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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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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后是痛。
莫宁皱了皱眉。
耳边有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小宁?小宁你醒了吗?”
谁?
小宁?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发黄、带着裂纹的天花板。
墙角有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吊扇静止不动,扇叶上积着灰。
不是他的公寓。
不是任何一处安全屋。
甚至不是医院。
他尝试转动脖子,一阵剧烈的酸痛从后颈传来,让他闷哼出声。
“小宁!你醒了!”
一张脸凑了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憔悴,眼袋很深,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此刻却闪着激动又小心翼翼的光。
莫宁盯着他,没说话。
大脑在缓慢重启。
湄南河、撞击、水、黑钻耳钉。
背叛。
然后是……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男人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动作有些犹豫,“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爸已经跟剧组请过假了……”
爸?
莫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下意识说,泰语,“水。”
男人愣了一下,没听清:“什么?小宁你说什么?”
莫宁这才彻底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又环顾四周——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掉漆的木质家具,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窗外是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飘。
这不是曼谷。
这不是东南亚任何一个城市。
这是——
华国。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哎你别急!”男人慌忙扶住他,“慢慢起,慢慢起……你要什么?喝水是吗?”
男人转身去倒水
莫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苍白
手臂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指修长,但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不是莫宁的身体。
“来,喝水。”男人端着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白色搪瓷杯回来,水温刚好,“小心烫。”
莫宁接过杯子,没喝。
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又抬头看男人。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换成了中文,“是谁?”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小宁……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我是爸爸啊……林国栋,你不记得了?”
林国栋。
小宁。
莫宁。
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脑——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二十二岁、在娱乐圈底层挣扎的小演员。
一个母亲早逝、父亲重病、欠了一屁股债的年轻人。一个因为连续三天只吃一顿饭、在片场晕倒被送回来的……
废物。
莫宁闭了闭眼。
“我手机呢?”他问,语气很冷。
林国栋被他这种陌生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赶紧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在这儿,在这儿。昨天送你回来的人一起拿回来的。”
莫宁接过手机。
“.....???”
这是一台老旧的按键手机,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屏幕很小,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快磨没了。
牌子他没听过,大概是华国某个早就倒闭的山寨厂商。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背景是一个穿着廉价戏服的年轻人——应该是这个身体的原主,莫宁。
笑得很腼腆,眼神干净得愚蠢。
莫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快速按下一串号码。
陈的私人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断,又拨另一个号码。
阿伦的。
依然是空号。
再拨。
所有他记得的号码,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一个一个试过去。
全部是空号。
“小宁……”林国栋在旁边小心地问,“你给谁打电话呢?是不是剧组有事?我跟王导说过了,他说让你休息两天,不扣钱……”
莫宁没理他。
他翻看手机通讯录。
寥寥几十个联系人,备注都是“王哥(经纪人)”、“张导剧组李助理”、“医院刘护士”、“房东赵阿姨”……
没有陈,没有阿伦,没有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
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的:
【王哥:莫宁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用?跑个龙套都能晕倒!导演气得当场换人!这月的钱扣一半!再这样你给我滚蛋!】
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内容。
催债的、催房租的、剧组通知的、医院催缴费的。
莫宁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
第一,他死了。在湄南河,还不知道是被谁害死了。
第二,他重生了。在华国,在一个叫莫宁的十八线小演员身上。
第三,这个莫宁,穷,病弱,负债,有个重病的父亲,在娱乐圈最底层挣扎。
第四,他现在,就是莫宁。
“小宁……”林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你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咱们再去医院看看?爸这儿还有点钱……”
“不用。”莫宁睁开眼,语气冷淡。
他掀开被子下床。
身体虚软,但他撑住了。
走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二岁,苍白,瘦削,五官漂亮得甚至有些女气,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圆。
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世事温顺的脆弱感。
和他前世那张即使微笑也带着戾气的脸,天差地别。
莫宁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年轻人也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僵硬,陌生。
“真不爽啊。”他轻声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小宁?”林国栋跟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你还好吗?”
