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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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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国
九月午后的阳光穿过私人飞机舷窗,在许然白皙的手背上投下一块晃动光斑。
他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故国海岸线,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然?”坐在对面的许夫人放下手中平板,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回家不开心吗?”
“没有,妈妈。”许然摇摇头,柔软的黑发随着动作在额前轻晃,“就是……有点紧张。”
这是他时隔七年第一次回国长住。
六岁时因父亲被调往欧洲分部,许然开始了在瑞士、英国、法国的辗转求学。记忆中的故国景象已经模糊不清,只余下一些破碎的画面——祖父老宅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夏天会落下毛茸茸的种子;还有家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下雨时会泛起油亮的青色。
“多伦蒂斯学院是很好的学校。”许父从文件上抬起眼,金边眼镜后的目光严肃却不失温和,“你的成绩一直优异,适应起来不会有问题。”
许然乖巧地点头。
他知道父母为他回国入学费了不少心思。多伦蒂斯学院——国内最顶级的贵族私立学院,实行从高中到大学的一贯制精英教育。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要么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要么是天赋异禀的特招生,门槛高得令人咋舌。
“不过小然,”许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你性格太软,在那种环境里……”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许然轻声说,左手不自觉地捏住了制服外套的衣角。
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多伦蒂斯学院的制服——黑色西装外套剪裁精良,左胸口绣着校徽: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鹰,下方是拉丁文校训“Veritas et Lux”(真理与光)。内搭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墨绿色领带打得端正,黑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这是典型的英式学院风制服,与他在英国就读时的校服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考究矜贵。据说多伦蒂斯学院的制服由意大利老牌裁缝店手工定制,每一件都有细微差别,完全贴合学生的身形。
飞机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舱门打开,九月的风带着北国初秋的微凉拂面而来。许然深吸一口气,跟着父母走下舷梯。
三辆黑色宾利早已等候在侧。身着制服的司机恭敬行礼,管家上前接过行李。这样的阵仗让许然有些不自在——在欧洲时,父母虽然也注重体面,却很少摆出如此正式的排场。
“国内的环境不同。”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许父一边走向中间那辆车一边说,“许家这代只有你一个孩子,很多人都在看。”
许然抿了抿唇。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许氏家族是国内顶尖的财团之一,涉足金融、科技、地产多个领域。作为这一代唯一的直系继承人,他从回国这一刻起,就已经置身于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
车队驶离机场,开往位于市郊的许家老宅。
路上,许母再次叮嘱:“多伦蒂斯学院虽然学术氛围浓厚,但毕竟是个小社会。记住,交朋友要谨慎,不要轻易相信……”
“也不要轻易让人欺负。”许父接过话头,语气难得严厉,“许家的孩子,该有的气度要有,但该硬气的时候不能软。”
“知道了,爸爸。”许然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观。
七年,这座城市的变化翻天覆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如水晶,但某些老城区仍保留着青砖灰瓦的韵味,新旧交融出一种奇特的时空感。
四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一片静谧的别墅区。
许家老宅是一座融合了传统中式与现代风格的三层建筑,白墙灰瓦,庭院深深。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枝叶几乎要探到二楼的窗台。
“你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只是重新布置了一下。”许母领着儿子进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你总喜欢在窗边看书,说梧桐叶的声音好听。”
许然心头一暖。
推开门,房间确实保留了原来的格局,但家具、软装都换了新的。浅灰色调,简洁雅致,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他的藏书——从古典文学到数学专著,从艺术史到天体物理,杂乱却有序。
