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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弟弟成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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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天还未亮靖王府就热闹起来。柳氏天不亮就起了身,在佛堂里念了一个时辰的经,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玲珑晨起梳洗时瞧见母亲眼下青黑,不禁笑道:“母亲这是何苦,明轩的才学您还不清楚么?”柳氏握着她的手,声音微颤:“娘就是……就是盼着他能比他父亲强。”
辰时刚过,街口就传来报喜锣鼓声。青黛提着裙摆飞奔进来,喘着气喊道:“中了!中了!二少爷高中一甲第三名!”她跑得太急,发髻上的绒花都歪了。话音未落,报喜的官差已到府门前,铜锣敲得震天响:“恭贺沈明轩老爷高中探花!”
柳氏身子一晃,被玲珑稳稳扶住。她眼中涌出泪来,喃喃道:“好,好,你父亲在天有灵……”玲珑也眼眶发热,吩咐孙嬷嬷:“快给报喜的官差看茶封红,府里上下都赏三个月月钱!”整个王府顿时欢腾起来,下人们个个笑逐颜开。
萧琰从外头回来,脸上也带着笑:“我刚从宫里出来,父皇亲口夸明轩文章务实,有经世济民之志。”他握住玲珑的手,温声道,“明日琼林宴,父皇特许女眷同往,你和岳母都可进宫观礼。”玲珑闻言眼睛一亮,忙去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的揽月阁,正是春深时节,满园牡丹开得雍容华贵。玲珑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锦宫装,发间簪了支碧玉步摇,既不失王妃体统,又不过分张扬。柳氏则穿了身绛紫色福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竟比往日好了许多。
明轩一身簇新的青色进士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鹭鸶图案,衬得少年愈发俊朗挺拔。他在一众新科进士中格外显眼,不仅因探花的名次,更因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皇帝驾临时,目光在明轩身上停留片刻,含笑点头。
宴至中途,礼部尚书起身宣旨授官。众进士屏息凝听,待听到“沈明轩授户部主事”时,玲珑与柳氏相视一笑。这正是明轩先前透露过的意愿——他不愿去清闲衙门,只想在实务部门历练。授官完毕,皇帝特意召明轩上前,温言勉励了几句。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握着儿子的手,眼泪又下来了:“你父亲若在……”明轩反握住母亲的手,郑重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玲珑在旁看着,心中满是欣慰。她想起弟弟幼时在灯下苦读的模样,如今终于有了回报。
三日后,明轩正式到户部上任。他虽只是六品主事,却因探花身份备受关注。户部尚书是个干练的老臣,见明轩办事认真,又有玲珑这层关系,便将他分在清吏司,专门负责审核各地钱粮账册。这差事琐碎却紧要,正是历练人的好去处。
明轩上任半月,这日回府时眉头微蹙。玲珑正教玥儿认绣样,见状问道:“可是衙门里遇到难处了?”明轩坐下喝了口茶,斟酌道:“倒也不是难处,只是今日核账时发现几处疑点。”他压低声音,“江南织造局报上来的采买账目,与市价相差甚远。”
玲珑心中一动。她经营锦心商行,对丝绸市价了如指掌,闻言便知其中必有猫腻。但她只温声道:“你初到衙门,万事谨慎为上。若有把握,不妨先记下来,日后慢慢查证。”明轩点头:“姐姐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永安伯府来了人。来的是赵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满脸堆笑地递上帖子:“老夫人请王妃、夫人和二少爷过府赴宴,说是给二少爷庆贺。”玲珑接过帖子一看,日子就定在三日后,显然伯府那边也得知了明轩授官的消息。
赴宴那日,永安伯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王氏领着女眷在二门迎客,见了玲珑母女,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哎哟,咱们伯府可是出了位探花郎,真是光宗耀祖。”她身后站着王若兰,今日穿了身桃红色撒花裙,却掩不住脸上的悻悻之色。
宴席设在花园敞轩,男宾女眷分席而坐。赵老夫人今日精神格外好,拉着明轩的手左看右看,连声道:“好孩子,比你舅舅们强。”这话说得一旁的大老爷、二老爷面上讪讪。老夫人又看向玲珑,眼中满是欣慰:“你母亲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席间,不少官眷过来与柳氏攀谈,言语间满是恭维。柳氏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应对自如了。玲珑在旁看着,心中感慨——母亲这些年因出身庶女又守寡,没少受委屈,如今弟弟成才,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
宴至一半,王氏忽然笑道:“说起来,明轩也十七了,该说亲事了。”她环视席间,“今日来的姑娘里,有好几位才貌双全的……”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柳氏脸色微变,玲珑却含笑接过话头:“大舅母说得是,不过明轩刚入朝为官,还是先立业要紧。”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明轩的婚事,轮不到伯府做主。王氏碰了个软钉子,只得干笑两声岔开话题。玲珑转头与邻座的李静婉说话,余光瞥见王若兰正盯着明轩那边瞧,心中不由暗笑——这位表姐的心思,她可是清楚得很。
宴后回府,柳氏有些忧心:“玲珑,明轩的婚事确实该考虑了。”玲珑扶母亲坐下,温声道:“母亲别急,我正要与您说这事。”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前日长公主给了我一份名单,上头都是家风清正的文官之家。”
柳氏接过细看,名帖上列了五六位官员之女,家世品性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最后一位时,眼睛亮了亮:“这位宋侍郎家的千金……”玲珑笑道:“母亲也觉着好?长公主说,宋家是清流,宋小姐知书达理,最难得的是性子爽利,不是那等矫揉造作的。”
母子三人商议了半日,都觉得宋家是门好亲事。明轩红着脸道:“全凭母亲和姐姐做主。”柳氏见他这般,心中已有七八分愿意。第二日玲珑便递帖子去了长公主府,托她代为探问宋家口风。
长公主办事利落,不过三日便有了回音。她亲自来王府,一进门就笑道:“成了!宋夫人那边应得爽快,只说要先相看相看。”她拉着玲珑的手,“我替你约了后日去大相国寺上香,正好‘偶遇’宋家母女。”
