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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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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靠在走廊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递到皮肤,稍微冷却了他因一夜未眠和方才那一握而翻腾的心绪。他定了定神,走向厨房。
英姐正在厨房里忙碌,粥的清香已经飘了出来。看到陈暮,她立刻关切地问:“陈生,周生点样了?”
“烧退了,三十七度八。”陈暮回答,“他答应等会儿去医院复查。英姐,麻烦你准备点清淡的早餐,让他吃了东西再吃药。”
英姐的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退咗烧就好!我即刻准备!”她看着陈暮眼下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又有些心疼,“陈生,你守咗成晚,辛苦晒。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你要唔要去休息下?”
陈暮摇摇头:“不用,我没事。等他去了医院再说。”
他现在毫无睡意。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因为担忧缓解和周叙言那句妥协的“好”,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他走进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后的维多利亚港和对面港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清晰可见,在淡青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洁净,仿佛昨夜的风雨只是一场幻梦。这个视野绝佳却冰冷空旷的空间,此刻似乎也因为有人生病、有人守候,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无意中扫过茶几。上面散落着几份财经报纸和杂志,还有一台待机的笔记本电脑。最上面一份报纸的头版,赫然是周叙言的照片,旁边是醒目的标题,报道周氏集团最新的海外并购案。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锐利,姿态矜贵,与刚才床上那个虚弱妥协的病人判若两人。
陈暮移开目光,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这就是周叙言的世界,光鲜,庞大,充斥着资本和权力的博弈。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旧梦。
大约半小时后,英姐准备好了早餐:瑶柱白粥,几样清淡的小菜。陈暮端着托盘,再次走进周叙言的房间。
周叙言已经坐起来了,背后靠着几个枕头,身上换了干净的深灰色丝质睡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他看到陈暮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了抿唇,没开口。
“吃点东西。”陈暮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很自然地递过去。
周叙言看着他递过来的碗和勺子,没有接,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些微妙。
陈暮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和理所当然。他耳根微热,掩饰般地解释道:“你手上可能还没力气,先喝点粥垫垫胃,好吃药。”
周叙言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碗。他的手确实还有些不稳,碗在他手中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陈暮下意识地想去扶,却又停住了,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缓慢地喝着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周叙言吞咽的声音。晨光越发明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叙言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陈暮没有勉强,将准备好的药片和水递给他。周叙言依言服下,又喝了几口水。
“司机已经安排好了,车在楼下。”陈暮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周叙言立刻拒绝,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疏淡,“维安会过来,公司那边……有些事情需要他跟进处理。你去休息。”
陈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陆维安会来。这意味着周叙言即将切换回周氏掌舵人的模式,而自己这个“旧识”,似乎并不适合出现在那个场景里。昨晚的脆弱和依赖,随着高烧的退去,仿佛也一同被收敛了起来。
“好。”陈暮点点头,没有坚持。他端起托盘,“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周叙言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陈暮。”
陈暮停下脚步,回头。
周叙言靠在枕头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昨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谢谢你。”
又是谢谢。客气,疏离,划清界限。
陈暮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不客气。你好好养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合上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陈暮站在门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抹莫名的失落和烦躁。他有什么资格失落?周叙言做的并没有错,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暧昧不明,纠缠不清,在“工作伙伴”和“旧日纠葛”之间摇摆不定。周叙言拉开距离,或许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走到客房,英姐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英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周叙言的干净家居服——衣服稍微有点大,带着周叙言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气息,让他有些不自在,但总比穿着汗湿的衣服好。
躺上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身体明明累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昨晚和周叙言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今晨他那疏离客气的态度,还有陆维安即将到来所带来的无形压力,都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半山别墅的雨夜,一会儿是在北京公寓的厨房,一会儿又是在高坡上放风筝,最后画面定格在周叙言那双因为高烧而氤氲着水汽、却又在晨光中迅速恢复清冷的眼睛。
他是被外面隐约的说话声惊醒的。
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天光,看起来已经是下午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
外面的说话声很清晰,是周叙言和另一个男人,普通话标准,语调冷静,是陆维安。
“……并购案的最终协议已经发到您邮箱,法务团队审核过了,有几个细节需要您最后确认。另外,下午三点和澳洲那边的视频会议,需要推迟吗?”陆维安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
“不用推迟,我可以参加。”周叙言的声音传来,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力度,完全听不出几个小时前还是个高烧卧床的病人,“协议我晚点看。下午的会议,你先把要点整理给我。还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的集团例会照常。”
“是。”陆维安应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生,您的身体……”
“没事。”周叙言打断他,语气平淡,“一点小感冒,已经好了。”
陈暮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清晰的对话,心里那点失落感更重了。看,这就是周叙言的世界。生病也不能停下脚步,有无数人和事在等着他决策、处理。而自己,只是他繁忙日程里一个意外的、需要短暂休憩的插曲,插曲结束,一切就要回归正轨。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是陆维安离开了。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所在的客房门外。
敲门声轻轻响起。
