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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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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安排的住宿在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廉价宾馆。
莫宁按着地址找过去时,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扔给他一把钥匙:“309,四人间。晚上十点后热水限量,早上七点退房,行李可以寄存。”
钥匙上挂着塑料牌,边缘磨损得厉害。
莫宁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
309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对话。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窗那张下铺已经有人了,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正捧着手机打得火热。
对面床上堆着行李,但人不在。
还有一张床上坐着个瘦高个,戴耳机听歌,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新来的?”胖子头也不抬地问,“演什么的?”
“侍卫。”莫宁说。
“哦,跑龙套的。”胖子语气没什么起伏,“那边空铺,自己挑。提醒你啊,靠门那张床晚上漏风,靠厕所那张床有霉味。你自己看着办。”
莫宁扫了一眼。
选了靠窗的上铺——虽然高,但至少通风。
他把包扔上去,踩着梯子爬上去检查床铺。
床单还算干净,但枕头有股淡淡的头油味。
他皱了皱眉,把枕头翻了个面。
“喂,你叫啥?”胖子打完一局,终于抬头看他,“我是演酒楼掌柜的,有三句台词呢。”
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莫宁。”莫宁从床上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莫宁?没听过。”胖子挠挠头,“新人?”
“嗯。”
“那你运气不错啊,侍卫这种角色,好多人都抢呢。”胖子凑过来,“你是不是有关系?”
莫宁抬眼看他:“有关系会住这儿?”
胖子想了想:“也是。这破地方,蟑螂比人多。”
正说着,门被推开。
黄毛进来了。
看见莫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靠,怎么是你?”
莫宁没理他,拿了毛巾和牙刷,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更破。
瓷砖开裂,水龙头滴水,镜子脏得照不清人。
莫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
二十二岁,苍白,瘦削,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确实像黄毛说的,有点“细皮嫩肉”。
他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小,冰凉。
他接水洗脸,动作很快。
洗完抬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却冷得不像个年轻人。
“看什么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再看你也回不去了。”
***
晚饭是剧组统一发的盒饭。
领饭地点在宾馆楼下的小院子里,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
莫宁排队时,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今天张导又发火了,把演丫鬟的小刘骂哭了。”
“为啥啊?”
“说是走路姿势不对,像逛菜市场……”
“唉,张导就是严格。”
轮到莫宁时,发饭的大妈递给他一个塑料饭盒,又塞了双一次性筷子。
饭盒很轻。
他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打开。
两素一荤:炒白菜,烧豆腐,几片薄得像纸的回锅肉。
米饭倒是给得足,但干巴巴的。
莫宁盯着这盒饭看了三秒。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
咸,油腻,肉柴得像在嚼木头。
他又尝了口白菜——没炒熟,还有生味。
豆腐一股豆腥味。
莫宁放下筷子。
“怎么,吃不惯?”旁边传来声音。
是白天那个瘦高个,端着同样的盒饭坐过来:“剧组盒饭都这样,将就吃吧。不然晚上饿。”
“嗯。”
瘦高个扒了口饭,“我跑龙套三年了,比这更差的都吃过。有一次在山上拍戏,盒饭是冷的馒头配咸菜,那才叫惨。”
莫宁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沉默了一会儿。
瘦高个边吃边看他:“你第一次拍戏?”
“嗯。”
“难怪。”瘦高个说,“看你吃饭的样子,感觉像在吃毒药。”
“味道差不多。”莫宁说。
瘦高个笑了:“我叫李岩,演家丁的,就一场戏,明天拍完就走。”
“莫宁。”
“知道,侍卫嘛。”李岩压低声音,“黄毛那家伙,你小心点。他有点关系,跟剧组的场务是亲戚,平时挺横的。”
莫宁扯了扯嘴角:“能横得过湄公河上的水匪?”
李岩一愣:“什么?”
“没什么。”莫宁扒完最后一口饭,盖上饭盒。
他起身去扔垃圾。
回来时,看见黄毛正跟几个同样染发穿潮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笑声很大,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
莫宁当没看见,直接上楼。
***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莫宁第一个起床。
洗漱,穿衣服——还是那身白T恤牛仔裤。
下楼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司机在抽烟。
陆陆续续有人上车。
莫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黄毛上车时,故意从他身边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莫宁睁开眼。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黄毛假笑。
“眼睛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莫宁说,“不过你这种质量的眼球,估计也没人要。”
黄毛笑容僵住。
车上其他人低低笑起来。
黄毛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后面去了。
车开了。
一路颠簸,二十分钟后到达影视基地3号棚。
棚里已经忙开了。
工作人员在布景,灯光师在调光,场务跑来跑去。
莫宁被一个助理带到化妆间。
说是化妆间,其实就是个临时搭的棚子,几张长桌,几面镜子,一堆化妆品。
“侍卫组这边!”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语气不耐烦,“快点快点,四个侍卫,自己找位置坐。”
莫宁坐下。
另外三个演侍卫的也来了,其中一个是黄毛——看来他也通过了。
化妆师开始给他们上妆。
粉底,眉毛,腮红。
动作很快,很粗糙。
轮到莫宁时,化妆师愣了一下:“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打底。”
莫宁没说话。
化妆师给他画眉毛,手有点重。
“轻点。”莫宁说。
“啊?哦哦,不好意思。”化妆师放轻了动作,“你眼睛长得真好,都不用画眼线……”
莫宁说,“侍卫画什么眼线。”
“可是——”
“我说别画。”莫宁抬眼,从镜子里看她,“你见过哪个侍卫执勤还描眼线的?要去勾引刺客?”
