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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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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双生
周三下午的高阶数学课,教室设在主楼三层的特别研讨室。
许然提前十分钟到达,推开门时,室内已经坐着七八个学生。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这不是普通课堂那种等待上课的松弛,而是某种蓄势待发的专注。
研讨室呈半圆形阶梯状,中央是讲台和巨大的智能白板。深色实木长桌上,每人面前都配有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许然的目光快速扫过,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数学模型或论文界面。
“新同学?”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右侧传来。许然转头,看见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对他微笑示意:“许然对吧?我是沈清,这门课的助教,也是研究生部的学长。苏教授还没到,你可以先坐。”
“谢谢。”许然点点头,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刚放下书包,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进来的是两个人——不,准确说,是两个几乎完全相同的人。
谢凛,以及走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年。
许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边缘。他知道会遇见谢凛,也知道这门课是和高年级一起上,但他没料到……
谢砚。
双胞胎中的弟弟。
虽然从未正式见过,但许然几乎立刻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与谢凛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黑发,一模一样的身高体态。唯一的区别是谢砚没有戴眼镜,额前碎发随意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锁骨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身边缘。
而且,他没有穿外套。
谢凛的制服一丝不苟,外套扣子扣到最上方,领带打得端正。谢砚却只穿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墨绿色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像个装饰而非束缚。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啧,双胞胎一起出现,这课没法上了。”前排有女生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兴奋。
“谢凛今天戴了那副黑银边的眼镜,禁欲感拉满……”
“谢砚居然来上课?他不是经常翘掉这种理论课吗?”
“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中,谢凛走向前排靠过道的座位——那是他惯常的位置。而谢砚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终落在后排的许然身上。
许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可以说是……打量。
然后谢砚笑了。
那笑容与谢凛的完全不同。谢凛的笑是克制的,礼貌的,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而谢砚的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恣意,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眼睛微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他朝着许然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最后在许然旁边的空位坐下。
“嗨,新同学。”谢砚侧过头,声音比谢凛稍低,带着点玩味的沙哑,“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不介意。”许然听见自己说,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
太近了。
谢砚坐下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流。许然闻到了某种气味——焦糖玛奇朵的甜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旧皮革的气息。这味道与那天晚上谢凛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又隐隐有某种相似的底调。
“我是谢砚,谢凛的弟弟。”谢砚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编织手绳,衬得皮肤更白。
“许然。”许然与他握手,触感干燥温热,握力恰到好处。
“知道。”谢砚松开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转学生,奥赛双金,许家的独子。哦对了,还在表白墙上一战成名。”
许然的耳根瞬间发热:“那个……是误会。”
“误会什么?”谢砚挑眉,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误会你长得好看,还是误会我哥英雄救美?”
“都、都是误会。”许然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本,避开对方的视线。
他需要记住这个人的特征。不戴眼镜,锁骨纹身,散漫的姿态,焦糖玛奇朵的气味,声音稍低,笑容更大……
“别紧张。”谢砚轻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哥那人你也见过,严肃得要命,跟‘英雄救美’这种词完全不搭边。”
许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好在此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教授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开始上课。”苏教授将公文包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许然身上停顿了一秒,微微点头,“今天我们继续讨论非欧几何在广义相对论中的应用。上周留下的问题,有谁做了延伸研究?”
立刻有几个学生举手。谢凛是第一个。
“谢凛,你先说。”
谢凛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晰:“基于您上周提到的黎曼曲率张量,我推导了在史瓦西度规下的Christoffel符号表达式,并验证了其在奇点处的性质……”
他开始在白板上写下一连串复杂的公式。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记号笔,笔迹流畅工整,每一个希腊字母都写得标准而优美。
许然专注地听着。谢凛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对高深数学概念的理解显然已经超出了本科生的水平。更难得的是,他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复杂的物理图景,让抽象的数学公式变得直观。
“很好的推演。”苏教授赞许地点头,“但你在处理测地线方程时,是否考虑了角动量的守恒条件?”
“考虑了,但在引入克尔度规的情况下,守恒量会变得复杂。”谢凛不慌不忙,继续写下一组方程,“我尝试用哈密顿-雅可比方程重新表述,这是推导过程……”
许然完全被吸引住了。他甚至忘记了旁边还坐着谢砚,忘记了那些微妙的不安,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智力对话中。
直到谢凛结束发言,苏教授看向他:“新同学,许然是吧?你在之前的论文里提到过用代数几何方法处理时空奇点,能否简单阐述你的思路?”
