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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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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标公布前 48 小时,南城迎来今冬最冷一晚。
深瞳科技 37 楼,LED 屏循环播放企业宣传片,蓝白光线像被冻结的电流。
林厌晚被 HR 带进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三个人:
法务部长、算法部总监、以及他三年前的导师——如今深瞳首席科学家。
桌面推来一份收购意向书:
“3000 万,买断‘人类情绪预测模型’ 全部知识产权,含后续迭代权。”
林厌晚翻开最后一页,竞业条款用加粗黑体写着:
“签约即终止一切外部数据合作,包括但不限于——《把光塞进你手里》纪录片。”
笔尖在纸面悬停 0.5 秒,林厌晚听见自己心跳被空调风声淹没。
同一时刻,顾栖迟在流媒体平台签合同。
对方给出 800 万买断纪录片版权,用于全球发行。
他捏着笔,指节发白,却笑得吊儿郎当:“钱能打到我死账里?我急用。”
财务总监愣住,顾栖迟已唰唰落笔——
800 万,一分不留,全部打进第三方监管账户,用于偿还林厌晚即将面对的巨额赔偿。
签字笔被折成两段,墨水溅在白纸,像提前写好的欠条。
夜里 11:47,林厌晚走出深瞳大楼,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一秒化成水,像被算法预测过的泪。
他掏出手机,给顾栖迟发定位共享:“来接我。”
对方秒回:“5 分钟。”
实际上 3 分钟就到了,皮卡刹车时发出垂死哀鸣。
林厌晚拉开车门,把收购协议扔过去:“3000 万,买我,也买你。”
顾栖迟扫了一眼,反手把流媒体合同甩给他:“800 万,买我,也买你。”
两份合同在车厢对峙,像两张黑白胶片叠在一起,却显影不出任何灰色。
车开到江堤,无人,无灯,只有风。
两人并肩靠在护栏,脚下是碎冰撞岸,发出类似硬盘坏道的咔哒声。
林厌晚先开口:“我签了,你片子永封;我不签,他们起诉我 1200 万。”
顾栖迟把羽绒服披到他肩上,声音低哑:“我替你垫 800,还剩 400。”
“400 也是死数。”
“那就一起死。”
林厌晚笑,笑得比雪更冷:“顾栖迟,你拿什么跟我一起?你这条命早就押给你爸的硬盘了。”
顾栖迟指了指胸口:“还有这条心跳,你要不要?”
林厌晚盯着他,瞳孔里晃着江面的反光,像两段互斥的代码突然死锁。
凌晨 2 点,皮卡停在废弃游乐园——他们第一次拍摄的地方。
摩天轮被拆得只剩骨架,像被格式化后的硬盘。
两人爬进中央控制室,玻璃破碎,风灌进来,像无数 0 和 1 被同时清零。
顾栖迟把母带硬盘塞进林灯手里:“藏好,别让我找到。”
林厌晚反手塞回去:“要藏就藏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对视三秒,两人同时转身——
顾栖迟抱着硬盘爬上摩天轮残骸;
林厌晚站在地面,打开笔记本,连上深瞳内网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3:30,深瞳服务器机房。
远程管理端显示:
User L-01 正在执行 rm -rf /*
进度 1%…13%…47%…
林厌晚把自己的三年心血——“情绪预测模型”主库,全部格式化。
最后一行代码,他敲下一行注释:
// 异常值=GQ
回车,硬盘灯狂闪,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与此同时,顾栖迟站在 68 米高空,把母带硬盘塞进摩天轮主轴的空心钢梁,再用绝缘胶带缠了 17 圈——
和当初修相机一样的缠法。
他低头,给林厌晚发最后一条短信:
“别来,我赌你赢。”
风太大,信号延迟。
林厌晚看到短信时,警车已包围园区,红蓝爆闪灯把雪地切成碎片。
法务部长走下车,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上是林厌晚刚刚执行格式化的日志记录。
“林工,你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并面临 1200 万违约赔偿,请配合调查。”
林厌晚被反剪双手按在引擎盖,脸颊贴着积雪,冰凉得像是贴住一块巨大的散热片。
他抬头,摩天轮顶端,顾栖迟站在那里,手机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信号灯。
两人隔着 68 米,雪花把视线切成一帧帧丢包的图像。
林厌晚用口型说:别下来。
顾栖迟用口型回:我陪你。
次日清晨,#深瞳核心算法被内部员工恶意格式化# 冲上热搜。
评论区一片哗然:
“内鬼疯了吧?1200 万打水漂!”
“听说为了保一部纪录片,真事?”
“纪录片叫啥?我去围观!”
而纪录片的官博,只剩一条空白微博,发布时间 04:04。
看守所会见室。
顾栖迟隔着玻璃坐下,拿起听筒,第一句是笑:“硬盘我藏好了,他们找不到。”
林厌晚剃了板寸,额角有擦伤,却笑得比外面阳光还亮:“模型我删干净了,他们也找不到。”
两人同时沉默,像两条被拔掉电源的曲线。
顾栖迟先开口:“1200 万,我卖身也还。”
林厌晚摇头:“卖身不如卖我。”
“什么意思?”
“深瞳要我签和解协议——三年活体实验,抵 400 万,剩下的你替我垫。”
顾栖迟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地发出巨响:“我不同意!”
玻璃那端,林厌晚用指尖描摹他轮廓,声音轻得像调试日志:
“顾栖迟,你说过‘我需要你’,现在换我说——
‘我需要你,去完成片子,去替我活成 0.3% 的意外。’”
会面结束,林厌晚起身,背影被门框切成 16:9。
顾栖迟扑过去,手掌拍在玻璃上,指节瞬间青白:“林厌晚!你敢签,我就敢把硬盘烧了!”
林厌晚回头,嘴角弯成一条收敛的弧线:
“烧吧,反正我已经把自己备份到你心跳里。”
说完,他转身,脚步声音控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把世界调成静音。
当晚,顾栖迟回到出租屋,把房门反锁,拉上所有窗帘。
投影打开,循环播放那 6 帧被剪掉的镜头——
程序员嘴角抽动,却最终没哭出声。
顾栖迟坐在地板,怀里抱着那只修过 17 圈胶带的胶片机,手指抚过镜头环,像抚过某人的后颈。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房间,一字一顿:
“林厌晚,我需要你。”
声音被墙壁反弹,像一段无法写入代码的注释。
窗外,雪停了。
远处霓虹重新亮起,像一行行被重新加载的代码。
可他知道——
再亮的霓虹,也照不亮 68 米高空那枚硬盘;
再快的算法,也算不出“一起死”该怎么备案。
——0.1% 的裂缝,终于扩展成 100% 的断崖。
而心跳,
被留在断崖边缘,
进退,
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