“明天是开学第一天,今晚好好休息。”许父在门口顿了顿,语气放缓,“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和家里说。”
“谢谢爸爸。”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许然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梧桐叶沙沙作响,确实如母亲所说,声音很好听。夕阳的余晖给叶片镀上一层金边,远处能看见学院区的轮廓——多伦蒂斯学院就坐落在几公里外的那片园林之中。
许然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不多的随身物品。
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正在读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制相框。照片里是十岁时的他,站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笑容腼腆。那是他确诊轻度面孔识别障碍的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放松,特意安排的旅行。
“面孔失认症”——医生用专业术语解释,这是一种认知障碍,患者难以识别和记忆人脸。在许然这里,表现为对不熟悉或特征相似的人,辨认能力极差。
“不是严重的类型,只是轻度。”医生当时安慰道,“日常生活中多加注意就好。”
但许然知道,这“轻度”障碍在复杂的社交场合意味着什么。他必须依靠发型、衣着、声音、走路的姿态,甚至气味来区分人。如果两个人身高体型相似,发型衣着相同,他几乎一定会认错。
这也是父母最担心的。
“在国内,这种情况更要小心。”临行前一晚,母亲握着他的手说,“那里的人际关系比欧洲复杂得多,很多人……戴着面具。”
许然将相框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但内心深处,不安如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第二天早晨七点,许然准时坐上了前往多伦蒂斯学院的专车。
他今天穿的是学院标准的秋季制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墨绿领带,左胸口袋上别着刻有姓名缩写“X.R”的银色徽章。书包是学校统一配发的皮质双肩包,款式经典,质地柔软。
车辆穿过学院庄严的黑色铁门,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
多伦蒂斯学院占地广阔,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精心规划的庄园。主建筑是十九世纪末建造的哥特复兴风格城堡,尖塔高耸,玫瑰窗在晨光中泛着斑斓色彩。周围散布着现代化的教学楼、实验室、艺术中心和体育场馆,古典与现代完美交融。
“许少爷,主教学楼到了。”司机停下车,恭敬地为他开门。
许然道谢下车,站在气势恢宏的建筑前,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已有不少学生陆续到校。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男生挺拔,女生秀丽,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良好的教养与不自觉的矜贵。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声清脆,偶尔有目光落在许然这个生面孔上,带着些许好奇的打量。
“你就是许然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许然转头,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微笑着走来,胸前别着学生会干部的徽章。
“我是学生会的林叙,负责接待转学生。”男生伸出手,“欢迎来到多伦蒂斯。”
“你好,我是许然。”许然礼貌握手,同时快速记忆对方的特征——金丝眼镜,左眉尾有一颗小痣,声音清亮,身高大约一米七八。
“许同学之前是在瑞士的圣乔治学院就读?”林叙一边引着他往教学楼走,一边闲聊。
“是的,在那边读完高一。”
“那正好衔接我们的高二课程。”林叙点头,“多伦蒂斯的教学进度比较快,不过以你的成绩,应该没有问题。”
许然微愣:“你怎么知道我的成绩?”
林叙笑了:“转学生的基本信息会提前发给学生会。你在欧洲的学术竞赛成绩很亮眼,特别是数学和物理——连续两年国际奥赛金牌,很了不起。”
语气真诚,没有刻意的奉承,让许然稍微放松了些。
“只是运气好。”他谦虚地说。
“过度的谦虚可不好。”林叙推开教学楼厚重的橡木门,“多伦蒂斯尊重实力。走吧,我先带你去教务处办手续,然后领你去高二A班。”
教务处位于主楼二层,走廊两侧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和学校获得的荣誉。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飘散着旧书和抛光剂的混合气味。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负责的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士,但在看到许然的成绩单和推荐信后,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许然同学,你的课程安排有些特殊。”她递过一张课程表,“由于你已经在欧洲修完了部分大学先修课程,学校为你开设了几门高阶选修课,包括数学分析、理论物理导论和比较文学研讨。这些课程会与高年级学生一起上,有困难吗?”