陈暮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周叙言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尽,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只是那件家居服穿在陈暮身上显得略大,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这画面让门口的周叙言目光凝滞了一瞬。
“吵醒你了?”周叙言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没有,也该醒了。”陈暮摇摇头,从床上下来,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我睡了很久。”
“嗯。”周叙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维安过来了,处理点公司的事。下午我有个会要开。”
“哦。”陈暮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
“医院……去了吗?”陈暮问。
“去了。拍了片子,急性支气管炎,医生开了些药,让多休息。”周叙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陈暮点点头。又是无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昨夜和今晨那点因为病痛和照顾而产生的亲近感,似乎在周叙言恢复“正常”后,迅速蒸发,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你……”周叙言开口,却又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下午有什么安排?如果没事,可以让司机送你去逛逛,或者……留在家里休息。英姐在。”
“不用麻烦。”陈暮立刻说,“我也该订机票回北京了。公司那边还有工作。”
他说的是实话,周氏的项目还在推进中,他请假过来已经是极限。但此刻说出来,却像是一种刻意的、想要逃离的宣告。
周叙言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这么急?”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项目进度紧。”陈暮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你身体既然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机票订好了吗?”周叙言问。
“还没,等下就订。”
“我让秘书帮你订。”周叙言拿出手机,似乎准备拨号,“最近一班?”
“不用!”陈暮急忙阻止,“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
周叙言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陈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在躲什么?”
陈暮心头一跳,抬起头,撞进周叙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他在躲什么?躲这暧昧不明的关系?躲周叙言那收放自如的态度?还是躲……自己心里那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悸动和不安?
“我没有躲。”他矢口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只是……该回去了。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生活。”周叙言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啊,生活。”他放下手机,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陈暮,“陈暮,我记得你说过,要给我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距离很近,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笼罩过来。陈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我是说过……”陈暮的声音有些发干,“但重新开始,不代表……要打乱彼此原有的生活节奏。”
“原有的生活节奏?”周叙言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上的家居服,“你穿着我的衣服,睡在我的客房,照顾了我一整夜,然后告诉我,我们要保持‘原有的生活节奏’?”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陈暮,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也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轻描淡写了?”
他的质问直接而犀利,戳破了陈暮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陈暮的脸颊有些发烫,既是因为他话里的暗示,也是因为被看穿的窘迫。
“那你想怎么样?”陈暮有些恼火地反问,“周叙言,是你先拉开距离的!是你让陆维安过来,是你一副公事公办、生怕我打扰你工作的样子!现在又来指责我轻描淡写?”
周叙言被他问得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充满了无声的对峙和汹涌的暗流。
良久,周叙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暮,我的世界……很复杂。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有很多规则要遵守,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维安过来,是工作需要。我拉开距离,不是针对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也是……不想把你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转回头,重新看着陈暮,眼神变得认真而坦诚:“但我没想到,这会让你觉得……我在推开你。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和之前那些疏离客气的“谢谢”完全不同,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周叙言式的歉意和笨拙的解释。
陈暮心中的恼火,因为这声坦诚的道歉,消弭了大半。他忽然意识到,周叙言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不擅长处理这种亲密又复杂的关系。十年的商场厮杀和家族倾轧,让他习惯了用铠甲武装自己,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保持距离。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用逃避和鸵鸟心态,来应对一切超出掌控的情感?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习惯、也最糟糕的方式,伤害着彼此,也保护着自己。
“我……”陈暮喉咙发紧,“我也没说清楚。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你变得太快了。”
周叙言闻言,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伸出手,似乎想像昨晚那样碰碰陈暮,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克制而安抚的动作。
“给我一点时间,陈暮。”他低声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都需要……学习如何和现在的彼此相处。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立刻就要怎么样。只是……试着靠近一点,了解一点,适应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商量口吻。“机票……如果你想订,就订吧。工作重要。但下次……如果我生病,或者……只是想见你,你还会来吗?”
最后那个问题,他问得很轻,眼神却紧紧地锁着陈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陈暮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所有的理智和顾虑,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听见自己说,“会。”
周叙言的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极亮的光彩,像是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阳光。他嘴角微扬,那是一个真实而放松的笑容,虽然很淡,却驱散了他脸上大半的病容和疏离。
“那说定了。”他收回手,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先收拾一下,休息会儿。晚餐……留下来一起吃?我让英姐准备些你爱吃的。”
这一次,陈暮没有再拒绝。
“好。”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雨后的阴云,明亮而温暖地洒进房间。隔阂并未完全消失,暗礁依然潜伏。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笨拙的共识。
试着靠近,学习相处。
在潮汐与暗涌之间,寻找一条或许能通行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