化妆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不知怎么的,还是听话地放下了眼线笔。
化完妆,换服装。
侍卫服是深蓝色的,布料粗糙,穿在身上扎人。
腰带勒得很紧,配了把塑料剑。
莫宁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古装,脸上带着妆,但眼神还是冷的,跟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侍卫组!过来!”
武指在喊。
四个人走过去。
武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精壮,留着平头,脸上有道疤,看起来挺凶。
“我是武术指导,姓赵。”他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四个,今天有三场戏。第一场,巡逻。第二场,发现刺客。第三场,打斗。动作都不难,但要做到位。”
他开始示范。
巡逻怎么走,手怎么放,眼神怎么看。
发现刺客怎么拔剑,怎么挡。
打斗怎么配合,怎么倒。
莫宁看着,没说话。
“都看懂了吗?”赵武指问。
其他三人点头。
莫宁也点了点头——他现在只是个新人,得按规矩来。
“好,那我们先练拔剑。”赵武指说,“注意手腕的力度,动作要干净利落。”
黄毛第一个试,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
赵武指皱眉:“收敛点,这是侍卫,不是戏台子上的武生。”
轮到莫宁时,他接过道具剑,按照赵武指教的方法拔
“不错。”赵武指难得表扬了一句,“动作很标准。”
莫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标准个屁,真遇上刺客早死八百回了。
***
上午十点,第一场戏开拍。
场景是王府夜宴,侍卫在庭院巡逻。
导演喊“开始”后,四个侍卫按指定路线走。
很简单,走过去就行。
黄毛走得昂首挺胸,生怕镜头拍不到他。
莫宁走得很自然——因为他前世的手下,就是这么巡逻的。虽然路线设计得确实有漏洞,但他没吱声。
一场戏拍完,张导在监视器后看了看,没说什么。
中午吃盒饭。
还是那德行。
莫宁这次学乖了,只挑能吃的部分——米饭,豆腐,白菜。
肉片他全挑出来,扔了。
“你不吃肉?”李岩端着饭盒坐过来。
“这也能叫肉?”莫宁反问
李岩笑了:“你真挑剔。”
“不是挑剔,是标准。”莫宁说,“以前我养条狗,吃的都比这个好。”
“你养过狗?”
“养过。”莫宁说,“德牧,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吃坏东西。”莫宁语气平静,“兽医说是食物中毒。”
李岩叹了口气:“那挺惨的。”
“嗯。”莫宁扒了口饭,“所以我现在不吃这种垃圾,对不起它。”
李岩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细想。
下午拍第二场戏:发现刺客。
这场戏有台词。
按照剧本,莫宁要先喊“大人,有刺客!”,然后喊“保护王爷!”,最后中箭倒地。
开拍前,张导特意把他叫过去。
“按剧本来。”张导说,“但中箭那段,你可以加点自己的反应。”
“什么反应?”
“比如中箭后不甘心的眼神。”张导说,“我看你试镜时那个眼神不错。”
“行。”
开拍。
夜宴戏,歌舞升平。
突然,莫宁饰演的侍卫眼神一凛,侧耳倾听。
然后,他转身,面向主座方向:“大人,有刺客!”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警觉。
接着,他迅速拔剑,挡在“王爷”身前:“保护王爷!”
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一支道具箭射来。
莫宁身体一震,肩膀被“箭”命中,整个人往前踉跄。
但就在倒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箭射来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和狠戾,然后才倒下。
“卡!”
张导喊。
全场安静。
几秒后,张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这条过了。莫宁,你那个回头的眼神,很好。”
莫宁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黄毛在旁边阴阳怪气:“切,不就是回个头嘛,谁不会。”
莫宁转头看他:“那你刚才怎么没想起来回头?光顾着摆造型了?”
黄毛:“……”
***
晚上七点,第三场戏:庭院打斗。
这场戏是刺客潜入,侍卫围捕。
有动作戏,要吊威亚。
莫宁第一次吊威亚。
工作人员给他绑安全绳时,他很不习惯——这种把命交给几条绳子的感觉,让他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放松,没事的。”威亚师傅说,“我们很专业。”
“专业?”莫宁看着他绑绳的手法,“你这结打得,真遇到意外,三秒就散。”
威亚师傅:“……你说什么?”
莫宁指给他看,“这里应该多绕一圈,这里要拉紧。还有这个扣,方向反了。”
威亚师傅愣了:“你懂威亚?”
“不懂。”莫宁说,“但我懂怎么绑人。道理差不多。”
威亚师傅:“……”
重新绑好。
开拍。
这场戏,四个侍卫对两个刺客。
这次莫宁主动调整了节奏,带着其他三个人配合。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力量不够,但角度精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对方要害前几寸。
演刺客的武行演员松了口气——总算遇到个会配合的。
“好!”张导盯着监视器,“这个节奏对了!保持!”
一条过。
拍完打戏,已经是晚上九点。
所有人都累瘫了。
莫宁解开威亚,活动了一下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
“莫宁。”张导叫他,“明天还有一场你的单人镜头,早上七点,别迟到。”
“嗯。”
车到宾馆。
莫宁下车,上楼。
进房间,洗澡。
热水很小,但至少是热的。
洗完出来,他躺在床上,打开那个破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林国栋发来的:
**小宁,拍戏累不累?注意休息,别太拼。**
莫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回复:
**不累。**
发送。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戏。
然后,五千块到手。
五千块……
在金三角,这点钱掉地上他都懒得捡。
现在,却要拼死拼活演三天戏才能赚到。
真他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