莫宁转身,看着他。
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憔悴,苍老,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汗味,眼神里的关切是真的,但那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姿态,让他觉得烦躁。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酗酒、家暴、最后死在赌场后巷的男人。母亲抱着他哭的那天,他对自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用“父亲”这个身份绑架他。
“我饿了。”莫宁说,绕过林国栋,走向那个兼做厨房的狭窄阳台。
阳台更破旧。
一个生锈的煤气灶,一个旧冰箱,地上堆着塑料袋装的青菜和几个土豆,碗柜里放着几个碗。
林国栋赶紧跟过来:“饿了好,饿了好!爸给你煮面!马上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小把蔫了的青菜。
莫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个男人煮面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轻微发抖,放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只放了很少一点。
“盐少了。”莫宁突然开口。
林国栋手一抖,差点把盐罐打翻:“啊?哦哦,我怕你口味淡……”
“按你平常的量放。”莫宁说,“我口味重。”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困惑,但还是多放了一勺盐。
面很快煮好。
清汤寡水,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林国栋把碗端到那张掉漆的小桌上,又拿来一双筷子,用袖子擦了擦才递给他:“小心烫。”
莫宁坐下,接过筷子。
他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这面有多难吃——而是因为他在思考。
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
怎么回去?
他现在这个身体,这个身份,连张去东南亚的机票都买不起。
就算回去了,以莫宁这张脸,谁会认他是莫宁?
复仇?
找谁复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王哥:明天下午三点,《浮尘》剧组试镜最后一次机会!演个侍卫,有三句台词!再不来你这辈子别想演戏了!地址发你了,自己看!】
莫宁放下筷子,点开短信。
地址是在一个影视基地。
附件还有一段剧本片段,打印在照片上,字很小,但勉强能看清。
侍卫。三句台词。
“小宁,是工作吗?”林国栋小心翼翼地问,“要是身体还没好,就跟王导说说,下次……”
“去。”莫宁打断他,“为什么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林国栋。
眼神不再是莫宁那种温顺带着怯意的眼神。
而是一种冰冷带着锐利压迫感的目光。
林国栋被这眼神看得一愣。
莫宁开口,“我住院花了多少钱?”
林国栋回过神来,慌忙摆手:“没、没多少!就一点检查费,不贵的!你别担心这个,爸还有钱……”
“说实话。”莫宁说。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肩膀垮了下去:“……八百多。不过医生说了,你就是低血糖,休息好就行,不用再花钱了……”
“你的病呢?”莫宁又问,“医生怎么说?”
林国栋的脸色更白了:“我、我没事……老毛病了,吃吃药就行……”
莫宁没再追问。
他低头,继续吃那碗面。
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拿起那个破旧的按键手机,开始翻看。
银行短信余额:127.36元。
未接来电:23个,其中18个来自“王哥”。
备忘录里记着:下月房租800,爸药费1200,水电费大概200……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说。
林国栋立刻紧张起来:“你去哪儿?你身体还没好……”
“透透气。”莫宁走到门边,穿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很快回来。”
他拉开门。
老旧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电视机的嘈杂声。
莫宁走下楼梯,走出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外面是华国南方一个三线城市的傍晚。
街道狭窄,电线杆上贴满小广告,路边摊冒着热气,行人匆匆。
他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陌生、嘈杂、贫穷、平庸。
和他曾经掌控的那个血腥、奢华、危险的世界,是两个极端。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王哥。
莫宁接起来。
“莫宁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那边传来暴躁的吼声,“明天下午三点!听见没有!最后一次机会!再搞砸了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莫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吼完,才开口。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地址发我。”他说,“侍卫那三句台词太蠢了。如果你还想这个角色有看点,建议编剧重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王哥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说,”莫宁一字一句,“那三句台词,蠢得不符合人类基本逻辑。如果编剧不会写,我可以教他。”
说完,他挂了电话。
站在嘈杂的街边,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脏兮兮的橙红色。
莫宁,或者说,现在的莫宁,慢慢地露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冷,嘴角带着自嘲
从俯瞰湄南河到……踩口水滩
从一句话定人生死,到一句话定今晚吃不吃得起肉。
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陌生的天空。
然后转身,走进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前世他走的是铺着地毯的走廊,两边站着低头的手下。
现在走的是水泥台阶,两边堆着邻居的破纸箱。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塑料袋窸窣的响声——大概是在整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药费单子。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开。
“我回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但也没有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