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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祸国妖妃(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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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你没事。”
坐在车辇上,祂完好无损地呆在怀中,闻远山才觉得心落了地。
从接到消息到见到人的那段时间,现在想来几乎是空白。他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出的宫、怎么吩咐的下属,只有轰鸣如雷的心跳锤击胸膛,撞得他肋骨生疼。
出宫前还好端端的小仙,回来时滚了一身泥灰,像受了委屈的狸奴扑到自己身上,一团起来就不动弹。
还好,还好……
他迅速扫过祂全身各处,缩在袖子里的手都拿出来仔细瞧。揉开攥紧的掌心,一根根捏过十指骨骼,确认没有伤筋动骨。
夜风中闻远山后背一片黏腻,像被恐惧的兽舔过一遍,从身到心都在战栗。
他无法欺骗自己,如果小仙没有平安归来,他会做出什么事。
会杀人?不。
闻远山不确定这是不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手脚冰凉,面色僵硬,心中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首当其冲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的怒火会先把自己焚烧殆尽。
轿辇空间不大,祂身上安静的香气飘浮在空中,浇灭了闻远山的焚心之苦,也像一面镜子,显露无疑他此刻濒临失控的丑态。
他好想闻一闻祂。
不是隔靴搔痒地浅嗅,而是剥开衣服、鼻尖顶开身前桎梏的双臂,细细地埋进皮肉里嗅闻。
他想要深深吸气,吞咽进腹中,永远将这道气息藏进身体里。他甚至有无端的幻想,祂的气息会日夜繁殖、衍生,最后侵占这具身体的全部。到那时他们将融为一体。
闻远山想,我果然好下流。
惶恐中他有些羞愧,想要抽身起来,却又不舍得离开祂的拥抱。
献没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皇帝的肩膀,感到他肌肉间细细的震颤。
闻远山从腰侧环抱着祂,祂屈起两条白长的双腿,半跪在皇帝腿上。
乍一看是男人抱着祂,但若是有人敢凑近细看,就会发现皇帝绷得紧紧的脖颈与头颅被祂握在手里,反复抚摸,轻轻拍打。
祂感觉自己在摸一条炸了毛的绒绒尾巴。
爆炸似的担忧、害怕、恐惧、愤怒排山倒海,腌得异种也浑身苦味。
这不是祂喜爱的食物和味道,祂希望闻远山嗅起来只有爱欲的甜美。
祂摸摸人类的皮毛,掌下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着祂的动作消失又出现。人类被养得长了些的头发落在祂肩头,他又说了一次:
“还好你没事。”
“唔唔。”
祂含糊地震动两下。因为祂还不能说话,祂的新嘴还没有长好。
右手被人类温柔的发丝纠缠着,迷迷糊糊地说:“死嘴,破嘴,居然私自逃逸离开本体,我要撕了你……”
左手叽叽咕咕舒展着关节。刚才闻远山的一通检查相当于给它做了个按摩,人类柔韧温暖的皮肤包裹着它,舒服得它差点长反了掌纹。
现在左手右手都被浸在水里。闻远山将祂放进浴桶中,洗净头上身上的脏污。那条破烂不堪的月白袍子,很快就被宫人端走了。
“你真的吓坏了,是不是?”
献抬起湿淋淋的手放在他心上。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平稳的节奏中忽然乱了拍子,咚咚震动——
人类真的吓坏了,都心率不齐了。
祂更加温柔地贴在他心口上,释放出一点用于安抚的信息素。
闻远山自然地把那只手拿起来,用清水冲洗甲缝里残余的灰,“是,我害怕你受伤。”
“可我没受伤,你还在担心什么?”祂困惑道。
闻远山闻言笑了笑。
房中水汽蒸腾,视线朦胧不清。他被熏得有点脸热,嘴唇却还是青白的颜色,眼眶一圈烧红,看起来像大病初愈,笑得有些勉强。
“我不如你勇敢,我有很多害怕的事,”他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浇在祂黑亮的长发上,“小仙大人有大量,就容忍一次在下的胆小,好吗?”
祂探究地看着他,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泡泡。
“你不胆小。”祂说。
“好,多谢夸奖。”他绕到浴桶侧面,捞起一条白皙肉圆的手臂搓洗,“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人类问到点子上了!
献有些兴奋,但又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让人跟着我吗?我以为你知道。”
“想听你亲口说。”
他从掌根到指根,力度适中地揉捏着肌肉与关节,将皂液均匀地涂上去,洗掉泥泞的隐臭。
桀骜不驯的右手在皇帝的倾情服务下软成一滩,差点维持不住形状,乖巧地任人类施为。
“哼哼。”祂得意地笑了两声,“我今天……给你买了个礼物。”
献无意间在店里看见了那对红珊瑚耳坠,不知怎的,祂想起上个世界在酒吧里见到的、带着亮闪闪耳环的男孩,突然就想看到人类带耳坠的模样。
“嗯,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让我猜猜……”闻远山皱眉,作出苦恼的神情。
“刀剑?”
“不。”
“好吃的?”
“不。”
“土特产?”
“不。”
“工艺品?”
“接近了。”
奖励似的,祂撩一撩水波,几滴晶莹的水珠就飞落在他唇上。
热水微烫,令人有些口干。闻远山伸舌舔去,又猜:
“陶器?木器?玉器?”
