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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中意我吗 ...

  •   初到香港那年,我十八岁,寄住在半山别墅的远房表叔家。
      表叔的儿子叫周叙言,小我两岁,却早熟得令人心惊。
      他教我粤语,带我看霓虹灯下的九龙城寨,在潮湿夏夜里分享同一支薄荷烟。
      我知道这不对——他是男生,我也是。
      可当他用那双桃花眼望住我,用生涩普通话问“哥哥,你可否中意我?”时,我还是吻了他。
      后来我逃回北方,以为距离能斩断一切。
      十年后,我在财经杂志封面再见他——周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神情疏冷如维多利亚港的冬夜。
      专访里他说:“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是十六岁那年爱错人。”
      杂志被我扔进垃圾桶。
      当晚,他站在我北京公寓楼下,领带松垮,浑身酒气。
      “点解唔返香港揾我?”他抵着门框问,粤语夹着京腔,像我们的过去一样混乱。
      “我等了你三千六百五十日。”
      “哥哥,你怎么赔?”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陈暮站在半山那栋灰白色别墅的铸铁大门外,手里攥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行李箱拉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香港的空气黏稠湿重,裹着海腥味和不知名植物的馥郁,沉甸甸地压在他刚满十八岁的、来自北方的肺叶上。铁门内的车道蜿蜒向上,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尽头那栋建筑线条冷硬,只有几扇窗透出暖黄的光,看着近,却又隔着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表叔派来的车把他扔在这里就开走了,司机普通话很糟,只含糊指了个方向。陈暮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开门的是个穿着藕荷色真丝旗袍的中年女人,面容姣好,眉眼却淡,像一幅搁置久了的水墨画。她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没多少温度,侧身让他进去。“陈暮是吧?你表叔临时有个会,晚点回来。房间在二楼转角,李姐会带你上去。家里还有个弟弟,叫叙言,跟你表叔姓周,差不多该放学了。”

      她的普通话带着柔软的粤语腔调,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偏厅,那里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极高的天花板,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带着回音。空气里有一股好闻却疏离的味道,像是昂贵的木材混合着常年运转的中央空调送出的凉风。李姐是个沉默的佣人,领他上了盘旋的楼梯。房间很大,带独立的浴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和更远处海港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他这个从北方小城来的、刚刚失去双亲的少年,无措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把父母的照片小心地立在床头柜上。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楼下的戏曲声停了,整栋房子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这种寂静和他熟悉的、充斥着邻里喧嚷和锅碗瓢盆声的筒子楼完全不同,它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声,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说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的穿透力。陈暮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脚步声踏上楼梯,不紧不慢,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是很有节奏的三下。

      陈暮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个子已经很高,穿着裁剪合体的私立学校制服,白衬衫,灰色长裤,肩线平直。他手里拎着书包,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头发剃得很短,衬得脖颈修长。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脸,五官是岭南人特有的清晰立体,尤其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山间清晨的雾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掠过陈暮的脸,又扫过他身后还没完全收拾妥当的行李时,陈暮还是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和他想象中“小两岁的弟弟”完全不同。

      “周叙言。”少年开口,普通话有些生硬,但字正腔圆,显然是练过的。“我阿爸同我讲咗。以后,你就住呢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朝陈暮伸出手。“欢迎。”

      陈暮握住那只手,干燥,微凉,力道不轻不重。“谢谢。我叫陈暮。”

      “知。”周叙言松开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你识讲粤语吗?”

      “一点点,听不懂太多。”陈暮老实回答,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叙言点了点头,那双桃花眼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些许,露出一点近乎探究的兴味。“唔紧要。我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然后,他侧身从陈暮旁边走进房间,很自然地环视一圈,最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山和海。“落雨了。”他用粤语低声说了一句,又转回普通话,“这里看雨,还不错。”

      陈暮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又透着一丝未完全长开的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半山别墅,这个陌生的“家”,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日子以一种缓慢又迅捷的速度向前滑去。陈暮插班进了附近一所国际学校,里面多是来自各地、背景各异的学生,粤语、英语、普通话夹杂,光是要跟上课程进度,就耗掉他大半精力。周家的饭桌常常是安静的,表叔周延敬总是很忙,难得同桌吃饭,问话也像上司听取汇报,简短直接。表婶容姨则永远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偶尔给周叙言夹菜,轻声细语说几句,眼神很少落在陈暮身上。大多数时候,餐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周叙言兑现了他的话,开始教陈暮粤语。不是在正儿八经的书桌前,而是在一些碎片时间里。比如放学一起坐车回家的路上,他会指着窗外,用粤语说“巴士”、“招牌”、“茶餐厅”;比如在陈暮被复杂的数学题困住时,他会用笔敲敲练习册,用粤语念出题目里的关键词,再用普通话解释;又比如,在陈暮对着电视里的本地新闻一脸茫然时,他会坐在旁边沙发上,懒洋洋地、一句一句翻译给他听。

