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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祸国妖妃(11) ...

  •   两道车轮从祂身上碾过去。

      祂本能地变得更柔软,像一段水流,轻巧地从中分开,那车轮便沿着异种人形的右肩到左下腹、右胯到左膝盖,斜斜碾碎一些无足轻重的胶质。

      然而那身精致的贵妃服制却没有这么幸运,裂开了大口子,要掉不掉地,但仍然顽强地缠绕在祂身上。

      “惊马了!”

      “快、快躲开!马车来了!”很多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啊——!”有人在尖叫。

      献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兰草在尖叫。

      小太监声音尖细,平时语调轻柔,此刻却刺耳得好像木锯割弦。他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扑上前去。

      比他率先动作的,是两个打扮朴素的布衣男子。

      马匹惊惧地瞪大眼睛,即使被马夫奋力勒住缰绳,也只是勉强停下,鼻子不住往外喷气,有再度失控的预兆。

      其中一个布衣男子飞身跳上马车,从马夫手中夺过缰绳,手臂肌肉隆起大块,用力制住乱动的马匹,另一人指间寒光闪过,飞镖旋出,精准地切断了马腿上要紧的筋脉。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边商铺众多,下午接近收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旁的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马仰头嘶叫,顿时四膝着地跪倒,激起一片沉沉的灰土,将献压在辙下的那截月白色衣袍染得更脏。

      兰草眼尖,立刻喊道:“殿下在那里!”

      先前击倒马匹的男子咬牙,半蹲着双手伸向车辕,竟然想凭力气将马车原地抬起。

      与此同时,抢夺缰绳的男子将马夫点穴后扔下车,又跳至车厢里,拽着头发拖出一个满身绫罗的公子。

      公子发冠歪斜,头上磕出一道汩汩流血的伤。

      与布衣男子相比,他瘦弱得像只小鸡被拎在手里,毫无反抗之力。被扔到地上时,脸上惊恐又茫然。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对我,知道我是谁吗!”

      他色厉内荏地威胁着,却四肢发软爬起不来,拼命用手往后蹭。全身在脏兮兮的路面上沾满尘土,像一只翻不过面的、滑稽的乌龟,越发惹来众人厌恶的眼光。

      在马车驶过的路边,同样或躺着或坐着一些受伤呻吟的男女,都是来不及躲闪的行人。
      有好心路人把他们扶起来送到附近的医馆里,还有一些被撞翻了摊子的小贩垂头丧脑地另起炉灶,嘴里嘀咕着晦气。

      他们不敢随便招惹马车的主人。

      京城百姓向来识货。
      他们能看出,那坚韧发亮的檀木车架需要费心保养,那匹毛发光滑的骏马需要悉心饲喂,还有那位满地乱爬的公子,虽然一身酒气、面皮青黑,可手掌白皙无茧,肯定是富家出身。

      前朝暴君治下松弛,有权有势者肆意妄为,时常漠视法度。即便有强抢良家子或当街纵马甚至于纵火,只要疏通关系到位,总能免于惩罚。

      久而久之,京城百姓逐渐麻木。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他们习惯离贵族官老爷们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后来起义军进城,从前作威作福的权贵们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还有一些被起义军斩首示众。新帝即位之后,尚存的世家贵族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嚣张跋扈。

      因此,在听到马车主人胡言乱语的威胁后,有人气不过小声暗骂:“哼,得意什么,还以为是从前么!刚才李老板已去报了官,当街纵马伤人,这小白脸有的是苦头吃!”

      “就是就是!我这刚做好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儿呢,啪一下给我撞碎了,真缺德!”

      “大家伙且等着瞧吧,那小子完蛋了。”

      “不过……”有人担心地看向马车那边,“车底下好像还压着个人呢,造孽啊。”

      “是吗?咱也去瞧瞧!”