“没有,谢谢老师。”许然接过课程表,快速扫了一眼。
每周二十节课,其中六节是高阶课程,剩下的则是常规的高中科目。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另外,这是你的学生证和校园卡。”老师又递过两张卡片,“校园卡已经预存了基础额度,可以在校内所有场所使用。学生证请随身携带,某些区域需要刷卡进入。”
一切办妥后,林叙继续带他熟悉校园。
“主教学楼这边主要是高一高二的教室,高年级和大学部的教学楼在后面那栋现代建筑里。”林叙边走边介绍,“图书馆在东翼,藏书量很大,有很多珍本。西翼是艺术中心,地下是体育馆和游泳池。食堂在北侧,有三层,菜式还不错。”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行,两侧教室的门偶尔打开,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或是学生的讨论声。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教室里先进的教学设备,以及专注听讲的学生们。
“多伦蒂斯实行小班教学,每个班不超过二十人。”林叙在一扇标着“高二A班”的门前停下,“A班是学术重点班,学生要么是各领域的竞赛尖子,要么是综合成绩顶尖的。你是这学期唯一的转学生。”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教室里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聚焦在许然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单纯的欣赏。
许然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背带,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微笑——这是他在社交场合练就的本能反应。
“同学们,这是本学期转入我们班的许然同学。”林叙向讲台上的老师点头致意,然后对全班说,“许然之前在欧洲就读,成绩优异,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欢迎许同学。”讲台上的女老师大约三十多岁,气质知性,“我是班主任苏晴,教语文。你先坐在……”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
“就坐那个位置吧。同桌是陈默,他今天请假了,明天会来。”
“谢谢老师。”许然微微鞠躬,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那个座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他坐下,放下书包,才逐渐散去。教室里重新响起压低声音的交谈,但许然能听出,话题的中心已经变成了自己。
“从欧洲回来的?难怪气质不一样。”
“长得好好看,皮肤好白。”
“听说成绩超好,拿过国际奥赛金牌……”
“许家的小少爷,家世也很厉害。”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许然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他拿出笔记本和笔,端坐在座位上,目光投向黑板。
苏老师开始上课,内容是先秦诸子散文。她的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课堂氛围很快活跃起来。许然专注地听着,偶尔记笔记,渐渐忘记了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
下课时,有几个同学主动过来打招呼。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叫周妍,是班长,热情地介绍班级情况;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李哲,是学习委员,对许然的竞赛经历很感兴趣;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女生叫林薇薇,小声问许然需不需要带他去食堂。
许然一一礼貌回应,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表面上看,同学们还算友好。
午餐时,周妍和林薇薇主动陪他去食堂。三层楼的餐厅装修雅致,菜式丰富,中餐西餐日料俱全。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
“许然,你之前真的在欧洲读书啊?”周妍好奇地问,“那边和国内很不一样吧?”
“还好,适应了就好。”许然回答得谨慎。
“你法语一定很好吧?我暑假去巴黎,沟通都困难。”林薇薇小声说。
“还可以,日常交流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会转学回来?欧洲的教育不是很好吗?”周妍追问。
许然顿了顿:“父母工作调动,而且……我也该回国了。”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满足周妍的好奇心,但她也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学校的八卦。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两大传奇人物。”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谁啊?”
“谢凛和谢砚,高二S班的双胞胎兄弟。”周妍眼睛发亮,“成绩顶尖,家世顶尖,长相也顶尖——简直完美得不真实。”
“双胞胎?”许然心念微动。
“对,同卵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林薇薇接话,“但性格完全相反。哥哥谢凛是学生会主席,超级严肃,戴眼镜,禁欲系那种。弟弟谢砚就……比较散漫,但据说特别擅长运动,是击剑社的社长。”
“而且都是S级Alpha。”周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憧憬,“信息素强到吓人,但控制得特别好,平时根本闻不到。”
许然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S级Alpha,双胞胎,长相相似。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是潜在的辨认难题。最好能避开。
“不过他们那个圈子挺封闭的,一般人接触不到。”周妍耸耸肩,“谢氏家族,你懂的,国内顶级的那个谢家。据说谢凛已经参与家族企业的部分管理了,才十七岁,吓不吓人?”