      他的教法没什么章法,却异常有效。陈暮学得也快,或许是因为别无选择,也或许是因为,教他的人,是周叙言。

      周叙言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在学校,他是风云人物,成绩拔尖,运动场上也耀眼,身边总围着人,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明朗,带着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可回到这栋半山的房子里,或者只有他们两人时,他身上那种“早熟”的气息便显露无疑。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惊人,常常一眼就能看穿陈暮强撑的镇定下的无措,或是思乡的黯然。他从不点破,只是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陈暮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

      “听日放学,带你去个地方。”某个周五,周叙言靠在陈暮房间的门框上,忽然说。

      “哪里?”

      “九龙城寨。”

      陈暮愣住。他听说过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是三不管的黑暗角落,是所有规整明亮的香港故事背面,一块巨大而诡异的疤痕。“那里……不是拆了吗?”

      “拆咗,同仲喺度,系两回事。”周叙言说,眼里有种陈暮看不懂的光芒,“你去过,先至明乜嘢系香港。”

      第二天,周叙言没叫司机。他们坐地铁,转小巴,穿行在越来越狭窄、招牌越来越密集的街道。空气变得浑浊,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人声鼎沸。最后,他们站在一片巨大的、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前。这里就是曾经的九龙城寨,如今只剩下地基的痕迹,和一些零散的、供人凭吊的说明牌。周围高楼林立,更衬得这片空旷之地像个被遗忘的伤口。

      但周叙言带他绕到旁边一些尚未完全改造的巷弄。那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管道裸露,依然顽强地存留着城寨时代某种诡谲的、野草般蔓生的生命力。他熟门熟路地穿行其间,偶尔低声用粤语跟路边的老人打声招呼。

      “以前呢度,密密麻麻,像蜂巢。白日都见唔到光。”周叙言站在一道生锈的铁梯旁,指着头顶被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但系,乜都有。牙医,工场,鸦片馆,神庙……自己一套规矩。”

      陈暮仰头看着,想象着当年这里是如何一座垂直的、充满罪恶与生机的迷宫。他忽然有些明白周叙言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这个少年展示给他的香港,不是太平山顶的璀璨夜景,不是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而是这座城市华丽袍子底下,粗糙、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内里,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外来者,最初挣扎求存的地方。

      那天他们待到很晚,在一家快要打烊的旧式茶餐厅吃了碟头饭。回去的车上,两人都累了,没怎么说话。周叙言闭着眼,头靠在车窗上。陈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划过少年沉静的侧脸,心里那根自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悄悄地松了一丝。

      夏天真正到来,湿热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住整个城市。半山别墅的夜晚,空调也驱不散心底莫名的烦躁。

      那晚陈暮被一道物理题卡住,怎么也理不清思路,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他推开阳台的门,想透口气。夜风带着草木和远处海港的气息涌进来,稍微吹散了些窒闷。然后他看到了周叙言。

      周叙言也站在隔壁房间的阳台,倚着栏杆,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流畅的肩臂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不容忽视的棱角。

      他也看到了陈暮,没说话,只是把烟盒和打火机从栏杆上方递了过来。

      陈暮犹豫了一秒,接过来。他以前没试过,但此刻某种叛逆的、想要挣脱一切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学着周叙言的样子,磕出一支,点燃。辛辣的薄荷味冲入喉咙,他呛了一下,低声咳嗽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周叙言侧过脸看他,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第一次?”

      陈暮有点狼狈地点点头,又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清凉的薄荷味压下胸腔的烦闷。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山下璀璨又遥远的万家灯火。世界只剩下风声,虫鸣,和指尖烟雾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密的宁静,将他们包裹。仿佛他们共享着一个与楼下那个规整冰冷的世界、与外面那个喧嚣繁华的香港都无关的秘密空间。

      “快放暑假了。”周叙言忽然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有冇谂过去边度?”

