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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吹来了 ...

  •   回程的飞机上,林安在恍惚间,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葡萄牙南边的那个度假小城里,正躺在沙滩上享受他没来得及晒的日光浴。海风不停地掀着他手里的书,林安索性就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直直的望向海边。就在他目光渐渐发虚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个人正在向海水里走去。那人下半身已经被海水淹没了,但此时梦境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林安开始不确定那人是在向他走来,还是在离他远去。

      被空乘叫醒的前一秒,他的眼前还是明亮的白天,一睁开眼却只剩机舱内昏黄的灯光。空乘提醒他调直椅背,他们要准备降落了。

      林安自从那天在医院跟何逸程示弱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林安有发信息告诉他自己今天回来,但没有告知具体时间,何逸程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在接机口。

      林安久违地坐上那趟通往市区的火车,春天尚未过去,窗外的色彩依旧鲜艳美丽,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虚弱的照进车窗里。林安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周,虽然偶尔陪王晓梅出门透气,但都只是暴露在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此刻的阳光纵然稀薄,终究还是聊胜于无。

      林安把行李收拾好之后已经接近傍晚,他检查了一下冰箱,里面还有何逸程前几天做好的菜。林安拿了颗生菜出来,洗净,焯水,其间还抽空打了个电话给何逸程,等了很久都没人接,林安也没太在意,在机械女声发出声音前挂断了电话。

      天色越来越晚,菜热好了,饭也煮熟了,林安又给何逸程打了个电话。这次还是没人接,林安直觉有些不对劲了,又打了一通,还是忙音收场。

      林安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了,心里的不安多于愤怒和恐惧,他在通讯录里找出托马斯的号码打过去,那边说何逸程今天下午就从剧院离开了。他又给何逸程拨过去一次,依旧是忙音。林安不得不颤颤巍巍的打开新闻网页,不停刷新,但本地新闻里没有令人不安的报道,他只能不停的下拉网页,直到刷新不出新的报道为止。

      此刻他也顾不上饭菜了,匆匆忙忙的穿上外套就往外走。林安沿着何逸程平常回家的路线一路往前走,路上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直到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他们平常散步的公园,看见一旁的路上有警灯在车顶一闪一灭,通往公园的路上拉起了警戒带。

      林安感觉心跳漏了一拍,深吸了两口气,才有勇气走过去问。外围守住的警察三缄其口,就算林安说自己可能认识受害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林安打算再用激进些的态度再问一遍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当地号码,他想也没想就接起来了,那头先是一个女声用德语说了两句,再换给另一个人。何逸程听起来还不是很清醒,只是含糊的说了几句话,就换回了先前那个女声。

      林安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问她地址,听清楚之后,挂断电话就往那里赶。

      路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下车了,看着医院的入口,才后知后觉的想象起各种各样可怖的可能性来。在护理站问过病房号后,他走向那个在走廊尽头的病房。此时的场景像极了之前的一周,只是之前的一整周里,平静中夹杂些愧疚,而现在他心脏跳的太快,以至于短短的一段路也让他气喘吁吁,汗流不止。

      何逸程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被子盖住了伤口,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是个睡着了的人。但林安知道,何逸程从来不会睡得安稳,他现在安静的像是在一场无忧的长眠里,林安小心地凑近他,直到感觉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才确定他真的只是在麻醉药的作用下昏睡。

      林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在医院待了太久了,身上好像都沾上了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何逸程看起来跟一周前没什么两样,林安好像还能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樱花味,他知道这都是幻觉,何逸程几个小时前估计浑身是血,又在手术室里沾满了碘伏。

      中间医生来过一趟,简要的把情况说了一下,林安只觉得自己听到了自从学习这门语言之后最难懂的句子,他很难把那些词语对应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或许在他的脑海里,何逸程此时应该跟平常一样,在家里吃完饭,或者跟朋友去酒馆,甚至干脆打电话来继续跟他纠缠现实的问题,说不定何逸程再劝他几次,他就会服软。他宁愿现在面对的是沉默别扭的王晓梅,而不是此时安静的何逸程。

      何逸程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刚醒来时头还是很晕,像是宿醉一般的头痛紧接着袭来,他想深吸几口气来平复这种疼痛,结果腹部的伤口处明显的阻塞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平躺着微微张开嘴,轻轻地汲取氧气。

      没多久他就感觉喉咙干涩,转过头去看床边,林安已经撑着头睡着了。何逸程觉得他看起来比自己还糟糕,似乎被病房夺走生气的并不是自己,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他叫醒。

      何逸程下午回家的时候,一反平常地决定从公园中间穿过去。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平常,公园是他们经常散步的地方,下午这个时间段人和狗也很多,所以当他听见身后有人喘着粗气向他靠近的时候,他根本没感觉到威胁,只当是有慢跑的人从身后接近。等到他听见前面不远的大型犬突然对着他这边叫时已经晚了,他只觉得腹部好像被人使劲按住,鲜血从某个地方渗出来,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流这么多的血。