“确实很厉害。”许然轻声说。
午餐后是午休时间。许然婉拒了周妍一起去图书馆的邀请,独自在校园里散步,熟悉环境。
多伦蒂斯的校园确实很美。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中央草坪上有学生在练习乐器,远处网球场传来击球的清脆声响。喷泉广场上,白色的鸽子悠闲踱步,毫不怕人。
许然走到图书馆附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专著。
这是他的习惯——在陌生的环境里,书是让他安心的存在。那些公式、定理、证明过程,有着确定无疑的逻辑和答案,不会像人际关系那样复杂难解。
他看得很专注,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书页上。
抬头,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面前,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气质张扬,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你就是许然?”男生挑眉问道。
“我是。请问你是?”
“陆子皓,高二C班。”男生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姿态随意,“听说你是许家的人?”
许然合上书,礼貌但疏离地点头:“是的。”
“刚从欧洲回来?”陆子皓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许家这几年在国外发展得不错啊,突然把你送回来,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越界了。
许然微微蹙眉:“这只是正常的学业安排。”
“是吗?”陆子皓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多伦蒂斯可不是什么‘正常’学校。这里的人,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族。你突然插进来,很多人都在看。”
“谢谢提醒。”许然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陆子皓也跟着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我只是想交个朋友。毕竟以后都在一个圈子,多认识个人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他的靠近让许然有些不舒服。这个人身上有种侵略性的气息,与之前遇到的林叙、周妍他们完全不同。
“我该去上课了。”许然侧身想走。
“急什么。”陆子皓伸手想拍他的肩,被许然下意识地躲开了。
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陆子皓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行吧,不耽误许少爷上课。不过提醒你一句——多伦蒂斯有它的规则,新人最好低调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许然一个人站在原地,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下午的课程是数学和物理。许然在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解题,他用三种不同的方法解完一道高等微积分题目后,教室里响起了细微的惊叹声。
“非常精彩。”数学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赞许地点头,“许然同学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看来我们班来了个数学天才。”
下课后,有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问题,许然耐心地一一解答。他能感觉到,那些最初只是出于好奇或家世而投来的目光,开始多了一些真切的认可。
这让他稍稍安心。
放学铃声响起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多伦蒂斯实行走班制,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安排去社团活动、图书馆自习,或者直接离校。
许然收拾书包,打算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他刚走出教室,周妍就追了上来。
“许然,等等!”
“怎么了?”
“你看这个。”周妍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表情复杂。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校内论坛界面,标题是“多伦蒂斯匿名表白墙”。最新的一条帖子发布于十五分钟前,已经有不少回复:
【墙,我想表白今天新来的转学生许然!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真的心跳漏拍,怎么有人能又乖又好看,像只迷路的小鹿!听说成绩也超好,这是什么完美人设!求联系方式!】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楼:
“+1,今天在教务处门口看到,真的好看!”
“听说国际奥赛双金,学神级别。”
“许家的人,家世也好。”
“但他看起来好难接近的样子,都不敢上去说话。”
“楼上+1,气质太干净了,感觉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
“求照片!无图无真相!”
“楼上,偷拍不好吧。但确实好看,今天A班门口围观的人可不少。”
许然看着这些文字,耳根微微发烫。
“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你别在意。”周妍收回手机,笑着说,“表白墙经常有这种帖子,过几天就没人讨论了。不过你刚来就上榜,魅力不小啊。”
“我只是……”许然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不过要小心点。”周妍压低声音,“这个匿名墙虽然叫‘表白墙’,但有时候也会有一些不好的东西。如果有人恶意发帖,管理老师会处理,但被讨论的人总归会受影响。”
“谢谢提醒。”
“不客气啦。对了,你加班级群了吗?我拉你进来。”
周妍操作手机,几秒后许然的手机震动,显示被拉入“高二A班大家庭”微信群。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欢迎新同学!”
“许然同学好!今天数学课太强了!”
“求教那道物理题的第二解法!”
