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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盛世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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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的清晨,京城还裹在薄雾里,沈家小院已经灯火通明得像个白昼。玲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竟有些陌生——金丝缀珠的凤冠沉甸甸压着青丝,正红婚服上并蒂莲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面若芙蓉。青黛正小心翼翼给她戴上太后赏的红宝石头面,手抖得差点把簪子掉地上:“姑娘,您今天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姑娘哪天不好看?”静婉笑着嗔了一句,手里还捧着妆匣,里头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了朵绒花,难得地打扮起来。婉晴更夸张,穿了身石榴红的织锦袄子,笑嘻嘻道:“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衣裳都翻出来了,不能给咱们玲珑丢脸不是?”
柳氏站在女儿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着她披散的长发,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玲珑从镜中看见母亲通红的眼圈,忙握住她的手:“娘,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柳氏抹泪笑道:“傻孩子,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哪能说回就回。”话是这么说,手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天蒙蒙亮时,外头传来喧闹声。春莺跑进来禀报:“姑娘,街坊们都来了,说是要送姑娘出嫁!”玲珑起身走到窗前,掀帘一看,院里院外黑压压全是人——有锦心阁的伙计绣娘,有左邻右舍的街坊,甚至还有几个面生的老妪,一问才知是北地灾民的亲戚,特意赶来送嫁的。众人见她露面,齐声高呼:“恭贺县主大婚!”声音震得屋檐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辰时三刻,靖王府的迎亲队伍到了街口。那阵仗,连见多识广的李掌柜都看直了眼——前头是十六对红衣侍卫开道,接着是八抬大轿,轿身雕龙绘凤,轿顶缀着明珠流苏,在雪光里闪闪发亮。萧琰骑着白马走在轿前,一身玄色蟒纹婚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引得街旁围观女子一阵低呼。他身后跟着长长一队抬聘礼的,箱笼上系着红绸,足足排了半条街。
队伍在沈家门前停下,喜乐声震天响。萧琰下马,在众人注目中走进院子。柳氏由李嬷嬷扶着迎出来,见了他便要行礼,被萧琰抢先一步扶住:“岳母大人不必多礼。”这一声“岳母”叫得柳氏又红了眼圈,连连点头:“好,好……”玲珑由青黛和静婉搀着从屋里出来,大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可那身亲手绣的婚服已经惊艳了所有人。萧琰看着她,眼中闪过温柔笑意,伸手接过红绸的一端。
按规矩新娘子出门前要哭嫁,可玲珑掀开盖头一角,看着满院子真心为她高兴的人,愣是哭不出来,反而笑了。婉晴在旁打趣:“新娘子笑这么欢,是不是急着嫁人啊?”众人都笑起来,喜气冲淡了离愁。明轩挤到姐姐身边,小声说:“姐姐,我会照顾好娘的。”玲珑摸摸他的头:“好弟弟,姐姐信你。”
上花轿时出了个小插曲——按习俗要由兄长背出门,可玲珑没有亲兄弟。正为难时,明轩挺起小胸膛:“我来背姐姐!”可他到底才十二岁,哪里背得动。最后还是萧琰开口:“我抱她上轿吧。”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殿下亲自抱新娘上轿,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萧琰俯身将玲珑稳稳抱起,在漫天飘落的红纸屑中走向花轿。玲珑隔着盖头听见他低语:“抓紧了。”她轻轻“嗯”一声,手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
花轿起行时,整条街都沸腾了。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妇人们探头张望,男人们议论着这十里红妆的盛况。陪嫁的箱笼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沈家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太后赏的珍宝,有皇帝赐的御物,有长公主添的妆奁,还有锦心阁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最惹眼的是几抬特殊的嫁妆:一抬装着改良纺车的模型,一抬是云州羊毛毡毯的样品,还有一抬干脆摆着那幅赈灾屏风的绣样,寓意着新娘子不是空手嫁人,而是带着本事和功德进门的。
队伍绕城半周,所过之处人山人海。茶楼酒肆的窗口全挤满了脑袋,连屋顶上都站着看热闹的。有老者捻须感叹:“老夫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商户女这般风光出嫁。”旁边年轻人接话:“什么商户女,人家现在是县主!再说了,沈姑娘赈灾有功,当得起这份荣耀。”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竟唱起了北地民谣,那是灾民为感谢玲珑编的歌。歌声越来越响,最后整条街都在唱,把喜乐声都盖过去了。
花轿在靖王府门前落下时,已近午时。王府正门大开,门前铺着红毡,一直延伸到正厅。萧琰下马,走到轿前踢了轿门——这是取“镇煞”之意。接着他掀开轿帘,伸手扶玲珑出来。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踏进王府门槛。门槛下放着个马鞍,玲珑稳稳跨过去,寓意“平安”。孙嬷嬷在旁高声唱礼,每一步都有讲究,都有吉祥话。
正厅里宾客满堂。太后竟然亲自来了,坐在主位上,皇帝和长公主分坐两侧。这规格,别说亲王娶妃,就是太子大婚也不过如此了。周显今日也来了,穿着常服坐在末座,脸色灰败——他停职查办的旨意昨日刚下,今日硬着头皮来参加仇人之女的婚礼,这滋味可想而知。他身旁的周文博更是如坐针毡,眼睛都不敢往新人身上瞟。
拜堂仪式庄重而热闹。司仪是礼部侍郎,声音洪亮地喊着:“一拜天地——”玲珑与萧琰转身朝门外行礼,雪光透过门扉映进来,在红绸上跳跃。“二拜高堂——”两人对着太后、皇帝深深拜下,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夫妻对拜——”最后一拜时,玲珑透过盖头缝隙看见萧琰玄色的衣摆,心里忽然踏实下来。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礼成送入洞房,宴席正式开始。王府前院摆了九九八十一桌,从皇亲国戚到文武百官,从富商巨贾到街坊代表,济济一堂。菜式是内务府定的御宴规格,却添了几道玲珑特意安排的北地菜——羊肉锅子、荞麦饸饹、黄米糕,用的是云州送来的食材,由灾民中的巧妇亲手制作。每上一道,孙嬷嬷便高声报出来历,听得宾客们感慨不已:新王妃这是连大婚都不忘帮扶灾民啊!