      围观的人逐渐靠拢,有大娘见兰草六神无主地瘫软在地,便施力将他架起来。

      兰草面无人色,双腿软得像两根米线,大娘稍一松手,又软趴趴地滑下去。

      “孩子,节哀。”大娘以为压在马车下面的是他的友人,认定那人已经没了生机,低声安慰着兰草。

      然而凑近听,她却听到兰草念叨着一些古怪的语句。

      “殿下,殿下……陛下会杀了我的,完了……”

      他抖得像糠筛,大娘疑惑,什么陛下?这与陛下有何关系?

      正当她还想再问时,已经有人上去帮忙抬车驾。都是精壮的年轻人,有女子也有男子。
      几人齐心协力,车轮逐渐远离了地面,露出一段绣工精美的腰带。

      “!”

      这是贵妃的腰带!

      兰草看到一点希望,连忙扑到车底下,试图察看献的情况。

      “殿下,您怎么样?”

      黑洞洞的车底没有回应。

      兰草又试着把手臂伸进去摸索,但他只碰到光滑的丝绸,而最重要的、贵妃温热的肢体和血肉,似乎无端消失不见了。

      下一刻,兰草头顶的车驾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是抬的人快支撑不住了,大娘将他往外一拉,“小心!”

      这车厢通体由檀木制成,车轮车辕以青铜为轴,轿身还有华丽的金玉装饰,沉甸甸的,光凭几个人的力气还抬不起来。

      只见布衣男子腰间甩出一道令牌,沉声朝周边喊道:

      “我是御前侍卫,奉陛下之命行事!各位若是助我抬起车驾救人,事后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又有十几人上前。

      众人团结一致,车驾离地面越来越远,眼看就要重新到达能容人进入车底的高度,不顾大娘的劝阻,兰草打算再次钻进去查看。

      灰扑扑的车驾底下,幽幽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只有掌根处沾了些土,其余地方洁净如新。

      “殿……下?”

      他想要抓住那只手,手掌却朝他作出一个驱赶的手势:走开。

      兰草还想上前,手掌不耐烦地竖起,重重推了他尚在酸软的大腿一把。兰草仰面倒在地上,这时,他又听见车厢对面侍卫激动的喊声:

      “我看见殿下的手了!再加把劲!”

      ……手?兰草不禁感到困惑。

      他在这边看到了贵妃的手,而隔着整个轿厢,侍卫说在那头看见了贵妃的手。
      可车驾足有近两米宽,贵妃就算在底下伸直手臂,恐怕也不能将双手同时露出来。

      而且——

      若是两手一起从车底下伸出,岂不是说明,贵妃正竖直地躺在车底中央么?车轮究竟碾过他身上何处呢?

      兰草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战。在他呆滞的目光中,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这是一只右手,它窸窸窣窣地爬到本体断口的腕上,把自己接回去,又对另一只手说:“你变错了,我才是右手。”

      另一只手:“哦,那我要变成左手吗?”

      右手:“当然了蠢货,人类只有一只右手。”

      另一只手:“好的。”

      维持中指不变,它把大拇指和小拇指、无名指与食指交换位置,终于在车驾被彻底移开之前,成为了一只草率的左手。

      它们感到本体很努力在将自己拼回去,不想拖本体的后腿。

      献被碾成了几块,原本浑然一体的骨骼肌肉支离破碎。

      复原对祂来说不难,大不了全拆了重新建模。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祂只好就地取材,把现有的肢体拼凑完整。

      肩膀……这一块接上。
      肋骨接上。

      肋骨不要冒充脊椎,脊椎也不许趁机变成触肢。

      盆骨……你给我回来!

      右手猛地一跃而起,抓住准备逃逸的盆骨。

      呼,也接上了。

      异种平躺在车底,基本组装完毕。

      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祂,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莹白皎洁的皮下,是烂碎如泥的内脏。

      祂软软的腹腔塌陷着,缺乏支撑,献拿起衣物遮挡在身前。

      “一、二、嘿!”

      伴随众人的吼声,马车终于被掀开。

      幸好天色渐暗,别人看不清祂此刻的模样。

      献安静地躺着,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越来越近。祂不禁立起身子,朝来人的方向扑过去。

      “小仙!”