许然打字回复“谢谢大家,请多关照”,然后发了个简单的表情。
群里又热闹了一阵,才逐渐安静下来。
和周妍分开后,许然独自走向图书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有人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那些讨论。新来的转学生,许家的独子,成绩优异的竞赛生,刚来就被挂上表白墙……
这一切都让他有些不适应。
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暖光。内部挑高极高,巨大的书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旋转楼梯连接着各层平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独特气味,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和脚步声。
许然在一楼查阅区找到几本需要的参考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很快沉浸在书页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他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该回家了。
许然收拾好东西,将书归还原位,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已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社团活动或是自习的学生。
他沿着林荫道往校门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获。
课程方面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很轻松。同学大部分友善,除了那个陆子皓……以及表白墙带来的不必要的关注。
还有谢家那对双胞胎。虽然今天没遇到,但听描述,会是麻烦的存在。
许然想着心事,没注意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只手突然拍上他的肩。
“喂,许然是吧?”
许然身体一僵,转过身。三个男生站在他面前,都穿着多伦蒂斯的制服,但领带系得松散,姿态随意。为首的那个正是下午见过的陆子皓。
“有事吗?”许然保持平静,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别紧张,就是想和你聊聊。”陆子皓上前一步,笑容带着几分痞气,“下午不是说了吗,交个朋友。”
“我们好像不熟。”
“聊着聊着就熟了。”陆子皓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插话,“许少爷从国外回来,肯定有很多有趣的经历,分享分享?”
“抱歉,我要回家了。”许然想绕开他们,却被另一个人挡住去路。
“急什么,这才几点。”陆子皓伸手想搭他的肩,被许然再次躲开。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他。陆子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许然,我给你面子才跟你好好说话。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然握紧了书包背带,心跳开始加速。
“意思就是,新人要有新人的样子。”陆子皓逼近一步,“多伦蒂斯有它的规矩。你一来就抢风头,又是成绩又是表白墙,很得意是吧?”
“我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陆子皓打断他,“今天给你上一课,在这里,低调点才能过得舒服。”
他伸手去推许然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陆子皓,学生会记录,无故骚扰同学,三次警告后可停学处分。这是第一次。”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路旁的阴影中走出,停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他穿着同样笔挺的黑色制服,但气质截然不同——沉稳,内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陆子皓三人,最后落在许然身上。
是谢凛。
许然几乎立刻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虽然从未见过,但那种气质,那种姿态,与周妍描述中的学生会主席完全吻合。
陆子皓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谢主席,这么巧。我们就是和新同学聊聊天,怎么算骚扰呢?”
“晚上七点,图书馆后的小路,三个人拦住一个人。”谢凛的声音没有起伏,“需要我调监控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子皓扯了扯嘴角:“行,你厉害。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许然一眼,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路上只剩下许然和谢凛两人。
“谢谢。”许然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背带。
“不客气。”谢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新转学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许然,高二A班。”谢凛说出他的名字和班级,仿佛早已知道,“我是谢凛,学生会主席,高二S班。”
“我知道。”许然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些奇怪,补充道,“听同学提起过。”
谢凛似乎并不在意:“回宿舍还是回家?”
“回家。”
“这个时间,校门那边的路灯坏了,我送你过去。”谢凛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谢凛已经迈开脚步,“顺路。”
许然只好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谢凛的步伐沉稳均匀,许然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陆子皓这个人,喜欢欺负新生显示自己的存在感。”谢凛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用怕他,但尽量避开。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可以直接联系学生会。”
“好,谢谢。”
“你的课程表我看过。”谢凛转换话题,“周三下午的高阶数学,和周五上午的理论物理,你会和S班一起上课。”
许然一愣:“你知道我的课程表?”
