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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债 ...

  •   门板传来的震动,顺着陈暮的脊骨一路爬升,激得他头皮发麻。那句“哥哥,你怎么赔?”像淬了冰又裹着火,烫穿了他十年间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应该不开门。应该报警,或者说家里没人。任何一种反应都比现在这样,像个雕像一样僵在门后,听着门外那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要来得理智。

      可他听见自己的手,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颤抖着摸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指尖触到开关的刹那,他几乎想缩回来,但另一个更深的、他不敢剖析的冲动,压过了恐惧。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陈暮没有完全拉开门,只拉开一道缝隙,足够看清门外的人,也足够让门外汹涌的酒气和那股熟悉的、却已变得冷冽陌生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叙言依旧保持着额头轻抵门框的姿势,门开的动静让他缓缓抬起了眼。走廊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桃花眼里的醉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暗流汹涌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他的视线,像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在陈暮脸上,一寸寸地刮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重新描摹。

      时间像是被黏稠的胶质冻住了。陈暮甚至能看清周叙言眼白上细微的血丝,和他微微翕动的、紧抿的嘴唇。

      “周……”陈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该叫他什么?叙言?周先生?还是像十年前那样……

      “让我进去。”周叙言打断了他,用的是陈述句,沙哑的嗓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没等陈暮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陈暮的回答,手臂用力,带着身体的重量和酒意,直接推开了门。

      陈暮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让开了通道。

      周叙言迈步进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他随手将臂弯的西装外套扔在门口的鞋柜上,那昂贵的面料堆叠起皱。他站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眼这间公寓。简单的装修,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整洁,克制,没有太多生活气息,就像陈暮这个人此刻给他的感觉——包裹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这认知让周叙言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陈暮。陈暮已经退到了客厅中央,背脊微微绷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穿着居家的灰色棉质T恤和休闲裤,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残留着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褪不去的苍白。三十岁的陈暮,比少年时更加清俊,也更加……遥远。

      “你就住这里?”周叙言开口,普通话依然标准,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粤语底韵和酒后的微醺,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询问。

      陈暮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这里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叙言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想知道,总能知道。”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陈暮,“就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十年都不回来,不找我,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陈暮能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种冷冽的、像是雪松又像是海风过后礁石的气息。这种侵略性的压迫感让陈暮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沙发边缘。

      “我……”陈暮的喉咙发紧,“我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周叙言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尖锐,“谁定义的‘好’?你吗?陈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眼底压抑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不再是杂志封面上的冰冷疏离,而是滚烫的、带着恨意的灼热。“一走了之,音讯全无,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扔在那个见鬼的半山,扔在那句不清不楚的话后面……十年!”

      “周叙言,”陈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声音发颤,“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十六岁,十八岁……那是错的,是不正常的,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被表叔表婶知道,被外人知道,你会怎么样?周家会怎么样?”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周叙言嗤笑一声,眼尾更红,“错?不正常?陈暮,你看着我,看着我现在的样子,看着周氏,然后告诉我,什么是‘正常’?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像我爸我妈那样,住在半山的大房子里,相敬如‘冰’?”

      他猛地伸手,捏住了陈暮的下巴。力道不轻,指腹的温度滚烫。“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在你逃走之前,把你绑起来,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陈暮被他捏得生疼,被迫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翻腾的痛苦和戾气是如此真实,烫伤了他的眼睛。他想挣开,却发现周叙言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喝醉了。”陈暮偏过头,艰难地说,“我帮你叫车,回酒店。”

      “醉?”周叙言松开他的下巴,却转而用双手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和颈侧,“对,我是醉了。不醉,我怎么敢来找你?不醉,我怎么敢问你这十年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却又混合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陈暮,你有没有心?那三千多个日夜,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是怎么……把我忘得这么彻底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暮苦苦维持的镇定。忘得彻底?如果他真的能忘得彻底,此刻就不会浑身发抖,不会心如刀绞。

      “我没忘。”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周叙言身体一僵。

      “我说,我没忘!”陈暮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恐惧、自责和从未熄灭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我怎么忘?那个吻,那个雨夜,九龙城寨,薄荷烟的味道……还有你!周叙言,你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忘记,试过正常地生活,可是没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可我不敢回来,我不敢找你!我怕毁了你的前程,怕看到你厌恶的眼神,怕听到你说……那是个错误!今天在杂志上看到那句话,我才知道……原来对你来说,那真的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让你后悔的错误!”

      周叙言愣住了,撑在沙发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陈暮脸上的泪,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底翻涌的暴戾和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击碎,露出了底下更深的、猝不及防的痛楚和茫然。

      “错误……”他喃喃地重复,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抵着沙发的双臂也软了下来。他后退一步,踉跄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低低地、压抑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是啊,我说那是错误……我对着全世界的财经杂志,说我周叙言这辈子唯一后悔的,是十六岁爱错人……”他放下手,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陈暮,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那是个错误,你是个错误,我才能熬过来,才能把周氏撑起来,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才能……有资格,再来找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陈暮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颓然垂下。

      “如果那不是错误,”他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该怎么面对这空白的十年?该怎么面对……当年那个懦弱地放你走的自己?”

      陈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褪去所有冰冷外壳后露出的、和十年前那个雨夜少年重叠的脆弱与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痛得无法呼吸。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自以为是的“为他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他们都困在那场雨里,从未离开。

      周叙言又晃了一下,醉意和巨大的情绪波动似乎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支撑。他向前倒去,陈暮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沉重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烈的酒气靠进他怀里。周叙言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嘴里含糊地、执拗地喃喃:

      “哥哥……别赶我走……”

      “这次……别再丢下我……”

      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寂。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昏睡过去,只是双臂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环着陈暮的腰,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陈暮僵在原地,承受着他的重量,感受着颈间湿润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的触感。怀中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皮肤发疼,心跳如雷。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和两个人交织的、不再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北京,夜色正浓,霓虹无声闪烁。而门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隔着十年的光阴与误解,旧日的债主与逃兵,以这样一种混乱不堪的方式,再度纠缠在了一起。

      未来会怎样?陈暮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好像……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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