      “还没。”陈暮说。他能去哪儿呢?这里不是他的家,北方的那个“家”,也已经回不去了。

      “陪我留低啦。”周叙言转过头,看着他,用的是粤语,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香港嘅夏天,好得意。”

      陈暮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烟灰抖落。他迎着那双在黑暗里格外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时间在湿热的暑假里变得粘稠而缓慢。他们大多待在一起。周叙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旧机车,载着陈暮几乎跑遍了港岛和新界。他们在西贡的海边待到日落,海水漫过脚踝;在南丫岛的榕树下吃豆腐花,听老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讲故事;也在深夜无人的街头飙车,风呼啸着扯紧衣衫,仿佛能甩掉一切束缚。

      陈暮的粤语进步神速,已经能应付日常对话,甚至能听懂周叙言和他那些本地朋友插科打诨时的一些俚语。他脸上的笑容多了,那种初来时的拘谨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更鲜活、更放松的神情取代。他不再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他成了周叙言的“哥哥”,是周叙言圈子里被认可的一部分。

      但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变质。陈暮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落在周叙言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他会注意到周叙言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打球后汗湿的鬓角,思考时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当周叙言的手臂不经意擦过他的,或是教他某个粤语词汇靠得很近时,他心跳会失序。夜里,那些共同度过的画面,周叙言的笑,周叙言的眼神,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醒来时一身冷汗,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恐慌。

      他知道这不对。他们是兄弟,至少名义上是。他们都是男生。

      他试图拉开距离,找借口独自去图书馆,婉拒一些出游。周叙言起初没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不解。那目光让陈暮更加心慌。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台风掠过香港,窗外狂风呼啸,雨水疯狂地鞭打着玻璃。别墅突然停电了,陷入一片黑暗。佣人匆匆送来蜡烛。摇曳的烛光里,整个房子显得陌生而古老。

      陈暮有点怕黑,尤其是这样狂风暴雨的黑暗。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盯着那一点烛火。敲门声响起,周叙言端着一支蜡烛走进来,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惊啊?”他问,在陈暮旁边坐下,肩挨着肩。

      “有点。”陈暮老实承认。蜡烛的光晕很小,将他们两人笼在一个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却把无边的黑暗推得更远。

      “细个嗰阵,我都惊。”周叙言低声说,用的是粤语,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虚幻。“成日觉得,间屋太大,太静。”

      陈暮侧头看他。烛光下,少年的轮廓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忽然很想问,那你现在不怕了吗?你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但他没问出口。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肆虐的风雨。

      周叙言忽然转过头,面对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深邃得如同旋涡,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陈暮的倒影。

      他用不太熟练的、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问:

      “哥哥,你可否中意我?”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风声,雨声,烛火噼啪声,全都褪去。只剩下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惊天骇浪。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看到了周叙言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错的,是危险的,是万丈深渊。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或许是被那眼神蛊惑,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情感冲垮了堤坝,或许,只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仿佛世界末日的夜晚,他不想再欺骗自己。

      他闭上眼,猛地凑过去,吻住了周叙言的嘴唇。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薄荷烟草的淡淡气息。他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紧紧贴着。周叙言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一只手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生涩,急切,毫无技巧,却带着摧毁一切的热度。蜡烛的光剧烈摇晃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纠缠的、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陈暮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背脊撞到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他剧烈地喘息着,嘴唇发麻,嘴里全是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他看着周叙言,对方眼里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脸颊泛红,唇瓣湿润。

      下一秒,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干了什么?他吻了自己的“弟弟”,一个男生!周家收留了他,他却对他们唯一的儿子做出了这种事……如果被表叔表婶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黑暗的走廊。他甚至不敢回自己的房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漆黑空旷的别墅里乱撞,最后躲进了三楼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反锁上门,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窗外的风雨声仿佛变成了嘲弄和谴责。

      那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陈暮开始疯狂地躲着周叙言。他尽量早出晚归,避免任何单独相处的可能。周叙言找过他几次,眼神复杂,带着困惑和被拒绝的怒火,但陈暮像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了自己。

      暑假还没结束,他就以“想提前适应北方大学环境”为由,向表叔提出了离开。表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当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快安排好了机票和手续。表婶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了句“路上小心”。

      离开那天,周叙言不在家。陈暮提着那个他来时的黑色行李箱下楼,李姐帮他把箱子放进车里。车子驶出铸铁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别墅。它静静地矗立在半山的绿荫里,和来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知道自己像个可耻的逃兵。但他别无选择。那种感情太烫了,太不合时宜,太不见容于世。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沉沦,然后毁掉一切,包括周叙言。

      飞机冲上云霄,香港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陈暮靠在舼椅上,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刺目的蓝,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他想,距离和时间,总会抚平一切。总会。

      ---

      十年。

      时间确实有种粗暴的力量,能把一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打磨成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旧照片。陈暮在北京扎下了根。他读了不错的大学,进了一家规模中等的科技公司,从程序员慢慢做到技术骨干。买了房,不大,但在五环边,有个阳台,能望见不算开阔的天空。日子按部就班,像这座城市大多数白领一样,忙碌,充实,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几乎不再想起香港,不再想起半山,不再想起那个暴雨夜和那个吻。那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上了锁,蒙了尘,假装从未存在过。他谈过两次恋爱,都是和女孩子,温和,平淡,最后都无疾而终。他以为自己已经“正常”了,已经彻底告别了那段短暂而错误的青春插曲。