“转学生的信息,学生会都有备案。”谢凛侧头看了他一眼,“特别是成绩优异的转学生。”
这话说得平淡,但许然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他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单纯的陈述。
“那两门课的老师要求很高,但以你的水平应该没问题。”谢凛继续说,“如果课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谢谢,我会的。”
谈话间,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黑色铁门外,许家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就到这里吧。”谢凛停下脚步,“路上小心。”
“谢谢学长。”许然认真地说,“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职责所在。”谢凛微微颔首,金丝眼镜在路灯下闪过一丝微光,“明天见。”
“明天见。”
许然走向校门,司机已经下车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车内,透过车窗回望,谢凛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多伦蒂斯学院。
许然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第一天的经历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友善的同学,麻烦的人物,突如其来的“表白”,还有最后谢凛的解围。
他想起谢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不带情绪的语气,想起他自然而然的“顺路”。
真的只是顺路吗?
许然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无论如何,今天总算平安度过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然,第一天还顺利吗?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准备。”
许然打字回复:“都顺利,想吃妈妈做的清蒸鱼。”
消息刚发送,班级群又跳出新消息。是周妍发的:“大家快看表白墙!又有关于许然的新帖子!”
许然心头一跳,点开链接。
还是那个匿名表白墙,最新一条帖子发布于五分钟前:
“墙,我收回下午的话。新来的转学生不是小鹿,是兔子吧?被拦路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爱到爆炸!不过最后被学生会主席救走了,英雄救美现场版?话说谢凛居然会亲自送人到校门,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PS:两人并肩走的画面好配,我嗑了。”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真的假的?谢凛送人?”
“主席不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吗?”
“但如果是许然的话……好像能理解?”
“楼上,展开说说?”
“你们不觉得许然那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和谢凛那种禁欲系很搭吗?”
“别说,我还拍了张模糊的背影图,真的配一脸。”
“求图!”
“+1”
“楼上别想了,偷拍不好。但确实……有点好嗑。”
许然看着这些回复,耳根彻底红了。
他关掉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如流淌的星河。
多伦蒂斯学院的第一天,以这样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结束了。
而他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校园的另一端,学生会办公室里,谢凛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同样的表白墙页面。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关掉页面,拨通一个电话。
“喂,哥?”对面传来慵懒的男声,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在击剑馆。
“今天见到他了。”谢凛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怎么样?”
“和资料上一样。”谢凛转身,靠在窗边,“不,比资料上更……有趣。”
“哦?难得听你这么评价一个人。”
“陆子皓找过他麻烦,我处理了。”
“啧,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对面的声音冷了些,“需要我‘提醒’他一下吗?”
“不用,我记过了。”谢凛顿了顿,“周三的高阶数学,他会来。”
“知道了。”对面的声音带上笑意,“我会好好‘欢迎’新同学的。”
电话挂断。
谢凛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深沉,远方的城市灯火如星子洒落。
他想起许然那双带着慌乱却强作镇定的眼睛,想起他道谢时微红的耳尖,想起他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又透着某种固执的韧性。
“许然。”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品味一个刚刚发现的谜题。
而谜题,总是需要被解开的。
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身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许家宅邸灯火通明。许然正坐在餐桌前,听父母询问第一天的学校生活。
“都挺好的,同学们很友善,老师也很专业。”他省略了不愉快的部分,只挑好的说。
“那就好。”许母给他夹了块鱼,“如果有什么不适应,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
“我知道。”
晚餐后,许然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笔记。窗外,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温柔的私语。
他打开日记本,写下第一天的记录。
“9月1日,晴。转学第一天。多伦蒂斯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复杂。同学大部分友善,但也要注意保持距离。遇到了一个麻烦的人,但被学生会主席解围。谢凛……和传闻中一样,严谨,有距离感,但似乎并不冷漠。”
他停下笔,想起路灯下谢凛平静的侧脸,想起他说“职责所在”时的淡然。
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写道:“要专注学业,不要被无关的事分心。明天要预习物理和数学,还有英文文学课的阅读材料。”
合上日记本,许然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他想,只要自己保持低调,专注学习,应该能平稳度过在多伦蒂斯的时光。
他没有想到,有些相遇是注定,有些故事,从第一眼就已经开始。
而在黑暗深处,两双相似的眼睛,正注视着同一只迷路的羔羊。
羔羊尚未察觉,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柔的陷阱。
夜还很长。
而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