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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Burning Embers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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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他从凌薇那里拿到地址后,连夜开车从另一个城市赶来。三百多公里,他只用了三个多小时——超速,闯红灯,什么都顾不上了。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熄火,下车,冲进门诊大厅。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急诊室那边还有些灯光。他跑到导诊台,气喘吁吁地问:“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姜岁桉的病人?二十四岁,女性——”
护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病人信息。”
“求求你。”他的声音沙哑,“她是我……是我很重要的人。”
护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打她电话试试。”
电话。
温止寒愣住了。
三年了,她的号码早就是空号。
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止寒。”
他猛地转身。
甄洛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甄洛溪问。
“凌薇告诉我的。”温止寒走上前,“她人呢?在哪个病房?”
甄洛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来干什么?”
“我想见她。”温止寒的声音颤抖,“就一眼。”
“她不想见你。”甄洛溪说,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就不想了。”
温止寒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但我必须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哪怕……只是确认她还活着。”
甄洛溪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想起姜岁桉昨天说的话:“如果他来找我,不要拦他。让他看最后一眼。”
“也好。”姜岁桉说,“让他看清楚,他错过了什么。”
甄洛溪叹了口气。
“她在住院部六楼,肿瘤科。606病房。”
温止寒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她刚做完检查,现在可能在休息。”甄洛溪说,“你别吵醒她。”
“我不会。”温止寒说完,转身就跑。
甄洛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岁桉,”她轻声说,“这是你要的结局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清晨的微光,从门诊大厅的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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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冲出六楼电梯时,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走廊很长,白惨惨的灯光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606病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号码牌,忽然不敢敲门。
三年了。
他找了三年,疯了三年,梦里都是她的脸。
现在她就在这扇门后面。
他却不敢推开。
怕推开之后,看见的是他不愿看见的画面。
怕看见她之后,自己会控制不住崩溃。
怕……她真的像凌薇说的那样——“看起来快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
是里面的人走出来的。
姜岁桉站在门口。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那件穿了四年、洗得发白的开衫。头上戴着毛线帽,露出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本身——那双曾经装满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比三年前更亮。
亮得像快燃尽的蜡烛,最后的那点光。
她看见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他上前一步,想靠近她。
但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有些哑。
温止寒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声音在发抖,“三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姜岁桉说,“洛溪告诉我了。”
温止寒愣住了。
“你知道?”
“嗯。”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
姜岁桉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痛苦。
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在甲板上,在她坠落的最后一刻。
那时候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也一样。
“没必要。”她说。
温止寒僵住了。
“什么叫没必要?”
“就是……”姜岁桉想了想,“你找到我,又能怎样?”
“我——”温止寒想说很多,想说他爱她,想说他后悔,想说从今以后他什么都愿意做——
但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找到她,又能怎样?
她已经快死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温止寒,”姜岁桉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不。”温止寒摇头,“我不走。”
“你留下干什么?”姜岁桉问,“陪我等死吗?”
温止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就陪你等。”他说,“多久都陪。”
姜岁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窗户上的霜花,一碰就碎。
“温止寒,”她说,“你知道吗,这句话,我等了九年。”
温止寒的心脏狠狠一抽。
“九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有一天能对我说这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说,我也死而无憾。”
“可现在你说了。”
“我却没有感觉了。”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像你最想吃的那颗糖,想了九年,等到终于拿到手里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因为味蕾早就坏了。”
“因为你早就习惯了苦。”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那颗糖了。”
温止寒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像被刀一刀一刀割着心脏。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姜岁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爱你。”
“从很久以前就爱。”
“只是我不知道。”
“我以为那是习惯,是愧疚,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姜岁桉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哭着说爱她。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
可惜——
太晚了。
“温止寒,”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温止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你一直不知道我爱你。”
“也不是你和凌薇在一起。”
“而是……”
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而是我用了九年时间,爱了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一直在摇摆。”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把愧疚当成感情。”
“你不知道怎么珍惜,所以等我快死了,才发现你‘原来爱’。”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温止寒,你不爱我。”
“你只是不习惯失去。”
温止寒的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他想反驳,但声音虚弱得像呻吟。
“你听我说完。”姜岁桉打断他,“如果我真的还活着,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温止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姜岁桉笑了,“你还会在凌薇和我之间摇摆,还会习惯我的存在但不当回事,还会……把我当成一道用顺手的影子。”
“是死亡让你意识到我的重要。”
“是失去让你觉得你爱我。”
“但这从来都不是爱。”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温止寒,你爱的是‘失去’本身。”
“不是我。”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的病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护士站那边有仪器嘀嘀的响声。
