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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Burning Embers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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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底,玉兰花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白,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姜岁桉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玉兰树,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茶是房东阿姨送的,说是补气血。她每天喝一杯,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
“岁桉,该吃药了。”
甄洛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各种药瓶——止痛药、止吐药、营养剂、还有吗啡贴片。
姜岁桉转过身,看着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甄洛溪问,语气尽量轻松,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还行。”姜岁桉说,“早上吐了一次,但没出血。”
“那就好。”甄洛溪把药片按顺序摆好,“先把这些吃了,然后喝点粥。我熬了小米粥,加了山药。”
姜岁桉看着那些药片,红的白的黄的,像一小堆彩色石子。
她已经吃了三年。
从最初的每天几片,到现在的每天几十片。从普通胃药,到强效止痛药,再到需要医生处方的管制类药物。
身体像一个慢慢漏气的皮球,无论怎么打气,都在一点点瘪下去。
她拿起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喝水咽下。
动作熟练得像某种仪式。
“洛溪,”她突然开口,“我想回榆城。”
甄洛溪正在收拾药瓶的手顿住了。
“什么?”
“我想回去。”姜岁桉看着窗外,“趁我还走得动。”
甄洛溪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姜岁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看着那些洁白的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因为我累了。”她轻声说,“累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等死。”
“我想回去看看妈妈。”
“想回去看看……那些我长大的地方。”
“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死在榆城。”
甄洛溪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岁桉……”
“别哭。”姜岁桉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你哭什么?又不是今天就走。”
“我们可以慢慢回去。一路走,一路看。”
“就当……最后一次旅行。”
甄洛溪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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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姜岁桉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那个锁了三年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装着她这三年来写的信——给妈妈的,给甄洛溪的,还有……给温止寒的。
给妈妈的那封最长。她写了三页纸,写她的愧疚,她的不舍,她的感谢。写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妈妈的女儿。
给甄洛溪的那封最短。只有一行字:
“洛溪,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换我照顾你。”
给温止寒的那封,她写了很久。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最后只剩下几句话:
“温止寒:”
“这封信你可能永远看不到。也可能有一天,洛溪会把它给你。”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哪里,在干什么,还是否活着。”
“但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我不恨你了。”
“真的。”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没必要了。”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要留给自己。”
“九年很长,长到我以为那是我的一生。”
“但现在回头看,也不过是人生里的一小段。”
“你教会我一件事:影子不需要追光,它可以自己发光。”
“虽然太晚了。”
“但至少,我知道了。”
“谢谢你。”
“再见。”
写完后,她把三封信装进同一个信封,封好,交给甄洛溪。
“如果我死了,”她说,“把这些交给该给的人。”
甄洛溪接过信封,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的。”她说,“你还要……”
“洛溪。”姜岁桉打断她,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骗自己了。”
甄洛溪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我不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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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们出发了。
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高铁——姜岁桉的身体受不了那种颠簸。甄洛溪租了一辆房车,慢慢开着,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第一站是一个海滨小镇。
她们在镇上住了两晚,每天傍晚去海边散步。姜岁桉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坚持要走。
“我想多看看海。”她说,“以后看不到了。”
甄洛溪陪着她,走在潮湿的沙滩上,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海风很大,吹得姜岁桉的假发微微晃动。她索性摘掉假发,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这样舒服多了。”她笑了。
甄洛溪看着她,看着她光头上的点点青筋,看着她瘦削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平静。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代的姜岁桉——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总是偷偷看着温止寒的背影。
那时候她以为,她的世界只有那一个人。
现在她的世界里,终于只剩她自己了。
“岁桉,”甄洛溪轻声问,“你后悔吗?”
姜岁桉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
“后悔什么?”
