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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 ...

  •   陈暮的手被周叙言紧紧攥着,那力道固执而灼人,仿佛要将他的指骨捏碎,又仿佛只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得更稳些,另一只手继续用温毛巾擦拭周叙言汗湿的额头和脖颈。

      毛巾换了几次水,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凉刺激,又能带走一些多余的热度。周叙言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心又松开了些许,但呼吸依旧粗重急促,胸口在薄被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拉风箱似的杂音,听得陈暮心惊肉跳。

      “水……”周叙言忽然又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

      陈暮连忙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这个动作引来床上人一声不满的咕哝和手指无意识的抓握——迅速从床头柜上端过那杯一直温着的清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周叙言闭着眼,却似乎能感觉到水源,微微张开嘴,含住吸管,费力地吸了几口。水流过干涸的喉咙,他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呼吸依旧不平稳。

      陈暮放下水杯,看着他又开始冒汗的额头,眉头紧锁。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三,这烧退得太慢,也太反复。英姐说医生叮嘱过,如果明早还不退,必须送医院。可看周叙言这样子,恐怕撑不到明早。

      他走到房间外,找到正在厨房准备替换毛巾和温水的英姐。

      “英姐,周生以前生病,也这么固执,不肯去医院吗?”

      英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周生……性子要强,最讨厌示弱,尤其系病咗。以前试过肠胃炎痛到面青,都系死撑到开完会先肯去睇医生。呢次可能真系太攰,免疫力差,嚟势又急……”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房门,“陈生,你嚟咗就好,我睇佢好似……听你话啲。”

      陈暮苦笑。听他的话?刚才抽手喂水,周叙言那不满的反应可不像听话的样子。

      “附近有冇24小时营业、可以上门嘅药房或者诊所?我想买点物理降温贴,同埋更强效一点嘅退烧药,医生开嘅药似乎压唔住。”陈暮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开始飘起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英姐想了想,报了个地址,又叮嘱:“落雨了,陈生你小心啲,我喺度睇住周生。”

      陈暮点点头,拿起外套和伞,匆匆出了门。

      深夜的香港半山,雨丝细密,空气湿冷。街道空旷寂静,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陈暮撑着伞,按照英姐说的方向快步走着。凉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让他因为焦虑而发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十年后的深夜,为了周叙言,奔波在陌生的香港街道上买药?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像一场荒诞又无法醒来的梦。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周叙言滚烫的体温和紧握的力道,那份真实感又刺痛着他的神经。

      药房很快找到,亮着灯,里面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店员。陈暮快速买了退热贴、强效的退烧栓剂,还有医用酒精和棉球。结账时,他看到柜台旁摆着的薄荷糖,鬼使神差地也拿了一盒。

      付完钱,他转身冲进雨里。雨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地面和伞面上,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回到公寓,英姐还在守着,周叙言的状况没有明显变化。陈暮洗了手,拆开退热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周叙言在昏睡中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接下来是更棘手的退烧栓剂。陈暮看着说明书,又看看昏睡不醒的周叙言,耳根微微发热。他定了定神,对英姐说:“英姐,麻烦你帮我扶一下他。”

      英姐会意,上前帮忙轻轻将周叙言侧过身。陈暮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杂念,凭着理智和一股必须让他退烧的狠劲,按照说明操作。整个过程,周叙言似乎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做完这一切,陈暮又用稀释的医用酒精擦拭他的腋下、掌心、脚心,帮助物理降温。动作小心翼翼,手指偶尔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像被烫到一样,却又强迫自己继续。

      时间在等待和重复的护理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玻璃,像一支单调又催人心焦的乐曲。陈暮每隔十五分钟就给周叙言量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三十八度八……温度在极其缓慢地下降。

      到了后半夜,周叙言似乎终于开始大量出汗。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睡衣,额头上刚换的退热贴也很快湿透。陈暮不敢松懈,和英姐一起,不断帮他擦汗,更换干爽的睡衣和床单被套。

      在一次擦汗时,周叙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陈暮连忙扶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周叙言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甚至带出了一点痰液,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掉。

      陈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拍背,一边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周叙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咳嗽才慢慢平息下来,整个人虚脱般靠在他怀里,沉重而滚烫。