到了约定的日子,玲珑带着明轩早早去了大相国寺。她今日特意让弟弟穿了身月白色直裰,衬得人愈发清俊。两人在观音殿前等了片刻,便见长公主陪着两位女眷过来。年长的那位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褙子,通身书卷气;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杏仁眼,穿了身浅碧色襦裙,落落大方。
长公主笑着引见:“这位是宋夫人,这是宋家小姐清漪。”又对宋夫人道,“这就是我常提起的靖王妃,旁边是她弟弟明轩。”双方见礼,玲珑暗中打量宋清漪,见她行礼时仪态端庄,谈吐文雅,心中便有了好感。
在寺中走了半圈,玲珑故意落后几步,让明轩陪着宋清漪说话。两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起诗文经义却越聊越投机。宋清漪提到最近读的《盐铁论》,明轩眼睛一亮:“我也正在读此书,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白……”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开,倒把旁人忘在了一边。
长公主与玲珑相视而笑。宋夫人看着女儿与明轩并肩而行的背影,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从大相国寺回来,长公主便传来好消息:“宋家那边很中意,说若你们没意见,便可合八字下定了。”柳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去翻黄历选日子。
合八字自然是大吉。下定时,玲珑亲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既体面又不奢靡,正合宋家清流门风。宋家回礼也雅致,除了常规的文房四宝,还有宋清漪亲手绣的一对枕套,上头绣着青竹白鹤,针脚细密,寓意高洁。
婚期定在秋八月,正是桂子飘香时节。玲珑为弟弟置办的新宅就在王府隔街,三进的院子,修葺得清雅别致。婚礼前夜,明轩来寻姐姐,在书房坐了很久。玲珑见他似有心事,温声问道:“可是紧张了?”
明轩摇头,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是想起父亲。”他抬眼看向姐姐,眼中有些湿润,“若父亲还在,看见今日……”玲珑握住弟弟的手,轻声道:“父亲在天上看着呢,他定为你骄傲。”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父亲留下的,让我在你成婚时交给你。”
盒中是一方青田石印章,刻着“持正守心”四字。明轩摩挲着印章,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姐弟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婚礼那日,天公作美,秋阳和煦。明轩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玲珑在府中打点宴席,忙得脚不沾地。萧琰抱着女儿在一旁看热闹,小玥儿指着舅舅的背影奶声奶气问:“爹爹,舅舅为什么要穿红衣服呀?”
“因为舅舅今天要娶新娘子。”萧琰笑着解释,转头看见玲珑忙得额上沁汗,便让奶娘抱走孩子,自己走过去帮忙。玲珑正吩咐厨子添菜,见他过来,笑道:“殿下怎么也来凑热闹?”萧琰挽起袖子:“夫人在此操劳,为夫岂能袖手旁观?”
迎亲队伍回来时,鞭炮声震天响。新娘子宋清漪穿着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跨过火盆。拜堂时,柳氏坐在高堂位上,看着儿子儿媳并肩行礼,眼泪止不住地流。玲珑在旁递过帕子,自己也红了眼眶。
宴席一直闹到深夜。送走宾客后,玲珑回到王府,只觉得浑身散了架。萧琰替她卸了钗环,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了。”玲珑靠在他肩上,轻叹:“只要明轩过得好,再辛苦也值得。”窗外月色如水,隐约还能听见隔壁新宅传来的欢笑声。
三朝回门后,宋清漪来王府请安。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撒花裙,发间簪了支珍珠簪子,比新妇时更多了几分娴雅。玲珑拉着她在花厅说话,越聊越觉投缘。宋清漪说起明轩在户部的差事,眼中带着崇拜:“他说想从账目入手,查清那些积年的弊病。”
“这是他的志向。”玲珑含笑点头,“你在旁多提醒着些,官场上的事,谨慎为好。”宋清漪郑重应下,又道:“姐姐的锦心商行我早有耳闻,不知日后可否去铺子里看看?”玲珑眼睛一亮:“自然可以,你若有兴趣,随时来找我。”
两人说着话,小瑞儿和玥儿跑进来,见了新舅母有些害羞。宋清漪从袖中取出两个绣工精致的香囊:“这是我亲手做的,里头放了安神的草药。”孩子们接过香囊,很快便与这位温柔的新舅母熟络起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着。明轩在户部渐入佳境,宋清漪持家有道,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玲珑偶尔去弟弟家做客,总见他们书房灯下共读的身影,心中满是欣慰。柳氏如今常去新宅小住,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身子骨都硬朗了。
这日玲珑从锦心阁回来,见萧琰在院中教儿子认字。小瑞儿握着一支小号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人”字,认真得像个小大人。玥儿则坐在一旁玩绣线,时不时抬头看看父兄。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玲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心中涌起浓浓的暖意。父亲早逝时的艰难,寄居伯府时的委屈,那些过往仿佛都远去了。如今母亲安康,弟弟成才,儿女双全,夫君体贴——这大抵就是人间最好的光景了。
萧琰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回来了?”玲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小瑞儿举着写好的字献宝:“娘,你看!”玲珑接过纸细看,虽然笔画稚嫩,结构却端正。她摸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写得真好。”玥儿也挤过来,将一团乱糟糟的绣线塞进娘亲手里:“玥儿也要学。”
萧琰揽住妻儿,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轻声道:“这样真好。”玲珑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相国寺的晚钟,悠远而安宁,为这平凡而幸福的一日,画上圆满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