洞房里倒是清静。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玲珑坐在床沿,盖头还未掀,只能看见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样。青黛和静婉陪在一旁,两人眼睛都红红的。青黛小声说:“姑娘,不,王妃,您饿不饿?我偷藏了两块糕点。”说着从袖中摸出用帕子包着的枣糕。玲珑确实饿了,接过小口吃着,静婉忙给她倒水:“慢些,别噎着。”
正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萧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青黛和静婉忙行礼退下,屋里只剩两人。玲珑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喜秤挑开盖头的瞬间,她抬眼,正对上萧琰含笑的眼眸。烛光里,他面色微红,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气。“累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玲珑摇头,忽然看见他袖口沾了片红纸屑,下意识伸手去拂。手碰到他手腕时,两人都顿了顿。
合卺酒早就备在案上。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着饮下。酒是御赐的琼浆,入口甘醇,后劲却大。玲珑喝得急,呛了一下,萧琰忙给她拍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放下酒杯,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给你的。”玲珑打开,里头是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并蒂莲样,与她绣在婚服上的一模一样。“我照着你的绣样雕的。”萧琰说得轻描淡写,可那雕工精细,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玲珑从怀中取出他母妃留下的那对玉佩:“正好配成双。”两人相视一笑,烛火在眼中跳跃,尽是默契与深情。外头隐约传来宴席上的喧闹声,更衬得屋里温馨静谧。萧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挟着雪沫钻进来。“下雪了。”他说。玲珑也走过去,看见庭院里红灯笼映着纷飞的雪花,美得不似人间。她忽然想起北地那个雪夜,他端着羊肉汤来找她,肩头落满雪花的样子。
“想什么呢?”萧琰轻声问。玲珑转头看他:“想北地,想赈灾,想我们这一路走来。”她顿了顿,“殿下,谢谢你。”萧琰握住她的手:“该我谢你。若不是你,我如今还是那个病弱皇子,在宫里自生自灭。”他说得平淡,玲珑却听出了其中辛酸。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往后不会了。我们会好好的,一起好好的。”
两人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孙嬷嬷在外头轻叩房门,说是该去给贵客敬酒了。萧琰给玲珑披上斗篷,仔细系好带子,才牵着她出门。宴席上气氛正酣,见新人出来,众人纷纷举杯道贺。玲珑以茶代酒,一桌桌敬过去,举止得体,谈吐大方,连那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贵妇都暗暗点头——这位新王妃,确实不一般。
敬到太后那桌时,老人家拉着玲珑的手不放,对皇帝笑道:“皇帝瞧瞧,哀家说的没错吧?这孩子模样好,性子好,手艺更好!”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打趣道:“母后这是有了孙媳忘了儿子。”满桌人都笑起来。长公主凑趣:“皇兄这是吃醋了?赶明儿也给太子挑个这样的媳妇。”太子坐在一旁,闻言只是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周家父子那桌气氛就尴尬多了。萧琰领着玲珑过来时,周显硬是挤出了个笑脸,说了几句吉祥话。周文博却连酒杯都端不稳,酒洒了半杯。玲珑神色如常,仿佛面前只是寻常宾客,敬完酒便转向下一桌。倒是婉晴在邻桌看见了,故意大声道:“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家父子听见,两人脸色更难看了。
宴席持续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玲珑累得几乎站不住,萧琰扶着她回新房。孙嬷嬷早备好了热水,青黛伺候玲珑卸妆更衣,把那身沉重的婚服换下,穿上柔软的寝衣。等屋里又只剩两人时,玲珑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萧琰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我帮你。”他说。玲珑怔了怔,没有拒绝。梳齿缓缓划过长发,一下,又一下。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好兆头。”萧琰轻声道。玲珑从镜中看他,他神色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是这样给她梳头,那时父亲还在,沈家还是那个和乐融融的沈家。
“怎么了?”萧琰察觉她情绪变化。玲珑摇摇头,转身握住他的手:“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萧琰笑了:“不是梦。”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确实,明天要进宫谢恩,要见王府下人,要开始新生活。但此刻,玲珑什么都不想,只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喜烛烧得只剩半截,流下的蜡泪凝结成红色的花。玲珑躺在床上,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人,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夫君了。他们会并肩面对风雨,会一起看花开花落,会把这日子过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玲珑闭上眼睛,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腊月十八,她成了靖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