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围墙 ...
-
雨刷有节奏地刮过挡风玻璃,把一片模糊的水痕划成两道暂时清晰的弧线,下一秒又被新的雨点填满。
言舟靠在座椅上,侧脸对着车窗。
玻璃上残留的雨点慢慢滑落,像一串没来得及流下的眼泪。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言舟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行道树在雨幕里往后退,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落在地上,变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熟悉。
车拐进一条弯道,那道黑色的铁门出现在视线里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铁栏上的花纹被雨水冲得发白,门柱上的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石砖上,暖得有些刺眼。
“你以前住过这里。”谢寻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言舟没回头:“我不记得。”
谢寻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在灯光下泛白:“你住院前,在这儿住了大半年。”
言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缓缓驶进门内,香樟树的味道立刻浓了起来。树很高,枝叶伸得很远,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窄缝,水珠从叶尖滴落,砸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墅的轮廓在树影间慢慢清晰。
白墙、灰瓦、落地玻璃窗,和他记忆里父亲的老房子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更干净,没有爬藤,没有裂纹,像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车停在台阶下。
言舟推开车门,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院子里荡了一下,又被雨声吞没。
“进去吧。”谢寻洲在他身后说。
他没动,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有一扇窗的窗帘半掩着,透出一点暖光。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有个小孩站在那扇窗后面,偷偷往外看,看院子里的香樟树,看归来的人。
“发什么呆?”谢寻洲走近,站在他身侧。
言舟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栋房子?”
“很早。”谢寻洲答,“在你搬来之前。”
“多久之前?”
谢寻洲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言舟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你什么都喜欢提前准备,连我的房间都不例外。”
谢寻洲的手指在车钥匙上轻轻转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住医院。”
言舟没接话,抬脚往屋里走。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地板照得很柔和。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谢寻洲的,另一双是他的,尺寸颜色都合脚,摆得规规矩矩,像是他昨天才刚离开过,而不是隔了三年的空白。
他弯腰换鞋时,余光扫到鞋柜最上层。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被一块白布盖着,边角露出一点木质的纹路。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什么?”谢寻洲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言舟收回视线,换好鞋,径直往客厅走。
客厅很大,家具不多,深色的沙发,浅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这些东西看着陌生,却又莫名让他觉得熟悉,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饿不饿?”谢寻洲问。
“不饿。”
“上去换件衣服吧。”谢寻洲看了一眼他沾了雨水的外套,“淋了雨容易着凉。”
他说得很自然,像每天都会这样提醒他。可言舟知道,这三年里,他们几乎没怎么见过。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摆着几本书。
一切都像被人提前排练过无数次,只等他走进来。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是一本旧诗集,书页有些发黄。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是他自己的。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喜欢的。”门口传来谢寻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言舟吓得震了一下,猛的回头。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寻洲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还抓着门把手,没有进来。
“什么?”言舟问。
“这本书,你以前很喜欢。”
“我以前?”言舟皱了皱眉,“什么时候?”
谢寻洲看着他,别过脸,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说完,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然后渐渐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
言舟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本诗集,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他丢了很多东西,有些是看得见的,比如证件、旧照片、小时候的玩具,有些是看不见的,比如一些年份、一些名字、一些本该清晰的画面。
他盯着那行自己的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他一点都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替你活过了一段人生,然后把结果丢回给你。
他把书放回原处,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他伸手把它拉开。
外面的香樟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树影后面,是那道高高的围墙,墙顶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道墙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翻不过去。
不只是因为铁丝网,也不只是因为墙外的世界已经变得陌生,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翻过去之后,该去哪里。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他转身,准备去洗澡,路过书桌的时候,他下意识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张纸和一支笔,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空白的稿纸。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几乎没有认真写过什么东西。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溢出来的“滋啦”一声,接着是谢寻洲低低的一句骂。
言舟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灯亮着。
谢寻洲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手肘,衬衫前襟溅了几滴汤。锅里是一锅颜色有点浑浊的汤,上面漂着几片菜叶。
“糊了吗?”言舟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他最终还是没出声,把门又轻轻关上。
窗外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比他想象的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