“后悔爱他。”
姜岁桉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爱他不是错。错的是爱到没了自己。”
“但如果重来一次——”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缕阳光:
“我大概还是会爱他。”
“只是会早点离开。”
甄洛溪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
“岁桉……”
“走吧。”姜岁桉转身,“天黑了,回去吃饭。”
两人慢慢往回走。
身后,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下。
夜色降临。
但姜岁桉不怕黑了。
因为她已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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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老街。
那条街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房子也破败不堪。但姜岁桉还是找到了那栋老楼——她六岁前住过的地方。
楼下的杂货铺还在,老板换成了个年轻人。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更老了。
姜岁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经常在这棵树下等妈妈下班。”
“那时候爸爸刚走,妈妈一个人带我。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街口,等她回来。”
甄洛溪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有一次,我被几个大孩子欺负。他们抢了我的书包,扔到树上挂着。”
“我爬上去拿,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一下午。”
“后来是温止寒路过,他找了根竹竿,帮我把书包够下来。”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姜岁桉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记得他。”
“记得他那天穿的白衬衫,记得他踮脚够书包的样子,记得他离开时的背影。”
“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甄洛溪握住她的手。
“走吧。”姜岁桉说,“去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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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是榆城一中的后门。
那扇铁门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换了人,但卖的东西还是那些——辣条、冰棍、五毛钱一包的零食。
姜岁桉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操场。
“就是那里。”她指着操场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体育课晕倒那次,他背我去的医务室。走了那条林荫道,避开了很多人。”
甄洛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你还记得。”
“都记得。”姜岁桉说,“每一件小事,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惜他都不记得。”
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下课铃响起,有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姜岁桉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笑闹着跑过操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走吧。”她转身,“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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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站,是榆城人民医院。
不是来看病的。
是来……领死亡证明的。
甄洛溪去办手续,姜岁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抱着孩子的母亲,搀扶老人的中年夫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故事里。
姜岁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想,自己终于也要成为这些故事里的一部分了。
一个即将结束的故事。
“岁桉。”
甄洛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甄洛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眼眶红红的。
“办好了。”甄洛溪说,“走吧。”
姜岁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医院时的样子——那时候是陪妈妈看病,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觉得他们好厉害。
现在她自己也要变成病历上的一行字了。
“姜岁桉,女,24岁,胃癌晚期。”
寥寥几个字,就是她的一生。
“走吧。”她转身。
走出医院大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很轻的一下,那人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
“对不起……”姜岁桉弯腰想捡。
手刚伸出去,就僵在半空。
因为她看见了那张脸。
是凌薇。
三年不见,凌薇瘦了些,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有了细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凌薇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假发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看着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
“姜岁桉……”
她的声音颤抖,手里的文件袋再次掉在地上。
姜岁桉直起身,看着她。
很平静。
像看一个陌生人。
“好久不见。”她说。
凌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看看姜岁桉,又看看她身后的甄洛溪,再看看她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居民死亡医学证明”几个字。
“你……”凌薇的声音嘶哑,“你还活着?”
姜岁桉没有回答。
只是弯腰,帮她把文件袋捡起来,递过去。
“你掉的东西。”她说。
凌薇机械地接过,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怎么……”她说不下去了。
姜岁桉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凌薇,”她说,“我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我不恨你,你也别再怕我。”
“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她转身,和甄洛溪一起离开。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缓慢的、一步步走向远处的身影。
眼泪突然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愧疚?是恐惧?还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情绪?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温止寒为什么放不下。
因为有些人,即使快死了,也活得像一道光。
虽然那光很微弱。
但比任何明亮,都更让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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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喂,止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凌薇?”温止寒的声音沙哑,“什么事?”
“我今天……”凌薇深吸一口气,“在医院看见她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凌薇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什么?”温止寒的声音颤抖,“她……”
“她还活着。”凌薇说,“但她……看起来快死了。”
“很瘦,戴着假发,脸色白得像纸。”
“她手里拿着死亡证明——应该是给自己办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
“她在哪家医院?”温止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告诉我地址。”
凌薇沉默了几秒。
“止寒,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温止寒说,“但我必须见她。”
“最后一次。”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凌薇闭上眼睛。
眼泪滑落。
“榆城人民医院。”她说,“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谢谢。”温止寒说,“凌薇,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凌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三年前,姜岁桉在雨里对她说的话:
“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找我,而是去陪他。”
“他比我还需要人陪。”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被珍惜。
死了,才让所有人放不下。
她擦掉眼泪,走进夜色里。
这一夜,榆城有很多人失眠。
包括她。
包括温止寒。
包括……那个躺在小旅馆里,看着天花板等待天亮的姜岁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