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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子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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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控制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死死盯着培养舱里的那张脸——那张曾经在他童年照片里温柔微笑、在他中学家长会上严肃点头、在他十八岁生日前最后一次通话里说“等我回来”的脸。
现在这张脸浸泡在深蓝色的粘稠液体里,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血管。嘴唇是深紫色的,像冻死的人。而那双眼睛——
纯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只有在某些角度,当培养舱内的灯光以特定频率闪烁时,才能看见黑色深处有细小的银色光点在旋转,像宇宙深处的星云,冰冷、遥远、非人。
“小叙。”
那个声音不是从培养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温和、平稳,带着沈叙记忆中父亲深夜在书房备课时的疲惫感,以及那种永远不变的、对万事万物都保持观察距离的冷静。
“三年了。你终于走到这里。”
沈叙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他试了三次,才挤出完整的句子,“你不是死了吗?讣告……火化……追悼会上那些花圈……”
“讣告是真的,火化是假的。”沈既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没有波动,没有情绪,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我需要一个合理的‘死亡’,才能留在这里,完成必要的工作。至于追悼会…你母亲哭得很伤心,这让我有些困扰,但数据收集是必要的。”
“数据……收集?”沈叙重复这个词,每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
“人类的悲伤反应,在至亲死亡情境下的生理指标变化,记忆闪回的出现频率和强度……”沈既明顿了顿,“这些都是宝贵的研究素材。尤其是你,小叙。你在追悼会上没有哭,但心率一度达到每分钟142次,皮质醇水平飙升到正常值的八倍。这很有趣。你在用愤怒压抑悲伤,而这种压抑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行为模式改变,包括你主动申请加入灯塔的外勤队,频繁接取高危任务……”
“闭嘴。”
沈叙的声音很轻,但控制室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十度。
凯瑟琳下意识握紧了突击步枪,罗毅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妤凌掌心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只有周凛没动。
他站在沈叙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一个微妙的角度一一既不完全挡住沈叙,又能随时侧身将他护在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地面的标枪,但沈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他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正在发光,不是之前战斗时那种刺目的银白,而是一种沉静的、粘稠的、像水银一样缓慢流淌的光。那光芒从手环蔓延到他苍白的手背,爬上修长的手指,在指关节处凝成细细的银色纹路,最后在指尖汇聚成一点幽蓝色的星芒,明灭不定。
“老师。”
周凛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叙觉得陌生,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克制疏离的周医生,而是某种更冷、更空、更像精密仪器的东西。
“您把自己变成这样,是为了等谁?”
培养舱里的沈既明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他的嘴唇没有动,是整张脸的表情肌在同时收缩,嘴角以精确到毫米的弧度向上扯起,露出下面过分整齐、白得发亮的牙齿。但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纯粹观察的光。
“等你,周凛。也等小叙。”他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里回荡,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零号病人,和一一锁。”
沈叙的心脏狠狠一缩。
锁。
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他记忆深处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他想起手环内侧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记忆同步率:0.3%】【目标个体:沈叙,检测到关联性记忆碎片】。想起黄昏镇教堂里,周凛第一次吸收感染者时,自己手臂上突然浮现的、与周凛同源的银色纹路。想起刚才在水处理厂外围,当周凛的能力暴走时,自己不受控制地伸手抓住他手腕的瞬间,那种从骨髓深处涌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战栗。
“什么锁?”沈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属,“爸,你说清楚。”
“你的基因序列,小叙。”沈既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学家展示毕生杰作的自豪,那种近乎狂热的满足感,让沈叙胃里翻江倒海,“我在你胚胎发育的第三周,编辑了三十七个碱基对。那段序列本身没有任何功能表达,它不编码蛋白质,不影响生理发育,甚至不会在常规基因检测中显示异常。但它是一个标记,一个坐标,一个……共鸣器。”
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睛转向周凛,银色光点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
“为了与零号病人的源质核心产生共振。”
控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源质核心。零号病人。共振。
这些词像一块块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重,砸进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妤凌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在生锈的管道上,掌心的火苗“噗”地熄灭,只剩一缕青烟。罗毅的枪口重新抬起,但这次对准的不是培养舱,而是周凛。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凯瑟琳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周凛是‘零号病人’,沈叙是‘锁’。你们父子俩,三年前就在计划今天?”
