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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倦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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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某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又重蹈覆辙般逃离另一个人的身边,但仔细一想就觉得可笑,这里是他的家,他当然可以随时走也可以随时回来,只是有时候即视感太过强烈,让他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时间终究只往前走,他不需要再狼狈离开,何逸程也不是仅靠逃避就能推开的人。林安知道前面有残忍的真相在等他,但这次他被时间推着走,没有办法再回头。
飞行途中他突然想,这是不是该算作他们第一次吵架。林安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他不常跟别人爆发激烈争吵,年轻的时候在家里也掀过桌子,指着他爸的鼻子骂过,但也只有那一次,之后他跟别人的争吵都只是冷言冷语的相互指摘,甚至更多的时候只是互相不理会。
他说不清哪一种对他来说更加能让他发泄情绪,但绝对不是昨天这种,何逸程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在吵架,自始自终愤怒的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愧疚又无地自容。林安多次告诉自己,他的愤怒是有缘由的,但是脑海里面两人在黑暗中相顾无言的画面挥之不去,他昨晚甚至觉得沉默里的空气都是千斤的负担。
可是他在何逸程面前一直都无处遁形,从第一晚把他赶回自己房间起,他就已经把自己暴露给他看,幸而何逸程足够耐心和体贴,不然他也难以想象自己现在会如何痛苦委屈。
现在他又要回到那个停滞在记忆里的潮湿春天,面对那些让他变得虚伪的真实生活,那种难以抑制的自我厌弃轻易推倒他辛苦重建的安全感的根基。或许能用坦白来缓解这种苦闷,但这不适用在他们用谎言构筑的平和里,这是何逸程始终不能理解的,他从来鄙夷虚伪也无需撒谎,自然也无法想象一家人里大家互为陌生人但依然能够摆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
奇妙的是,以往他求之不得的机上睡眠就在这种时刻降临,他沉沉的睡了过去,似乎一切情感道德的枷锁都在这一刻给他松绑,又或许此刻他也成为了那种贪恋半空中的安全感的鸟类。
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尽管如此他还是直奔医院。
林安到病房门前时,王晓梅已经睡着了,里面只有姑妈在。听见开门声,姑妈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朝他走过来。
两人一起在病房外说话。林安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姑妈了,她看起来头发白了很多,但没有老态,只是脸上不可避免的多了些皱纹。姑妈看他回来了,也放下一半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担心,一会进去看看她之后,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嗯,谢谢姑妈。”林安应过,就打算往里走。
姑妈看他没有问其他事情的意思,最后还是拉住他说:“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早想他们离婚了,可是这次你妈妈以前从没有过这样下定决心,你好好问问她。”她顿了顿,又说:“你爸爸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他现在在你伯父那边。”
姑妈没有跟着他再进去,只是帮他关好门便离开了。
林安走到床边坐下,王晓梅呼吸声稍微有些重,即使在睡梦里也还是眉头紧锁。林安一向对她有难以名状的愧疚,现在更是看不得她这样,又起身去把病房里的顶灯关掉了。
他刚在飞机上睡过一觉,现下清醒得很,拿出手机给林怡和何逸程发了信息,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今晚的月光很亮,他拉起王晓梅垂在一旁的手,捏住她的指节,过了一会才松开。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匆忙间他忘了调成静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异常突兀。他连忙捂住了扬声器,快步走出病房,接起电话,掩上了门。
“喂?”
何逸程那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林安能听见他规律的呼吸声。等了一会,林安先打破沉默说:“我刚刚在飞机上睡着了。”
“嗯。”何逸程那边回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林安想说没什么事就先挂了的时候,他突然说:“昨晚我不应该走开的。”
不知怎么的,林安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些歉意,但他紧接着又说:“可我还是认为你迟早要面对这件事。”
林安张了张口,但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来,这回换作他沉默。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将一句长长的话讲出口:
“并不是唯独这件事需要我去面对,你要知道,长久以来太多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我在他们心里早就已经是另一个人,坦白和保持现状只是多一分真相和少一分谎言的差别,我没有办法在他们眼底下生活下去,但我想你清楚,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坦诚真实的。”
一番几乎是内心剖白的话说完,他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只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何逸程听完没有马上回应,林安数着他能听见或听不见的呼吸声,数到忘记自己数了多少下,才听见他说:“我知道的。”何逸程又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讲出口,“但只要一直维持现状,你就一直保有推开我的理由,不是吗?”
林安觉得他这句话太锋利,几乎忍不住要直接挂断电话。
何逸程又继续说:“如果是两个人,问题早就引刃而解了,但你又真的在我身边吗?”
这话直指要害,林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手抓住,四肢发麻,最后只能无力的说:“能等我回去再聊吗,我现在很累了。”
回到病房里时,一时间他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紧接着他听见床上有起身的动静,林安摸着黑走过去,发现王晓梅看着他,认出是他来,才又安心地躺回去。
“儿子,这几天我在想,如果能看见你结婚就好了。”王晓梅拉住他的手,轻轻的跟他说。
“妈,我说过了,我不能结婚的,至少不在这里。”林安静静地叹出一口气。
“那也没事,只是总该找个伴,只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就好,不至于像我一样。”
林安觉得他都要笑了,他甚至有马上打电话让何逸程听听看的冲动,沟通在他们家是最无力的方式,无解是唯一的解释,时间是唯一的办法。
“妈,不要再这样说了。”
两人静默良久,王晓梅忽然放开他的手,失落的说:“儿子,妈妈是不是做错了?”
林安发现否认的词他说不出口,但王晓梅的选择又哪里轮得到他来评价,只能缓缓的摇了摇头,伸过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你这次真的下定决心了?”林安试探性的问她。
“没有什么决心不决心的,只是以前我觉得我还忍得了,但他现在居然还动手了,那就不是光忍耐就能解决的事了。”王晓梅往他这边靠了靠,“你不要觉得惭愧了,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王晓梅过了不久,又沉沉睡去。等到天光透进窗帘里时,林安也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姑妈已经过来了,她带了肉丸粥和肠粉,王晓梅已经吃过之后,出去透气了,姑妈没跟着一起去,像是在等他醒来。
林安去洗了把脸,再出来时姑妈从包里拿出来了一叠文件给他,说:“这几天我劝着你爸把资料都整理好了,如果你妈妈决定好了,直接签字就行了。”
林安接过文件,再一次感谢了她,她才放松的坐回到椅子里,说:“这有什么的,我嫂子受委屈这么些年,你爸那个性格,我想帮她也是有心无力,这次她能下定决心,也是好事。”
“也不能这么说,您不住在这边,这次能赶过来,也已经帮到她很多了。”
姑妈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他别说了。
这件事情解决的异常顺利,林安请了一周的假,剩下的时间里都在病房里陪王晓梅。之后他们又讲了些话,但林安却感觉他们一直在绕圈,同样的话隔一天又可以再次讲起,他只能重复之前的回答,尽量不说假话。
一周之后,换林怡过来陪王晓梅,姐弟两人在病房里匆匆打过招呼,林安就赶去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