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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mber Shadow -12 你曾经是光 ...

  •   搬进甄洛溪公寓的那个周末,榆城迎来了今冬最冷的一天。

      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姜岁桉抱着最后一个纸箱爬上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时,累得几乎虚脱。纸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写满笔记的专业书,还有那个装着银杏叶项链的丝绒盒子。

      甄洛溪打开门,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快进来!外面冷死了!”她接过纸箱,把姜岁桉拉进屋,“饭马上好,你先收拾东西。”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客厅的沙发床已经铺好,旁边有个小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但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人安心。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盘。”甄洛溪指着沙发床,“虽然小了点,但至少安静,没人打扰。”

      姜岁桉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喉咙突然哽住。

      “洛溪……”

      “打住!”甄洛溪转身,举起锅铲,“不许说谢谢,不许说对不起,更不许哭。咱们今天开开心心搬家,开开心心吃饭,开开心心开始新生活,懂?”

      姜岁桉红着眼圈笑了。

      “懂。”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番茄鸡蛋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但姜岁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温暖。

      饭后,甄洛溪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我表哥淘汰的,配置不高,但写文档做设计图够用了。”她把电脑推到姜岁桉面前,“你先用着,等有钱了再换好的。”

      姜岁桉摸着那台电脑,外壳有磨损,键盘上的字母也磨花了,但很干净,显然被仔细擦拭过。

      “洛溪,我……”

      “说了不许说谢谢。”甄洛溪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轻了,“岁桉,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累。但咱们慢慢来,好不好?比赛能参加就参加,不能参加就算了。身体最重要,你答应我要好好活着的。”

      姜岁桉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键盘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

      新的一周开始,姜岁桉真的尝试着“开始新生活”。

      她不再刻意避开温止寒和凌薇可能出现的地方,而是专注于自己的节奏:早晨六点半起床,去操场慢跑二十分钟——医生说她体质太弱,需要适当运动。然后去食堂吃早饭,不再是随便对付,而是一碗热粥,一个鸡蛋。

      上课坐在中排,认真听讲,做笔记。课后去图书馆,重新整理《孑影》的资料。晚上回公寓,和甄洛溪一起做饭,聊天,偶尔看一部电影。

      表面上看,她似乎真的走出来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片废墟还在。

      只是她学会了在上面铺一层薄薄的土,种上一些看似正常的花草,假装那里已经重建。

      ---

      周三的设计概论课,姜岁桉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她选了个靠窗但不那么角落的位置,摊开笔记本,预习今天的内容。陆续有同学进来,有人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因为她换了座位,也换了状态。

      凌薇和温止寒一起走进来时,姜岁桉正低头记笔记。

      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却带着审视,一道复杂而难以解读。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屏障。

      课间休息时,凌薇还是走了过来。

      “岁桉,听说你搬出去住了?”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语气关切,“怎么突然搬了?宿舍住得不舒服吗?”

      “想安静一点。”姜岁桉合上笔记本。

      “也是,宿舍确实吵。”凌薇笑了笑,“对了,电脑的事……你真的不要吗?那台电脑性能很好的,对你做设计有帮助。”

      “不用了,我有电脑了。”

      “是吗?那就好。”凌薇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个给你,里面有些设计素材和参考案例,是我以前收集的,可能对你有用。”

      姜岁桉看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那本被折角的作品集,想起弄坏的电脑,想起美术馆里那只递来护手霜的、微微颤抖的手。

      “谢谢,不用了。”她说,“我有自己的思路。”

      凌薇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温柔:“也好,有自己的风格最重要。”她把U盘收回去,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走回温止寒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温止寒抬起头,看了姜岁桉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姜岁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

      那天晚上,姜岁桉在公寓里重构《孑影》。

      她决定彻底改变方向,不再执着于“孤独的影子”,而是尝试“影子的自我认知”——当光消失后,影子如何定义自己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她打开甄洛溪给的电脑,新建文档,开始画思维导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她抬起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

      她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胃药,干咽了两片。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她喝了半杯冷水才冲下去。

      重新坐回电脑前,却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灼喉咙的灼痛感。她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像个鬼。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回到书桌前,她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中,眼前的线条开始模糊、重叠。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斑点。

      她以为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但红色斑点还在,越来越多,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然后她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捂住嘴,冲回洗手间。

      这一次,她真的吐出来了,不是食物,不是胃酸。

      是血。鲜红的,温热的,溅在白色陶瓷洗手池里,触目惊心。

      姜岁桉扶着洗手台,看着那一摊红色,愣住了。

      几秒后,她平静地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下来,把血迹稀释成淡粉色,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她看着那些粉色消失,像看着某种无关紧要的污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渍,她用手背擦掉。