“不是计划,是进化。”沈既明纠正,语气依然温和耐心,像在给不懂事的学生讲解基础理论,“人类的□□太脆弱了,凯瑟琳队长。我们会生病,会衰老,会死。意识被困在碳基的牢笼里,终其一生只能动用大脑百分之十的潜能。但源质——”
他身侧的屏幕突然全部亮起。
四十七块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在同一瞬间切换画面。不再是混乱的数据流,而是一段段清晰的、标注着日期的实验记录视频。
第一个画面:实验室,小白鼠在笼子里疯狂转圈,眼睛血红。
“实验体M-01,注射源质稀释液后2小时,新陈代谢速率提升300%,攻击性增强,但在第3小时突然倒地死亡,死因:全身器官衰竭。”
第二个画面:兔子在手术台上抽搐,背上长出了第二颗畸形的头。
“实验体R-07,第5次注射后出现多器官异化,存活时间:47小时。死前脑电波显示剧烈的痛苦信号。”
第三个画面:猴子被绑在束缚椅上,眼睛已经变成纯黑色,正用那种眼神死死盯着镜头。
“实验体P-13,第17次注射后成功存活,智力测试结果提升至人类平均水平,但出现严重的暴力倾向和……”
视频突然中断。
画面切换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不是实验室,而是一间温馨的、有落地窗和沙发的客厅。黄昏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沈叙的呼吸停止了。
是妈妈。
年轻了至少十岁,穿着那件他记忆里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微笑:“既明,别拍了,来吃饭。”
镜头晃动,走向餐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简单但温馨。女人盛好饭,又冲着客厅另一头喊:“小叙,洗手吃饭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进画面。
是沈叙。
小时候的沈叙,穿着蓝色的卡通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着画画时不小心蹭到的水彩。他爬上椅子,拿起筷子,然后突然抬头看向镜头,眨了眨眼睛:
“爸爸,今天幼儿园老师说我画的画好看。”
镜头后的沈既明笑了,声音温柔:“是吗?画的什么?”
“画了我们家。”小男孩认真地说,“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我。老师说要永远在一起。”
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黑了下去。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培养舱液体冒泡的咕噜声,和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沈叙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灵魂的雕塑。他看着黑掉的屏幕,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扭曲的脸,看着培养舱里那双纯黑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七岁生日那天。”沈既明回答,“那天也是P-13实验体彻底失控、需要被销毁的日子。我早上在实验室处理了它,中午回家给你过生日。很有趣的对比,不是吗?一边是失败的、异化的、注定要死的实验体,一边是健康的、聪明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种混合着骄傲、遗憾和某种病态满足的复杂情感。
“那天晚上,你睡着后,我坐在你床边看了你很久。我在想,如果能把P-13的适应性、和你的人性结合起来……如果能创造出既拥有源质的强大、又保留人类意识的个体……那该是多完美的作品。”
“所以我是作品?”沈叙的声音在发抖,“从七岁开始,我就是你的……作品?”
“不,小叙。你是我的儿子。”沈既明的声音变得柔和,那种柔和比之前的冰冷更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也是科学家。作为父亲,我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作为科学家,我希望你能成为……更伟大的存在。这两者并不矛盾。”
“不矛盾?”沈叙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枯叶在寒风里摩擦,“你把我的基因编辑成什么锁,你让我妈以为你死了哭了三年最后病死在医院,你现在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你管这叫不矛盾?!”
“你母亲的死我很遗憾。”沈既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她的情绪数据,尤其是丧偶后的长期抑郁状态,为‘极端情感压力下的记忆稳定性’研究提供了宝贵样本。至于我现在的形态,”
他下半身的触手突然全部舒展,在液体中缓慢摆动。那些覆盖在触手上的眼球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看向周凛。
“这是必要的代价。要容纳足够多的源质,要维持与祂的连接,普通的人类□□太脆弱了。我需要一个更……坚固的容器。”
“祂?”周凛突然开口。
这是他从进入控制室后说的第二句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培养舱,手腕上的银色光芒越来越亮,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慢蠕动,变幻出复杂的、类似电路板的图案。
“你一直在说祂。”周凛向前走了一步,脚尖几乎要碰到培养舱的玻璃壁,“祂是谁?起源之核到底是什么?你在南极到底遇到了什么?”