一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许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谢凛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平静而专注。
“我用的是奇点消解理论在代数几何中的类比。”许然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就迅速变得稳定,“在广义相对论中,奇点通常被理解为度规的发散,但如果从微分流形的角度看,可以尝试用爆破(blow-up)技巧来‘修补’这些奇点……”
他开始讲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讲到关键处,他走到白板前,接过谢凛递来的笔——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轻触,许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但谢凛神色如常。
“具体来说,如果我们将时空视为一个复流形,奇点对应某些除子(divisor)的交点,那么可以通过一系列爆破操作,将奇点解消,得到一个光滑的模型……”
许然一边讲解,一边写下公式。他的笔迹与谢凛的不同,更加圆润一些,但同样工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以及他温和而坚定的讲解声。
“所以您看,在这个框架下,奇点不再是物理上的‘无穷大’,而是几何结构上的特殊点,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许然结束讲解,放下笔,转头看向苏教授。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教授缓缓鼓掌。
“精彩。”老教授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非常新颖的视角。代数几何和广义相对论,这两个看似遥远的领域,你居然找到了连接点。这是你自己独立想到的?”
“是在阅读格里菲斯和哈里斯的那本代数几何教材时受到的启发。”许然谦虚地说,“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不,已经很了不起了。”苏教授看向全班,“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不同领域的交叉融合。许然同学,课后把你的详细推导发给我,我想仔细看看。”
“好的,教授。”
许然回到座位,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之前那些带着好奇或审视的视线,现在多了一层真切的认可——在学术至上的多伦蒂斯,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
坐下时,他听见旁边的谢砚低声说:“厉害啊。”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许然分不清,只是小声回了句“谢谢”。
下半节课,苏教授继续深入讲解。许然专注记笔记,偶尔抬头看白板,能瞥见前排谢凛挺直的背影。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手指握着笔的姿态优雅而有力。
而身旁的谢砚……
许然用余光瞥了一眼。谢砚根本没在听课。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随意划动,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讲义,而是一张复杂的击剑步伐分解图。他似乎察觉到许然的目光,侧过头,眨了下眼。
许然立刻转回头,耳根微热。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来上课?
两小时的课程终于结束。苏教授留下几篇参考文献,宣布下课。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
“许然同学,请稍等一下。”苏教授叫住他。
许然停下动作,走到讲台前。
“这是我这几年在代数几何和理论物理交叉领域的一些笔记和论文。”苏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也许对你有帮助。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了。”
“谢谢教授。”许然双手接过,感受到那份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知识传承的重量。
“另外,下个月学校有一个与剑桥大学的联合研讨会,主题是数学物理前沿。”苏教授说,“每个教授可以推荐一名学生参加。我打算推荐你,有问题吗?”
许然怔住了:“我……我可以吗?我才刚转学过来……”
“实力和资历无关。”苏教授笑了,“我看过你之前的论文,水平完全足够。而且这种国际交流对你也有好处。准备一篇二十分钟的报告,主题自选,两周后给我初稿。”
“是,教授,我会努力的。”许然郑重地说。
“好了,去吧。谢凛——”苏教授突然抬高声音,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谢凛,“你这周有空的话,帮许然熟悉一下学校的学术资源。图书馆有个专门的理论物理分区,许然应该用得上。”
谢凛停下脚步,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好的,教授。”
“那就这样。许然,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或者谢凛。”苏教授收拾好东西,率先离开了教室。
转眼间,教室里只剩下许然、谢凛,以及慢悠悠收拾东西的谢砚。
气氛有些微妙。
“我周五下午有空。”谢凛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三点,图书馆门口,可以吗?”
“可以,谢谢学长。”许然点头。
“不用叫学长,同年级。”谢凛纠正道,然后顿了顿,“不过按照月份,我确实比你大。”
许然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学生档案里有。”谢凛的回答天衣无缝,“十一月十七,对吧?我是一月,谢砚也是。”
“双胞胎,当然同一天。”谢砚终于收拾好东西,拎着书包走过来,姿态慵懒,“不过比我早出来二十分钟,就天天摆哥哥架子。”
这话说得随意,但许然能听出其中亲昵的意味。他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谢砚,再次被两人极度的相似震撼。
如果不戴眼镜,如果谢砚也穿上整齐的制服,如果两人站在一起不说话……
“怎么了?”谢砚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看呆了?是不是觉得我们长得太像,分不清?”