      是一个月没见的闻远山。献弯起眼睛,正想开口说话——

      趁无人在意,左手悄悄把自己埋进袖中,准备再微调一下掌纹与指纹的走势,却忽然听见右手惊呼。

      它被本体操控着,严严实实地压到了献的下半张脸上。

      空白的、下半脸上。

      然后,神经网里响遍右手的破口大骂:“法克,嘴呢!嘴去哪儿了?”

      *

      “那就是皇帝?”

      “不会错的,我亲眼看着他进城!”

      “皇帝抱着的人是谁?”

      “你傻啊,还能有谁——庄贵妃呗!”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侍卫立刻让他们走远些。又有一人过去,逐一记下刚才帮忙抬车的百姓的名字和住址。

      闻远山小心翼翼地轻抱起祂,在太医与侍卫的陪同下回宫去了。

      见到皇帝,马车公子瘫软如虫,歇了所有逃跑的心思,被官府押回衙门。

      有人好奇地问:“那位公子是可是贵妃殿下?”

      侍卫正色:“是,多谢各位百姓今日相助,陛下有赏,定不会疏忽了各位的功劳。”

      他们走后,几个相熟的街坊关起门来,聚在一块聊天。

      之前扶起兰草的大娘说:“我看贵妃还有力气扑进陛下怀中,定然没有大碍,熬过这场劫难,日后只剩享福喽。”

      她旁边的赵屠户感叹道:“我在街上做生意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有人能从马车底下活命的。嘿,真奇了不是!”

      “贵妃能当这么久的贵妃,更是一件稀罕事。”另一个街坊说。

      听说过两朝臣子,两朝贵妃还是少见。

      历代皇帝多要脸,看上身份敏感的人,会想些暗度陈仓、偷梁换柱的办法。例如安朝太祖就爱上了自己的寡嫂,他为嫂子改名换姓之后,才将其纳入后宫。

      而像闻远山这样光明正大册封前朝贵妃,还为他加封官职,有人说他厚脸厚皮,有人则赞他勇气可嘉。

      正巧新帝登基前后围绕庄贵妃有些波折,在有心人的传播下,京中开始有流言说庄小仙是妖精投身,生来就要入宫为妃、乱君心废朝纲的。

      可是皇帝登基一月有余,治下严肃,减赋税徭役,使民众休养生息,百姓们的生活变好,也就没人有闲心再去嚼皇帝的舌根。

      反正皇帝喜欢嘛,他们管不到天子头上。

      况且今日一见,贵妃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妖艳邪媚,而是一袭白衣、清清爽爽,在皇帝肩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瞳孔颤动,令人心头发软。

      谁家没有孩子呢?贵妃的眼睛就让他们想到孩子,充满稚气的、天真的、懵懂的孩子,无辜又可怜。两相对比之下,趾高气昂的马车公子更加可恶。

      几人面面相觑,大娘小声说:“有人讲贵妃是妖孽,可我看不是。能从马蹄下捡命,说明有老天爷在帮他。老天爷怎么会救一个妖孽?”

      “我看得分明,贵妃身边只有那一个小随从,应该不是奢靡浪费、恃宠而骄的主。对了,他似乎刚从一个店里出来……?”

      首饰店孙娘子加入谈话,“贵妃在我家买了东西,他人可好哩,不跟我们摆架子。”

      屠户眼睛一亮,追问道:“贵妃买了啥?”

      孙娘子:“买了一对红珊瑚耳坠,说是送年轻男子的。”她突然醒悟,“哦,应该是给皇帝买的!”

      几人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皇帝与庄贵妃,真是一对鸳鸯……哦不,鸳鸳。

      就在这时,侍卫带着皇帝的赏赐到了。几人都领到了份量十足的金银,更加决定日后不再说庄贵妃的坏话。

      “小哥儿,您方便说说,那撞人的马车是谁家的?”大娘壮着胆问侍卫。

      侍卫也不隐瞒,简单道:“是胡巷王家的公子。”

      家中有人当官的孙娘子略懂,“您说的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的儿子?”

      侍卫点头:“没错。”

      想起刚才皇宫中那骇人的一幕,侍卫仍心有余悸。那王公子死状如此残忍诡异,恐怕不日就会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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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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