沈既明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控制室里的仪器发出低电量的警报,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那些连接培养舱的管线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像有电流通过。深蓝色的液体疯狂翻涌,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在液面炸开,散发出刺鼻的、类似臭氧和腐烂血肉混合的味道。
“不能说……”沈既明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不再平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某种……恐惧?“说了……祂会听见……会来……”
“那就让祂来。”
周凛的声音陡然提高。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银色手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水银般的液态,而是无数道锐利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银线,从手环炸开,射向四面八方。银线刺入墙壁,刺入天花板,刺入地面,最后——
全部刺入培养舱的玻璃壁。
“咔嚓。”
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在培养舱正中央,玻璃壁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周凛指尖触碰的位置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转眼间就布满了整个培养舱的表面。
“周凛!你在干什么?!”凯瑟琳惊呼。
但周凛没有停。
他的手还按在玻璃上,银线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出,注入裂纹。那些裂纹开始发光,发出幽蓝色的、与培养舱里液体同源的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直到整个控制室都被染成一片诡异的蓝。
而在光芒最盛的瞬间,沈叙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别的什么。某种更深的、直接与意识连接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片冰原。
南极的冰原,一望无际的白。暴风雪在呼啸,能见度不足五米。一支科考队正在艰难前进,队伍最前面的人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胸前绣着“起源计划”的标志。
是沈既明。
年轻了至少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学者特有的、对未知的纯粹好奇。他手里拿着一个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剧烈波动的数据。他回头对队友喊了句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然后,他们找到了。
陨石坑。
不,不是普通的陨石坑。坑的边缘异常平滑,像是被什么高温高能的东西瞬间熔化又凝固。坑底,埋着一块深蓝色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起源之核。
沈既明跪在坑边,颤抖着手戴上三层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晶体。就在晶体离开冰面的瞬间——
画面扭曲了。
不是视频画面的扭曲,是空间本身的扭曲。以晶体为中心,周围的景象开始折叠、撕裂、重组。冰原消失了,科考队消失了,暴风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流动的、充满几何噪音的混沌。
而在混沌中央,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那是一种存在,一种概念,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祂感知到了沈既明,感知到了他手中的晶体,感知到了这个脆弱、渺小、却敢伸手触碰禁忌的碳基生命。
然后,祂“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声音,不是用语言,是直接把意义烙进沈既明的意识里:
【美味】
沈既明惨叫。
他丢开晶体,抱着头在地上疯狂打滚。但那个声音没有停,还在继续,一句一句,像冰冷的针扎进大脑:
【这个宇宙……有很多美味……】
【你是第一个……闻到香味的人……】
【帮我……打开门……】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知识……力量……永恒……】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实验室。沈既明坐在操作台前,眼睛通红,面前摊满了写满疯狂算式的草稿纸。他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源质……能量转化率……基因编辑……共鸣频率……钥匙……锁……”
他突然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镜头。
不,是看向此刻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沈叙。
他的眼睛还是正常的颜色,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那是混合了恐惧、兴奋、贪婪和彻底疯狂的火焰。
“小叙,”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嘶哑,“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计划已经启动了。不要恨我,儿子。我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我在为人类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而你,我的儿子,将是那扇门的……钥匙。”
画面到此结束。
银光突然全部收回。
周凛踉跄后退,撞在沈叙身上。沈叙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触手的瞬间,两人手腕上的手环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银色和黑色交织,在空中形成一道扭曲的光柱。
“呃啊——!”
沈叙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
不是疼痛,是别的。像无数扇紧闭的门在同一瞬间被强行推开,无数被封锁的记忆、情感、感知疯狂涌出。他看见自己婴儿时期,躺在保温箱里,沈既明隔着玻璃用某种仪器扫描他。看见自己三岁发烧住院,护士抽血时多抽了三管“用于特殊检查”。看见自己七岁那年,沈既明送给他一个小熊玩偶,笑着说“里面有爸爸的爱”——现在他知道,那玩偶里装着微型监测器。
看见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那场“意外”的车祸。
卡车闯红灯,他开的车被撞飞。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卡车司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但此刻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脸——
那是沈既明实验室的助手。
画面最后定格在现在。
培养舱的玻璃壁已经布满了裂纹,深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沈既明在液体中疯狂挣扎,触手拍打着玻璃,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不……不……你不能看……不能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周凛站直身体,手腕上的银光渐渐稳定,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老师,你被骗了。祂给你的不是知识,是诱饵。不是力量,是枷锁。你要打开的不是新世界的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餐桌的门。而我们,是端上去的菜。”
沈既明愣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纯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凛,银色光点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开口:
“……餐桌?”
“诸神的菜单。”周凛说,抬起手,指尖的幽蓝星芒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在南极找到的不是陨石,是菜单。起源之核不是礼物,是餐具。黄昏镇的瘟疫不是意外,是开胃菜。而我——”
他看向沈叙。
沈叙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那一瞬间,沈叙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周凛在黄昏镇教堂里说的那句话:“它们不是被我吸引来的,它们是在害怕。”想起周凛能吸收感染者记忆的能力,想起他手腕上那个独一无二的银色手环,想起沈既明说的“零号病人是第一个成功融合的个体”。
“你是主菜。”沈叙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周凛点了点头。
“而你是餐具。”他看向沈叙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没有合适的餐具,主菜无法上桌。所以祂需要你,需要你这把锁,打开我最后的限制,让我这道菜……彻底‘成熟’。”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震得说不出话。凯瑟琳的枪口缓缓垂下,罗毅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妤凌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只有沈既明在笑。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在控制室里横冲直撞。
“哈哈哈……餐桌……菜单……餐具……主菜……”他笑得触手都在抽搐,“所以我这三年……我做的这一切……我变成这个鬼样子……只是为了给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准备一顿饭?”
