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明 ...
-
和解协议签署日，南城气温 3摄氏度，霾把天空压成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
深瞳总部 18 楼，会议室玻璃墙外挂着巨幅广告：
“未来情绪，一眼可控——深瞳芯，给你 100% 安全感。”
林厌晚坐在长桌左侧，灰色卫衣领口磨得起球，像被谁的手反复攥过。
他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和解协议》
《活体实验知情书》
《自愿放弃隐私权声明》
最后一页，乙方签名栏空着，像一道等待缝合的伤口。
顾栖迟在隔壁等候间，被保安拦着。
他透过门缝看林厌晚，视线只能容下 16:9 的侧脸——
那人嘴角平直，睫毛却一直在颤，像坏掉的百叶窗。
顾栖迟手里攥着一张 400 万支票，指节发白。
那是他上午把纪录片海外版权贱卖给灰色中介换得的尾款，中介收 20% 手续费，只收现金。
他一路抱着装满现金的背包，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让我进去，我有钱。”
保安机械重复：“签约流程不允许第三方干扰。”
顾栖迟抬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我不是第三方，我是受害人。”
会议室内，法务部长推给林灯一支黑色中性笔。
“林工，签字后，债务一笔勾销，实验室即刻安排入住。”
林厌晚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 0.5 秒，忽然问：“三年，你们要我做什么？”
“提供情绪样本，配合植入式芯片迭代，共 12 期，每期 3 个月。”
“芯片植入部位？”
“海马体与杏仁核交界， 0.7 mm??， 7 年可降解。”
林厌晚笑了一下，笑得像算法溢出：“你们终于把‘人’升级成‘硬件’了。”
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下两个字母——
L-01
法务皱眉：“请签完整姓名。”
“L-01 就是我的完整姓名。”
笔尖离纸那一瞬，等候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顾栖迟冲进来，保安扯住他胳膊，他把背包砸在桌面，拉链崩裂，成捆现金四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400 万，剩下的一次性给，人我带走。”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法务部长弯腰捡起一沓钱，淡淡开口：“顾先生，违约金 1200 万，你这点只够零头。”
顾栖迟看向林灯，声音嘶哑：“走，我卖肾也给你凑。”
林厌晚没动，只是回望他，瞳孔里像跑着一条无声的 log：
Error: HeartRate Out of Range
Action: Skip
他伸手，把顾栖迟的衣领一点点抚平，声音轻得像给旧代码加注释：
“顾导，肾留给纪录片吧，我留给算法。”
说完，他拿起《和解协议》，在众目睽睽下，把 L-01 划掉，重新写下：
林厌晚
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划痕。
签约即生效，林厌晚被带往 19 层“活体实验室”。
走廊两侧是全透明玻璃房，里面的人有的头上贴满电极，有的被固定在轮椅上，对他们微笑或怒吼。
林厌晚路过 1903，看见一个少年正用头撞玻璃，额头血迹蜿蜒成二维码。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他也会算情绪吗？”
护士答：“不，他是情绪消费者，只负责提供反馈。”
林厌晚忽然明白——
自己即将从“算法撰写者”降级为“情绪饲料”。
采样室大门合拢前，顾栖迟终于冲破保安，扑过来，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林厌晚！我命令你出来！”
林厌晚回头，双臂被护工按住，却仍冲他笑，笑得比任何一次都亮：
“顾栖迟，把光塞给他们，别塞给我——我怕亮。”
玻璃门合拢，隔绝声波，却隔绝不了口型——
“我爱你”
三个音节，像三段无法被采样的异常值，被写进顾栖迟的视网膜。
当晚，顾栖迟回到出租屋，把窗帘全部拉上，房间黑成未曝光的暗房。
他打开投影，导入那段被隐藏的 47 条笑声素材，循环播放。
笑声在空洞里回荡，像 47 只鸟撞墙。
他坐在地板，怀里抱着那台胶片机，把裂开的胶带一层层撕开，又一层层缠回，直到十指全是黏痕。
凌晨 4 点，他忽然把机器对准自己，光圈开到 1.4，手动对焦——
取景框里，他看见自己瞳孔正中央，有一粒白色亮点，像被谁塞进去的 1 帧光。
他按下录制，轻声说：
“林厌晚，我把黑暗留给自己，把光留给你。
你要是回不来，我就让这部片子永远欠一个结局。”
三周后，深瞳发布新闻稿：
“情绪识别芯片 L-01 首次人体植入成功，采样精度提升 340%，即将进入商业化量产。”
稿配图是林厌晚的后脑勺，打了码，只露出一截后颈，颈椎棘突凸起，像一串被焊死的 0 与 1。
顾栖迟盯着那张图，忽然冲去洗手间，把胃里所有东西吐空，最后吐出来的只剩胆汁——
黄得刺眼，像一段无法删除的错误日志。
同日，他把纪录片最终版提交组委会，片尾黑场，只留一行手写白字：
“本片献给 L-01，以及他留在地面的 142 次/分心跳。”
组委会发来回复：
“过于敏感，建议删除，否则影响播出。”
顾栖迟回了一个字：
“滚。”
最痛的牺牲，
不是把肋骨拆下，
而是把肋骨做成天平，
却发现——
无论往哪端放你，
另一端，
都注定失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