      陈暮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窝,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和依赖。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叙言胸腔的起伏和过快的心跳。这个平日里强势到不容置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兽,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毫无防备。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心疼和保护欲的情绪,在陈暮心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陈暮才轻轻将周叙言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体温计再次显示:三十八度五。

      烧,终于开始退了。

      陈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英姐劝他去客房休息,她来守着。陈暮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儿吧,万一他又不舒服。”

      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椅子不算舒服,但他实在太累,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他强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叙言的脸上。

      退烧贴下,那张脸的潮红褪去了一些,显出病态的苍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虽然依旧干燥,但不再紧绷。睡颜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病人的柔软。

      陈暮看着看着,意识渐渐模糊。朦胧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半山别墅,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只是这次,生病的换成了周叙言,而守在这里的人,变成了他。

      因果轮回,还是宿命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陈暮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光已微微发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床上,周叙言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呻吟。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因为高烧刚退而显得格外湿润,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茫然,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和清明,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懵懂。他转动着眼珠,视线在陌生的天花板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移到了床边扶手椅上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

      陈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周叙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是在辨认,又似乎是不敢相信。那茫然的眼神里,渐渐浮起清晰的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的光芒。

      “陈……暮?”周叙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因为虚弱和眩晕,又无力地倒了回去,急促地喘息着。

      陈暮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别乱动,你还在发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掩饰不住那一丝疲惫和关切,“英姐给我打电话,说你病得很重,不肯去医院。我……就过来了。”

      周叙言靠在枕头上,目光紧紧锁着他,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动容。

      “英姐……”他低声重复,随即自嘲般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多事。”

      “她也是担心你。”陈暮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感觉怎么样?还很难受吗?”

      周叙言接过水杯,手还有些抖,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嘴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但依旧透着深深的疲惫。

      “好多了。”他简短地说,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陈暮的脸,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高烧产生的幻觉,“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陈暮如实回答,“你烧得很厉害,三十九度多,反复不退。”

      周叙言沉默了一下,垂眸看着手中水杯里晃动的涟漪。“麻烦你了。”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疏离,与昨晚紧抓他手不放的那个脆弱病人判若两人。

      这种客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陈暮感到不适。他宁愿周叙言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求,或者带着控诉地质问。

      “不麻烦。”陈暮也生硬地回答,转身去拿体温计,“再量一下体温。”

      周叙言配合地含住体温计。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渐渐照亮了房间,驱散了夜的阴霾和雨后的湿冷。

      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陈暮拿出来看:三十七度八。低烧,但已经安全多了。

      “烧退了,但炎症可能还在,医生开的药要继续吃。”陈暮将体温计放好,语气恢复专业,“最好今天还是去医院复查一下,拍个片子,看看肺部情况。”

      周叙言皱了皱眉,显然对去医院依旧抗拒。“不用了,我……”

      “周叙言。”陈暮打断他,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和不容置疑,“身体是你自己的,但你这样硬扛,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如果你不想英姐再给我打电话,或者下次直接叫救护车,就听我的,去医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周叙言显然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暮脸上那不容反驳的坚持和眼底不容错辨的担忧,抗拒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用这种带着责备和关切的语气,命令他做某件事了?周围所有的人,要么对他毕恭毕敬,要么唯命是从,要么像周延敬那样,用利益和规则来衡量一切。这种纯粹的、因为“担心”而生的强硬,陌生得让他心头微颤,又……莫名贪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好。”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低哑,“等会儿……让司机送我去。”

      陈暮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他点点头:“我去告诉英姐,让她准备点清淡的早餐,你吃完东西,吃了药再去。”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没什么力气的手握住。

      陈暮脚步一顿,回头。

      周叙言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他,只是握着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挽留。晨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线条。

      “……谢谢。”他再次低声说,这次,那层疏离的客气淡了些,多了几分真实的、沉甸甸的情绪。

      陈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周叙言指尖的温度依旧偏高,却不再像昨晚那样灼人。他心头微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几秒后,周叙言松开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陈暮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夜未眠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夹杂着昨夜护理时的紧张,和刚才那一握带来的、无法言喻的心悸。

      窗外,雨后的香港,天空洗练如一块淡青色的琉璃。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之间,似乎也在这漫长的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重新开始”的试探,也不再只是对过去伤痛的追索。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在病痛和守护中滋生的,名为“在乎”的重量。

      只是这重量,对于前路未卜的他们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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