      “没事。”她对自己说,“只是胃出血,老毛病了。”

      她走回房间,从药箱里找出止血药,吞了两片。然后坐回电脑前,继续画图。

      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停。

      因为一旦停下,她就会想起那摊血。

      想起这具身体,正在以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缓慢地崩溃。

      ---

      第二天,姜岁桉请了假。

      甄洛溪去上课前,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姜岁桉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好。”

      门关上,公寓里安静下来。

      姜岁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她想起那摊血。

      想起这段时间越来越频繁的疼痛。

      想起医生说的“胃溃疡加重”。

      她忽然有种清晰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悄然生长、蔓延,像藤蔓缠绕枯树,直到将最后的养分也吞噬殆尽。

      但她不想去医院。

      一是没钱,二是……害怕。

      害怕听到那个她隐约猜到,却不敢面对的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温止寒又换了新号码。

      “听说你请假了,不舒服吗?”

      姜岁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没事。”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过来了,姜岁桉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有些急,“你在哪?”

      “公寓。”
      “哪个公寓?地址给我。”
      “……不用了。”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沉下来,“别逞强。”

      姜岁桉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滑落。

      “温止寒,”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温止寒才说:“我做不到。”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却重重地砸在姜岁桉心上。

      “为什么做不到?”她问,“因为习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止寒没回答。

      只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某种无言的煎熬。

      “姜岁桉,”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至少……让我看看你,确定你没事。”

      姜岁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我干什么?看我有多狼狈?看我有多可怜?温止寒,你是不是觉得,看我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不是——”

      “你就是。”姜岁桉打断他,“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施舍,习惯了接受我的仰望,习惯了把我当成一个不会疼的物件。现在这个物件坏了,你不习惯了,所以想来看看,能不能修好。”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但我告诉你,温止寒,我修不好了。”
      “从你第一次说‘挺烦的’开始,我就已经坏了。”
      “从你和凌薇在实验楼接吻开始,我就已经碎了。”
      “从你一次次当着我的面对她温柔,却只给我施舍的关心开始,我就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姜岁桉以为他已经挂了。

      但最终,温止寒的声音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姜岁桉想,这几个月,他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了?

      比过去九年加起来还多。
      但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不能让时间倒流。
      对不起不能让伤口愈合。
      对不起不能……让她停止爱他。

      “温止寒,”她轻声说,“放过我。”
      “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吧。”

      说完,她挂断电话,关机。

      然后蜷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眼泪浸湿了布料,温热的,像昨晚那摊血。

      但这一次,她没再压抑,没再掩饰。

      而是放任自己,在这个无人的午后,痛哭了一场。

      为了那九年。
      为了那个愚蠢的、执着的、爱他到失去自己的姜岁桉。
      为了那个终于要彻底死去的、曾经的自己。

      ---

      哭累了,她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起身,感觉头重脚轻,但胃没那么疼了。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她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但她没有在意。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下两个字:

      重生。

      ---

      那天晚上甄洛溪回来时,带了热腾腾的粥和小菜。

      “感觉怎么样?”她摸了摸姜岁桉的额头,“脸色还是不好。”

      “好多了。”姜岁桉接过粥,小口喝着,“洛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比赛……我还是想参加。”姜岁桉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赢。”

      “那是为了什么?”

      姜岁桉抬起头,看着甄洛溪: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那个爱了他九年的姜岁桉,一个正式的葬礼。”

      甄洛溪愣住了。

      随即,她红了眼圈,用力点头。

      “好,我陪你。”

      ---

      接下来的日子,姜岁桉进入了某种疯狂的工作状态。

      她不再去上课,而是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孑影》的创作中。甄洛溪帮她去系里办了特殊申请,以“健康原因”获得了自主学习许可。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喝一碗温热的粥,然后开始工作。中午甄洛溪会带饭回来,盯着她吃完。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无论工作进行到哪一步。

      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台仪器内部,有多少零件正在松动、生锈、濒临崩溃。

      呕血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三天一次,到几乎每天都会在洗手池里看见淡淡的粉色。她习惯了,学会了在呕血后立刻漱口,吃止血药,然后继续工作。

      就像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故障。

      《孑影》的进展很快。

      她彻底放弃了之前的思路,而是设计了一个互动装置:观众走进一个黑暗的房间,地面上投下自己的影子。但影子不是跟随身体移动,而是有自己的轨迹——它会走向房间中央的一束光,然后在光的照耀下,慢慢消散。

      而在影子消散的地方,会出现一行字:“你曾是我的光,但我是我自己的影子。”

      这个设计很残酷。

      也很真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Ember Shadow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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