被说中心事,许然有些窘迫:“是有点……”
“正常。”谢凛接话,语气平淡,“很多人分不清。不过接触多了就好了。”
“怎么分清呢?”许然下意识问。
谢砚笑了,凑近一步:“我哥戴眼镜,我不戴。我哥永远扣子扣到顶,我——”他扯了扯松开的领口,“喜欢这样。我哥身上是雪松味,我——”
他故意停顿,看着许然:“你闻闻,我是什么味道?”
这距离太近了。许然能清楚地看到谢砚锁骨处那处纹身的全貌——是缠绕的荆棘,暗红色,一直延伸到衬衫领口下。焦糖玛奇朵的甜香变得更加明显,几乎将他包裹。
“焦糖……玛奇朵?”许然不确定地说。
“Bingo!”谢砚直起身,笑容扩大,“记性不错。不过——”
他忽然又凑近,这次几乎贴着许然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我刻意模仿,你能分清吗?”
许然身体一僵。
“谢砚。”谢凛的声音响起,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开个玩笑嘛。”谢砚退开,耸耸肩,“走了,击剑社还有训练。许然,周五见——如果我哥不带你去图书馆的话,可以来击剑馆找我玩,我教你。”
说完,他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开。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然还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谢砚温热的气息,以及那句低语带来的微妙战栗。
“他说话比较随意,别介意。”谢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事。”许然摇头,努力平复心跳。
“周五下午三点,图书馆。”谢凛重复了一遍时间,“如果临时有事,发消息给我。你有我联系方式吗?”
“还没有……”
谢凛拿出手机:“号码。”
许然报出自己的手机号。几秒后,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谢凛。”
“存好了。”许然操作手机,将号码存入通讯录。
“那周五见。”谢凛微微颔首,也离开了教室。
许然独自站在空荡的教室里,许久,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手机,通讯录里新增的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谢凛。
谢砚。
同样的姓氏,相似的面容,截然不同的气质。
许然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在国内,这种情况更要小心。那里的人际关系比欧洲复杂得多,很多人……戴着面具。”
他握紧手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脚步声响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音。
许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本该已经走远的谢砚,从走廊拐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望着许然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哥,你猜怎么着?”他的声音带着愉悦的弧度,“我们的小兔子,好像真的分不清我们。”
电话那头,谢凛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
“所以游戏会更有趣啊。”谢砚轻笑,“你说,如果他某天哭着扑进我怀里,以为是你,那该多好玩?”
“别玩过头。”
“怎么会。”谢砚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狩猎般的光,“我会很温柔的——至少在开始的时候。”
“……”
“周五图书馆,好好‘辅导’人家哦,我亲爱的哥哥。”谢砚说完,笑着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荆棘纹身。
焦糖玛奇朵的甜香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而在图书馆顶层的私人阅览室里,谢凛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逐渐下沉的夕阳。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修长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什么。
许久,他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
“许然,轻度面孔识别障碍,已确认。”
“对信息素敏感,可分辨基础差异,但易受干扰。”
笔尖停顿,然后继续:
“猎物已入场。”
“游戏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动作从容,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最后沉入靛蓝。
多伦蒂斯的夜晚,降临了。
周五上午的理论物理课,许然再次见到了谢凛。
这次谢砚不在——据前排同学小声议论,谢砚很少上这种纯理论课,除非点名。
许然松了口气,同时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他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赶出脑海。
课程内容是量子场论基础,教授是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讲课深入浅出。许然听得专注,偶尔记笔记,偶尔抬头看白板。
他能感觉到,谢凛坐在教室的另一侧,与他呈对角线。但整堂课,谢凛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专注听课,仿佛许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同学。
这反而让许然放松了些。
下课后,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谢凛却走了过来。
“下午三点,别忘了。”谢凛说,声音平稳。
“不会忘的。”许然点头。
“图书馆的理论物理分区在七楼,需要特殊权限。”谢凛递过一张卡片,“这是临时通行证,用我的权限申请的。正式的门禁卡需要一周才能办好。”
那是一张黑色的磁卡,上面印着多伦蒂斯学院的校徽,以及谢凛的名字和学号。
“谢谢。”许然接过,指尖触到卡片微凉的表面。
“另外,苏教授说的那个研讨会,我也收到了邀请。”谢凛继续说,“如果你在准备报告时需要参考资料,可以找我。图书馆有些珍本不外借,但可以在专门阅览室查阅。”
“好,我会的。”许然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学长——谢凛,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两天。谢凛是学生会主席,是谢家的继承人,是所有人眼中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存在。他没有理由对一个刚转学来的新生如此照顾。
谢凛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苏教授让我帮忙。”
“只是这样?”