      直到那天下午。

      他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排队时目光无意扫过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财经类期刊那一排,最醒目的封面上,印着一张男人的脸。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猛地拉长、扭曲。陈暮手里的冰咖啡纸杯“啪”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但他浑然不觉。

      封面上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他坐在一张设计感极强的黑色皮质座椅里,背景是模糊的、线条冷硬的都市天际线。他的面部轮廓比十年前深刻了许多,下颌线清晰如刀削,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是漂亮的桃花眼形状,可里面的神情,却像覆盖着维多利亚港冬日最浓的寒雾,疏离,淡漠,没有任何温度。他看着镜头,又仿佛穿透镜头,看着某个虚无的远方。

      旁边是硕大的标题:《周氏集团最年轻掌舵人周叙言:后地产时代的资本新棋局》。

      周叙言。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陈暮的眼底,刺破十年时光筑起的厚厚壁垒,直抵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轰然奔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便利店店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生?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陈暮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摇头,弯腰胡乱捡起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甚至不敢再往杂志架看一眼,付了钱,拿着新买的咖啡,几乎是逃离了便利店。

      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封面,那双冰冷的眼睛,反复在眼前闪现。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浏览器,输入“周叙言 专访”。

      网页弹出许多链接。他点开最相关的那个,是那家财经杂志的电子版。文章很长,充斥着行业术语、市场分析和战略展望。他手指颤抖着,滑动鼠标滚轮,几乎是跳着寻找,寻找任何一点与过往相关的蛛丝马迹。

      在专访的最后,有一个“快问快答”的环节。其中一个问题是:“周生,回顾过往,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后悔的决定?”

      下面的回答只有一行,加粗的字体,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陈暮的瞳孔:

      “有。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是十六岁那年爱错人。”

      十六岁。爱错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办公室里空调充足,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十年了。他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尘埃落定。原来没有。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依然鲜血淋漓的伤口。周叙言还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定义为“后悔”,定义为“错误”。

      那他陈暮呢?他这十年的逃离,十年的自我放逐,十年的所谓“回归正轨”,又算什么?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的笑话?

      强烈的羞耻、愤怒、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痛楚,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起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男人。三十岁的陈暮,穿着熨帖的衬衫,有着体面的工作,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成功的、情绪稳定的精英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地方,从十八岁那个夏天起,就早已碎掉了,从未拼凑完整。

      浑浑噩噩地熬到下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直接回了家。那本杂志,他终究没有买,但那张封面和那句话,已经深深烙在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他甩掉皮鞋,扯松领带,走到客厅的小阳台,点燃一支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烦躁时总会来一支。夜色中的北京,灯火绵延,却透着一种干燥的、有条不紊的冰冷,和香港那种潮湿的、无孔不入的璀璨截然不同。

      尼古丁稍稍压下了翻腾的心绪,但那种空洞的、无处着力的感觉依然弥漫全身。他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屋子,自己却瘫在沙发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夜深了。就在他准备去洗澡的时候,门铃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暮皱了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他没点外卖,也没叫快递。也许是邻居?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陈暮的呼吸骤然停止。

      门外是周叙言。

      和杂志封面上那个一丝不苟的商界精英不同,此刻的周叙言,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衬衫的领口扯得更开,露出清晰的锁骨。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不复封面的冰冷,而是蒙着一层浓重的、涣散的醉意,眼尾却泛着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隔着门似乎都能闻到。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喘着气,一只手撑在门边的墙壁上,似乎有些站不稳,目光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猫眼的方向,仿佛知道门后的人正在看他。

      陈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僵在门后,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想干什么?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周叙言动了。他抬起手,不是按门铃,而是用指关节,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叩在门板上。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还有更深重的疲惫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说的是粤语,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门板,砸进陈暮的耳朵里:

      “点解……”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换成了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字字钉入陈暮的心脏:

      “点解唔返香港揾我?”

      陈暮贴在门板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周叙言似乎等不到回答,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狠,像钝刀子割肉,粤语和破碎的普通话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他们那段混乱不堪的过去:

      “我等咗你……三千六百五十日。”

      “十年……系三千六百五十日,你知唔知啊?”

      他的额头抵住了门框,发出“咚”一声轻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醉意氤氲的桃花眼里,翻涌着陈暮不敢直视的滔天巨浪——是恨,是怨,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他,隔着这道薄薄的门板,用那双眼睛,死死锁住门后那个看不见的人,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那句话,用的是普通话,冰冷,嘶哑,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绝望和索求:

      “哥哥,你怎么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中意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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