但这些声音,温止寒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装满他的眼睛。
现在空得像一片废墟。
“姜岁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也许你说得对。”
“也许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
“也许我只是不习惯失去。”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
但她避开了。
她的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从你坠海的那一刻起,”他说,眼泪不停地流,“我的世界就塌了。”
“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
“每个港口,每个城市,每个你可能会去的地方。”
“我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打了上千个电话,问了无数个人。”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但我不在乎。”
“因为只有找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姜岁桉,也许这不是爱。”
“也许这只是愧疚,只是习惯,只是不习惯失去。”
“但这是我唯一真实的感觉。”
“是你在我的世界里,留下的唯一痕迹。”
姜岁桉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他背着她走过林荫道的样子。
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多天真。
但现在——
她看着他,心里只剩下平静。
那种暴风雨过后、海面恢复死寂的平静。
“温止寒,”她轻声说,“谢谢你来找我。”
“谢谢你这三年的寻找。”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温止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都结束了。”姜岁桉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在你说‘挺烦的’那一刻。”
“结束在你和凌薇接吻的那个晚上。”
“结束在我确诊的那一天。”
“结束在我坠海的那一秒。”
她后退一步,退进病房里。
手扶住门框,准备关门。
“不——”温止寒扑上来,想抓住门。
但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隔着那扇玻璃窗,他看见她站在里面。
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像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姜岁桉!”他拍着门,声音嘶哑,“开门!求你了!”
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里面,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可怕。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姜岁桉——”他的声音变成了哭喊,“求你了……让我进去……让我陪着你……”
他跪了下来。
跪在病房门口,跪在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前。
额头抵在玻璃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别关门……”
“姜岁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细微的呜咽。
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头濒死的兽。
病房里,姜岁桉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门口,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额头抵着玻璃的样子。
曾经,她做梦都想看到他这样。
想看到他为了她失控,为了她疯狂,为了她……变成这副模样。
现在她看到了。
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凉的疲惫。
像终于演完了一场太长的戏,曲终人散,只剩下空荡荡的舞台。
她转身,走回病床边。
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春天真的来了。
她却要走了。
身后,温止寒的哭声还在继续。
隔着那扇玻璃门,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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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护士的声音:“先生,你不能在这里……先生?”
然后是更嘈杂的声音,有人来了,有人劝他离开。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姜岁桉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医院门口,温止寒跪在地上。
跪在那人来人往的门口,跪在那些好奇或同情的目光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她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温止寒,”她在心里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了。”
“以后……不会再见了。”
“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这世界。”
“替我……把没活够的日子,活完。”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但没有声音。
就像这九年里的每一次哭泣一样。
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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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姜岁桉办了出院手续。
不是康复,是放弃治疗。
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回家休养也行。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她点点头,签了字。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温止寒还跪在门口。
跪了整整六个小时。
膝盖早就麻木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看见她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又跪回去。
“姜岁桉……”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岁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温止寒,”她轻声说,“回去吧。”
“我不……”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你跪在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不会留下来,不会见你,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不是因为我恨你。”
“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
“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没有你,没有凌薇,没有那些恩怨。”
“每天看看海,晒晒太阳,和洛溪聊聊天。”
“虽然身体越来越差,但心里……很平静。”
“你知道吗,温止寒,我活了二十四年,只有这三年,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温止寒的眼泪又涌出来。
“姜岁桉……”
“所以,”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回去吧。”
“好好活着。”
“替我看这个世界。”
“替我……把没活够的日子,活完。”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冬的雪。
但触碰到他脸上的那一瞬间,温止寒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温度。
“姜岁桉……”他想抓住她的手。
但她已经收回了。
站起身,后退一步。
“再见,温止寒。”
她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甄洛溪。
背影瘦削,脚步缓慢。
但很稳。
没有回头。
温止寒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想追上去,但腿不听使唤。
只能跪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看着。
永远……只能看着。
---
那天晚上,温止寒在那个医院门口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保安发现他昏倒在地,把他送进了急诊室。
醒来时,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
护士说:“你脱水严重,低血糖,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
他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她蹲下来,擦掉他脸上的泪,说:
“回去吧。”
“好好活着。”
“替我看这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姜岁桉,”他在心里说,“我答应你。”
“好好活着。”
“替你……把没活够的日子,活完。”
“但你要等着我。”
“等我把这辈子活完,就去找你。”
“到那时候,你……还会见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空荡荡的心里。
照在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