“还有,”谢凛顿了顿,“多伦蒂斯的学术环境很珍贵。有潜力的人,应该得到应有的资源。”
这话说得官方而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许然总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明白了,谢谢。”他最终只能说。
“下午见。”谢凛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许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握紧了手中的磁卡。
下午两点五十,许然提前十分钟到达图书馆。
这座七层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他刷学生卡进入一楼大厅,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是古铜色的,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内部铺着深红色地毯。
按下七楼,电梯平稳上升。
“叮”的一声,门开了。
七楼与下面几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开放式书架,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镶着黄铜标牌,写着不同的分类:“理论物理”“纯数学”“天体物理”“量子信息”……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许然按照标牌找到“理论物理”区域,刷了谢凛给的磁卡。
“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推开门,许然怔住了。
这不像一个图书馆,更像一个私人书房。挑高五米的房间里,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不仅有现代的精装本,还有古旧的皮质封面书,甚至有几卷看起来像是手稿。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翻开的大部头。一侧墙边摆着一张深棕色皮质沙发,旁边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另一侧是整面的玻璃窗,窗外是多伦蒂斯学院的全景,远处的湖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而谢凛,就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一本摊开的书上。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准时。”谢凛看了眼手表,“坐。”
许然在他对面坐下,放下书包。
“这里……是私人区域?”他忍不住问。
“算是。”谢凛合上书,“学院为高阶学术研究设立的特别阅览室。需要教授推荐或学生会特批才能进入。这些书很多是珍本甚至孤本,不外借,只能在这里看。”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从经典物理到最前沿的弦理论,基本涵盖。你想找什么方向的资料?”
“关于代数几何与量子引力交叉领域的最新进展。”许然说,“苏教授建议我以这个方向准备研讨会论文。”
谢凛起身,走到右侧的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某处,抽出一本厚厚的论文集。
“这是去年普林斯顿的研讨会论文集,里面有几篇相关文章。”他将书放在许然面前,然后又走向另一个书架,“还有这本,威滕1995年的经典论文,虽然年代早,但思想仍然深刻。”
一本接一本,谢凛对这里的藏书了如指掌。不到十分钟,许然面前已经堆了七八本厚重的书籍和论文集。
“这些是基础。”谢凛回到座位,“如果你需要更专门的资料,可以查那边的索引系统。”他指了指墙边的一台老式电脑,“不过那些文献可能需要从国外图书馆调取,需要时间。”
“这些已经很够了,谢谢。”许然真诚地说。
“不客气。”谢凛重新坐下,打开自己的书,“你自便。有需要再叫我。”
阅览室陷入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许然很快沉浸到文献中。这些论文质量极高,很多观点让他眼前一亮。他一边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停下来思考,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许然从一堆公式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看向对面,谢凛还在看书,姿态几乎没有变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金丝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一两行字。
专注,沉静,仿佛与世隔绝。
许然忽然想起周妍的话——“谢凛是S级Alpha,信息素强到吓人,但控制得特别好,平时根本闻不到。”
确实,他到现在都没有从谢凛身上闻到任何信息素的气味。那种极致的控制力,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证明。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谢凛抬起头。
四目相对。
许然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热。
“看完了?”谢凛问,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看了一部分,有很多启发。”许然老实回答,“不过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可能需要再查些资料。”
“哪里?”
