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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风未歇,思念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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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海,冬日里确实裹着一层暖,却暖不透余欧骨子里的寒。
他守着海边的小房子,一住就是许多年。院子里的月季,每年春天都会开得轰轰烈烈,红的像燃着的火,粉的像揉碎的霞。他依旧会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下一朵最艳的,别在耳后。路过的邻居阿婆笑着打趣:“小余,又臭美呢?”他便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笑,抬手摸一摸耳后的花瓣,指尖冰凉,再也触不到当年余青脸颊的温度。
房子的窗正对着大海,每天清晨,余欧都会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等一场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下挣扎着升起,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的时候,他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戒指。一枚是他的,一枚是余青的。那年余青走后,他把那枚戒指从余青枯瘦的指根褪下来,用软布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掉指圈内侧,那道被岁月磨出的浅痕。
他把两枚戒指放在掌心,对着大海轻声说:“哥,你看,日出真的很好看。”
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作响,却再也没有回应。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他的头发,也吹凉他掌心的温度。戒指上的光,在晨曦里明明灭灭,像他心头,忽明忽暗的念想。
余欧在海边找了份闲职,在一家老旧的小书店看店。书店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先生,看他一个人,便偶尔递过一杯热茶,却从不多问。余欧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那些泛黄的诗集,翻到那两句他们最爱的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指尖就会顿住,眼眶发酸。
他再也没煮过冰糖雪梨,也没买过砂糖橘。那些带着甜意的味道,太容易勾起回忆,勾得他心口发疼。老先生煮的海鲜粥很鲜,却鲜不过余青当年熬的那一碗,碗底卧着的溏心蛋,总带着他抢来的,半分任性的甜。
他依旧戴着那枚银戒指,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被岁月磨得越发亮了,却也越发硌手。偶尔有客人好奇问起,他便把戒指转一转,低声说:“是爱人送的。”
客人追问爱人在哪,他就看向大海的方向,半晌才说:“走了,留在了冬天。”
日子过得平淡,却算不上安稳。像海边的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反反复复,全是空茫。
每年余青的忌日,余欧都会煮一碗粥,卧两个溏心蛋。他坐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丛下,把其中一个蛋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碗里。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空碗里,落在他的发间。他看着那碗粥,看着渐渐凉透的蛋,轻声说:“哥,我学着你的法子煮的,你怎么不尝尝?”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花丛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哭。
他想起病房里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余青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弱,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里满是不舍。他想说“哥,别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余青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变凉,那枚戒指,终于还是没能留住。
有一年冬天,海边下了一场罕见的雪。雪花落在海面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整片海罩得灰蒙蒙的。余欧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沙滩上,伸出手去接雪花。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像余青的温度,像他们那段,短暂得像一场梦的三十天。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国外,他第一次看见雪,冻得缩成一团,心里却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带余青来看雪。可他回来时,余青连窗外的阳光,都快看不清了。
余欧把两枚戒指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对着茫茫的风雪,对着空荡荡的大海,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哥,我好想你。”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雪花,直到手脚冰凉,直到再也分不清,脸上的是雪水,还是泪水。
后来的许多年,海边的小房子里,始终亮着一盏灯。院子里的月季,年年盛开,岁岁不败。
有人说,见过一个戴银戒指的男人,总是坐在海边的摇椅上,对着大海发呆。他的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海。
而只有余欧知道,他眼里的海,是他这辈子,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又一年春天,月季花开得格外繁盛。余欧坐在摇椅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枚银戒指。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怅惘。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小欧。”
他猛地睁开眼,院中的月季花丛里,空空荡荡。
海风轻轻吹过,卷起满院花香,却卷不回,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戒指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落,掉在摇椅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一个,无人听见的,叹息。
_____完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