他停下笑声,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凛。
“那你呢,周凛?我最好的学生,我最完美的作品。你知道自己是主菜,知道自己注定要被端上桌,知道自己会死,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地等死?”
“因为我不想死。”周凛平静地说,“更不想变成菜。”
“那你想怎样?”沈既明嘲讽,“反抗?你知道祂是什么吗?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那不是怪物,不是神,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我们看祂就像蚂蚁看人类,你踩死蚂蚁的时候,会在意蚂蚁想不想死吗?”
“但人类不会特意为蚂蚁准备餐桌。”周凛向前一步,指尖的幽蓝星芒突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束,刺入培养舱最大的那道裂缝,“祂会。祂需要菜单,需要餐具,需要精心准备。这说明祂有规则,有限制,有……弱点。”
光束刺入液体的瞬间,沈既明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触手疯狂拍打,黑色的血液从皮肤下渗出,染黑了深蓝色的液体。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管线一根根崩断,营养液、数据流、还有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喷溅出来,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不……停……停下来……周凛……你会……你会惊醒祂……”
“祂已经醒了。”周凛的声音很冷,但握着光束的手在微微发抖,“从你按下按钮那天起,祂就一直醒着。看着黄昏镇变成地狱,看着感染者互相吞噬,看着我们在祂的餐盘里挣扎。”
他突然加大能量输出。
光束变成了一道炽热的白色光柱,贯穿整个培养舱。玻璃壁终于承受不住,“轰”的一声炸裂。深蓝色的液体如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控制室的地面。
沈既明从破碎的培养舱里滑出来,摔在地上。他的触手无力地摊开,眼睛里的黑色在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浑浊的、属于人类的眼白。他抬起头,看着周凛,嘴唇颤抖:
“你……你吸收了……我的记忆……”
“不止。”周凛走到他面前,蹲下,银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我还看到了祂留在你意识里的东西。菜单的全貌,餐具的使用方法,主菜的……烹饪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老师,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我不是主菜。”
沈既明愣住了。
“那……那你是……”
“我是毒药。”
周凛说完,伸出手,按在沈既明额头上。
银光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温柔的、像月光一样流淌的光。光芒包裹住沈既明的身体,那些触手开始软化、溶解,变回正常的血肉。皮肤下的黑色血管渐渐消退,胸口的幽蓝晶体“咔嚓”一声碎裂,化作粉末。
当光芒散去时,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五十多岁,消瘦,憔悴,但确实是人类。有手有脚,有正常的皮肤和眼睛。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侧过头,看向沈叙。
“……小叙?”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但确实是沈叙记忆里父亲的声音。
沈叙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地上的父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恢复正常的、此刻正涌出眼泪的眼睛。他想说话,想质问,想怒吼,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转身走向控制室的门口。
“沈叙。”周凛叫住他。
沈叙停下,但没有回头。
“水处理厂的污染核心还没有清除。”周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父亲……他现在是普通人,没有自保能力。如果我们把他留在这里……”
“那就带上。”沈叙打断他,声音很冷,“但别让他靠近我。也别让他说话。如果他敢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
“我就亲手让他闭嘴。”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控制室里,只剩下周凛、凯瑟琳、罗毅、妤凌,和地上那个刚刚恢复人形、正在低声哭泣的沈既明。
凯瑟琳看向周凛:“现在怎么办?”
周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银色手环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但皮肤下的纹路没有消失,反而更深、更清晰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那股陌生力量。属于沈既明的记忆,属于“祂”的知识,属于零号病人的权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控制室深处。
那里,一扇之前被暗红色苔藓覆盖的门,此刻正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深不见底,有幽蓝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去找污染核心。”周凛说,迈步朝那扇门走去,“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之后呢?”罗毅问。
周凛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之后,”他轻声说,“我们去给祂下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水处理厂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建筑最深处传来的脉动。像巨兽的心脏在复苏,像沉睡了千年的东西正在醒来。
墙壁上的苔藓疯狂生长,天花板开始掉灰,管道一根接一根地爆裂。而那条向下的通道深处,传来了沉重的、规律的——
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作者有话讲】
其实我最开始想创造这个作品,脑子里是杂乱的,这个世界观甚至也是没完善好,可能有点逻辑性的问题,可以多提意见给我。还能改的地方我都会改。虽然其实我觉得我写这个不会有太多人看哈哈。可能不超过20个?文笔没大大们好,也没知名度。请宝贝们轻点喷!
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卡文啦!!我写的主线占了一整卷。有点太多了哭哭。我会写副本了。有什么提议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