套，走向厨房，“喝什么？”
“……水就好。”
沈烬辰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夏栀阳一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竞赛题集。
夏栀阳环顾四周。客厅很大，很空，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墙上没有照片，书架上是清一色的专业书，整个空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沈烬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爸在国外，我妈……在另一个城市。”
他说得很平淡，可夏栀阳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平时谁照顾你？”
“钟点工，一周来三次。”沈烬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饿不死。”
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饿不饿？”沈烬辰问。
“……有点。”
“等着。”
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开始洗菜，切菜，开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夏栀阳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得学。”沈烬辰头也不抬，“西红柿鸡蛋面，行吗？”
“……行。”
厨房里很快飘出食物的香气。沈烬辰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色运动裤，系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夏栀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面很快煮好了，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很简单的家常面，西红柿酸甜，鸡蛋嫩滑，面条劲道。夏栀阳吃了一口，愣住了。
“怎么了？”沈烬辰问。
“……和我妈做的味道一样。”夏栀阳低声说。
沈烬辰顿了顿，然后笑了：“阿姨教过我。”
夏栀阳抬起头看他。
“初二那年暑假，”沈烬辰说，声音很轻，“你不是老来我家蹭饭吗？阿姨怕我饿着，就教了我几个简单的菜。”
夏栀阳想起来了。那年暑假，沈烬辰的父母都在国外，家里只有他和保姆。夏栀阳几乎天天往他家跑，两人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一起在空调房里吃西瓜。夏妈妈每次来送东西，都会多做一份，让沈烬辰带回家。
原来那些温暖，沈烬辰都记得。
原来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细节，在另一个人心里，依然清晰如昨。
“好吃吗？”沈烬辰问。
“……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雨声渐小，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吃完饭，沈烬辰收拾碗筷，夏栀阳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坐着。”
夏栀阳只好坐回沙发上，看着沈烬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水声，碗碟碰撞声，毛巾拧干的声音——这些平常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冷冰冰的公寓里，忽然有了温度。
收拾完，沈烬辰走过来，在夏栀阳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雨小了，”他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可这次不尴尬，不凝滞，像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烬辰。”夏栀阳忽然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你平时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沈烬辰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很深。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而且，现在不是有你吗。”
夏栀阳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盯着沈烬辰，盯着那双眼睛里的坦然和认真，盯着那颗在眼尾若隐若现的泪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沈烬辰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笑，转回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
“夏栀阳。”沈烬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嗯？”
“下周热身赛，”他说，“我会去看。”
夏栀阳愣了愣：“你不是要去参加数学集训？”
“翘了。”沈烬辰说得很随意，“你的比赛，比较重要。”
夏栀阳的耳朵烧了起来。
“不用……”
“我说了，”沈烬辰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光，“你的比赛，比较重要。”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然后沈烬辰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夏栀阳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完全停了。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沈烬辰骑车骑得很慢，夏栀阳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的味道。
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夏栀阳下车，摘下头盔递回去。沈烬辰接过，看着他。
“进去吧。”
“……嗯。”
夏栀阳转身要走。
“夏栀阳。”
他回过头。
沈烬辰跨在机车上，单脚撑地，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下周比赛，”他说，“加油。”
夏栀阳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的。”
他转身上楼，在楼道里听见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他靠在门板上，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芒的手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用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
“今天下雨了。”
“我去给他送伞。”
“他做了面，和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他说，我的比赛比较重要。”
“他说，现在有我在。”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温暖的蓝色。
夏栀阳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沈烬辰，五年了。”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窗外，夜色正浓。
雨后初晴的夜空，星星格外明亮，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远处隐约传来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某个人的心跳。
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夜归途与一碗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