      倒向地面的那个瞬间,他看见那只朝他吠的大型犬向他跑来,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只狗在舔他的脸,他想自己应该是失温,因为那只狗让他感觉到了烫。

      他被抬上急救床的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的感官又一次回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那一副让林安深感不安的画,他好像能闻到那种血腥的味道,而那副曾经只是让他为止一惊的画,如今也让他感觉到了恐惧,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在滴滴声中再一次昏迷过去。

      眼下他只觉得这个境况好笑,从前只在新闻里看见的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好像真的接触到了真实世界。那是一种荒谬的幻灭感,何逸程曾经认为自己不对任何事物存在幻想,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残酷现实,总能以最犀利的方式冲击每一个对它心存不敬的人。

      何逸程此时格外希望林安能醒来,如此一来,他也能靠近一些,近距离地观察林安那层疏离的泡沫是如何编织的。

      如他所愿,林安不一会就从沉睡中惊醒,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情节不愉快的梦,脸色不太好。他对上何逸程睁着的双眼时,愣了一下,确认他醒着后,把水递到了他的嘴边。何逸程就着吸管把一瓶水喝进去一大半,林安把水放到一旁后,趴到床边。这个角度他们互相不能对视,何逸程听见林安小声的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何逸程知道他不是只在说现下这件事,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被另一只手握住才说:“谢谢,我很高兴现在是你在这里。”

      林安把头转到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何逸程听见闷闷的声音从林安那个方向传来:“那你应该把我换成紧急联系人。”

      此刻何逸程觉得自己应该真的在笑了。

      何逸程出院之后,还需要在家里静养一段时间。好在他上一个项目刚刚结束,正好也可以停下来休整一下。他们家里的烤箱在几次使用之后还是会有一股淡淡的樱花味,更糟糕的是,这股味道居然有腐烂的趋势。这天何逸程起床以后,趁着林安去上班,把烤箱从头到尾擦了个遍,最终在出风口处找到残存的几瓣已经不成形的焦色花瓣。

      这天吃完晚饭后,两人又打算去散步。林安是觉得再去同一个公园有些晦气,但何逸程倒是无所谓,反正在他看来,极端分子要发疯也不是他们两个普通人能阻拦的。他还反过来跟林安说,这次是两个人,总有一个伤势好一些的能叫救护车。

      林安见他毫不在意也就随他去了,两人最喜欢沿着溪边走,但溪边的路没有铺碎石,前几天又下过雨,此时的路泥泞难行,两人只能绕着水洼走,一路下来没走多少直线。

      林安正想说话,但忽然听见后面有自行车骑过来的声音,想往旁边靠。他还没动就先被何逸程拉了一把,两人一下撞到一起去了。林安听见何逸程发出一生闷哼声,以为是自己撞到他的伤口了,连忙把他扶正确认他有没有事。

      何逸程本来没有多疼,而且他也清楚自己只是发出了很小的声音,听着林安焦急的询问,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林安听见他笑,意识到自己过度反应了,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两个人在路边笑的莫名其妙,那个骑车路过的人经过他们时还减速看了他们一会。最后还是何逸程扶住林安,说都别笑了,再笑伤口就要裂开了,他可不想以这样的理由去复诊。

      两人这次走到公园的尽头,但没有穿过桥往回走,而是沿着那条不宽的溪水的流向,走出了公园,向城市深处走去。

      ————正文完————
      2025.12.13

      【后记】

      这是我第一篇完整的原创,之前虽然也断断续续写过一些同人,但也只是短短一篇或是写到一半就放弃了,所以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写一段后记。

      开这篇文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不是能写大纲的人,以前写过大纲的故事都没有后续了,林安和何逸程的故事是像一幅幅画一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开始写的前几天我跟朋友一起去超市肉铺买熟肉,到现在我还记得我在那里说了一些很无厘头的话,那一刻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好像要失去我的语言了。

      真正给我灵感的是在听小机场一首叫《你叫我译一首德国歌词》的歌,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了,但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歌词。林安的一切都从这首歌而起。

      其实一开始我给这篇的标题是叫另寻安枕。我不是高强度的创作者,这篇短文写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我几乎是不停地摄入各类书籍和影视作品。除了作为三个部分的三部影片,某天我在看《独自在海边的夜晚》的时候,被主演在咖啡厅外哼唱的某首歌击中,这首歌以风吹来了开头,于是我抛弃了几乎是定下来的标题,改成了现在这个。

      我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我在写作这件事,整个过程固然是孤独的,但他们的情节不停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我有必要把它写下来。事到如今,林安和何逸程已经成为了我不可割舍的两位朋友,以至于我都有些畏惧再去柏林,好像不去触碰到那个现实的话,他们可能真的生活在某一栋公寓里。

      这算是我送给我自己2025的圣诞礼物,如果你能看到这里,也感谢你能看完,我很清楚这不是符合算法和网文风潮的文字,所以感激你的包容,如果你愿意跟我讨论,我也很期待你的看法。

      最后,还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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