一连猜了好几样,全都不中。最后人类无可奈何道:“好吧,我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吗?”
献心情愉悦,伸手去捏他的耳垂,提示道:“和这里有关。”
人类的耳垂薄薄一片,捏起来触感却很柔韧。祂有些爱不释手地揉了揉,那耳垂却很快滚烫起来,在指尖燃成一团小小的火球。
闻远山耳廓通红,他努力地说:“呃、那、我猜,你给我买的是耳坠。”
祂开心地笑起来,对了!
指尖勾着一点泡沫抹到人类鼻尖上,人类呆愣愣看着自己。
“兰草,我买的东西呢?”祂朝浴室外喊。
不一会儿,宫人送进来一块小托盘,盘中央呈着一对精巧的红珊瑚耳坠。
耳坠是水滴形,约莫一寸长,通体清亮的红色,由工匠雕琢出轻盈的姿态,拿在手中就轻轻摇晃,如同一滴殷红的眼泪。
闻远山长在草原上,没见过海,当然也不熟悉珊瑚的成色。但他能看出这副耳坠价值不菲,心中一震。
就算庄小仙花的全部是他的钱,那又怎样?只要有这份心意,他就很感动。
“谢谢你,小仙,我很喜欢。”
献拿起一只坠子放在他耳边比了比,也很满意。
珊瑚鲜艳而不扎眼,正好衬托闻远山英挺的五官和凌厉的眉目。耳坠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摇动时微光流转,与他深邃的双瞳呼应,仿佛另一只脉脉含情的眼睛生长在人类耳上。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祂想着,又觉得有些可惜,这么好看的眼睛,要是能再多长出几只就好了。不像祂,,想有多少只就能有多少只。
闻远山也觉得有点可惜,因为他还没有耳洞。等料理完这件事,他就——
“嘶——”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右耳垂上冒出血珠。刺痛。
祂微凉的手指摁在耳边,尖锐的细针穿透耳垂,直接将红珊瑚坠戴在了皇帝的耳朵上。动作轻松自然,犹如蝴蝶落在花瓣上。
祂意识不到这对人类来说是突兀的。
献神情专注,闻远山望着祂的嘴唇,没有阻止。
左边也如法炮制,很快他就拥有了两个新鲜出炉的耳洞。
“好啦,你摇一摇头。”
闻远山微微晃了下脑袋,耳坠随之摇动,产生同样新鲜的刺痛。
“你选的,一定很好看。”他笑着,将祂翻过身来擦洗背部,“买完耳坠后呢?”
献面朝墙壁扒着浴桶边缘,“然后我就在店门口被马车撞了。”
人类的手握着皂荚,慢慢划过脊梁,“……被卷进车底下的时候害怕吗?”
“不怕,就是挺黑的,有点臭。”
“身上痛不痛?”
“……不痛。”祂犹豫了一下,本能地选择了祂认为人类最想听的答案。
闻远山把祂拎出来坐到玉石阶上,开始用流水冲洗身子,闻言附和道:“我从前埋伏敌军时也呆过马车底下,确实又黑又臭的。然后发生了什么?”
“你派来的两个侍卫在外面救我,兰草在叫我,还有一个人在骂街。”
闻远山动作顿了一下,又接着揉搓手心里的花露,让其充分散发出香气,再涂抹到祂皮肤上。
“那个人说了什么?”
想起这个献就觉得好玩,祂手舞足蹈地为人类讲述起来。闻远山把衣服脱下扔到一旁,赤着精壮的上身。
浴房里太热了,而祂仍在快乐地踢着脚尖。
“他一直在重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真的好搞笑哦,本来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啊,说了这么多遍还不自我介绍,我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人类。”
“所以小仙也不认识这个人?”他淡淡地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不认识。”献摇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不重要。他已经被衙门押走了,现在正关在牢里。”
闻远山观察着献,见祂一副“这个话题我不感兴趣我要开始走神了”的表情,又道:
“但是现在他的家人要放他出来,怎么办,小仙?”
献:“……?”
祂疑惑:“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对,你想怎么处理他?”
献想了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辉,是吏部侍郎的儿子。”
王辉?没在小说里见过。
闻远山开始用毛巾为祂擦拭身体,异种被裹成细长又扁扁的一条,无缝衔接落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你是皇帝,随便你啦。”
一枕到床褥上,献就感到倦意在身体里升起,祂摆摆手,让闻远山不要打扰祂睡觉。
闻远山无奈地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下装,转身朝浴室走去。宫人忙不迭向陛下请罪,因为这间宫殿的浴室还没有打扫。
他平静道:“不用,准备身新衣服就可以。”
“是。”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
宫人不由得腹诽:刚才不一起洗,现在却非要用人家的洗澡水,真看不懂陛下和殿下的关系。
水声似乎有神奇的助眠效果,献的意识越来越混沌,即将就要沉入黑暗深处时——
啪!
一只右手扇祂脸颊。
祂瞬间睁圆眼睛,鼻唇间裂开竖口咬住作乱的右手,怒道:“做什么!”
右手挣扎扭动着:“本体别睡了!我感觉到嘴在我们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