许然指出论文中的几个难点。谢凛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看论文。
这个距离,许然再次闻到了那种气味——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旧书页的微涩,像冬日清晨的图书馆。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里其实是在说……”谢凛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每一步都逻辑严谨。
许然专注地听着,不时提问。谢凛的回答总是切中要害,有时甚至能提供超出论文本身的见解。
“你之前研究过这个方向?”许然忍不住问。
“涉猎过。”谢凛的回答很简洁,“谢氏在量子计算领域有投资,需要一些理论基础。”
果然。许然想。这些顶尖家族的继承人,学习的从来不只是书本知识。
讲解告一段落,谢凛直起身。许然这才发现,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谢谢,我明白了。”许然小声说。
“不客气。”谢凛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许然:“你的思路很特别。用代数几何处理物理问题,需要很强的几何直觉。这种直觉很难教,更多是天分。”
这是极高的评价,尤其从谢凛口中说出。
许然有些无措:“我只是……对几何感兴趣。”
“保持这种兴趣。”谢凛说,然后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了,你该吃晚饭了。”
许然这才惊觉,他们竟然在这里待了两个半小时。
“我请你吃饭吧,当作感谢。”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些唐突,“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谢凛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就在许然以为会被婉拒时,谢凛点了点头。
“好。”
多伦蒂斯的食堂三层是包厢区,环境更安静,菜品也更精致。谢凛似乎对这里很熟,服务员见到他,直接引他们进了一个临窗的小包间。
菜单递上,谢凛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口味。许然加了道自己喜欢的清蒸鱼。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安静。许然不太擅长找话题,谢凛也不是多话的人。最后还是谢凛先开口:
“适应得怎么样?多伦蒂斯。”
“还好,课程能跟上,同学也友善。”许然想了想,补充道,“除了……个别人。”
“陆子皓又找你了?”谢凛抬眼。
“没有,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了。”许然摇头,“不过听说他在班里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他说什么?”
“就是……一些关于我家世的话,还有我转学的原因。”许然说得含糊。实际上,陆子皓在C班散布谣言,说许然是因为在欧洲混不下去才被迫回国,靠着家里关系才进的多伦蒂斯。
“需要我处理吗?”谢凛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用,我能处理。”许然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谢凛看了他几秒,点头:“有需要的话,告诉我。”
菜陆续上桌。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学术话题。谢凛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动作优雅,咀嚼无声。许然不自觉地也放慢了速度,尽量让自己显得得体。
吃到一半,谢凛的手机震动。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
许然听不见对话内容,只能看见谢凛的背影。他穿着制服的身形挺拔如松,打电话时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几分钟后,谢凛回来,脸色如常,但许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谢凛说,“账已经结过了,你慢慢吃。”
“啊,好,谢谢。”许然连忙起身。
“不用送。”谢凛微微颔首,拿起外套,“论文有进展可以发给我。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然脸上:“周末如果去图书馆,可以发消息,我有空的话会过去。”
“好,谢谢学长。”
“谢凛。”
“谢凛。”许然改口。
谢凛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包间里又只剩下许然一人。他坐下,看着满桌菜肴,忽然没了胃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华灯初上。多伦蒂斯的夜景很美,灯火如星子洒落在园林之中。
许然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群里正在讨论周末的安排,周妍在组织去市区的书店,问有没有人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我可能要去图书馆赶论文。”
几乎立刻,周妍回复:“这么用功!要不要给你带奶茶?”
“不用了,谢谢。”
“那好吧,加油哦!”
许然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过通讯录,停在“谢凛”的名字上。
他想起下午在阅览室,谢凛俯身讲解时,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想起他说话时平稳的声线,想起他眼镜后专注的目光。
也想起谢砚凑近时,那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和焦糖玛奇朵的甜香。
两人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许然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食堂楼下,谢凛并没有离开。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望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小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的通话记录——根本没有来电。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窗口的身影起身离开,灯光熄灭。
然后他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雪松,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清冷的影子。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击剑馆,谢砚刚刚结束训练。
他摘下护面,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前。锁骨处的荆棘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某种活着的生物。
“砚哥,今天这么拼?”队友递过毛巾。
“嗯,发泄一下。”谢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笑容恣意,“心里有火,得找地方烧一烧。”
“又是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谢砚走到窗边,望着图书馆的方向,眼里闪过晦暗的光,“只是忽然觉得……游戏该加速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谢凛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发的那句:“图书馆约会怎么样?”
谢凛没有回复。
谢砚笑了,打字:“哥,别吃独食啊。”
这次,谢凛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等。”
谢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笑容在唇角扩大。
等。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等待时机成熟,等待那一瞬间——
猎物自己跳进怀里,还以为是找到了庇护。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许然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想起他微红的耳尖,想起他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声音。
焦糖玛奇朵的甜香,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快了。”谢砚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
“我的小兔子。”
“很快,你就会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庇护所。”
窗外,夜色深沉。
多伦蒂斯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图书馆顶层的某个窗口,还亮着微弱的光。
那光像海上的灯塔,又像陷阱旁的诱饵。
温柔,致命。
而许然对此一无所知。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还在想着论文的思路,想着谢凛下午讲解的那些公式,想着明天要去图书馆查的资料。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温柔的低语,又像无声的警告。
但他没有听见。
他只是拉紧了外套的领子,加快了脚步。
夜还长。
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