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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祸国妖妃(完) ...

  •   女子孔武有力的臂膀压着祂,献脚上锁着沉重的镣铐,在重兵的环绕下,慢慢朝牢狱走去。

      这是最深处的天牢,从前朝开始,就用来关押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日就会被处刑。

      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血渍,暗红如铁锈。空气中弥漫着鲜明的臭气,与之不相称的,是牢狱中绝对的寂静。

      今天,来了一个雪人般漂亮的年轻男孩。

      囚犯们浑浊的目光,紧随着祂的身影。

      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为何会被披坚执锐的士兵押入牢中?

      大牢里成日死气沉沉,此刻却有人开始好奇,想要等士兵走后,好好问一问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然而男孩没有像他们一样被关在普通牢房,而是被押到了走廊尽头的单间。

      走到房门前,士兵都停下脚步,只有女子亲自押着男孩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掉所有声音,不少人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谢谢你,张将军。”

      望着给自己戴上沉重铁枷的张善则,献真诚地道谢。

      感谢她协助自己完成剧情,顺便将记忆复苏、失去意识的闻远山携带回京。

      张善则插紧了钉楔,道:“你犯的罪,足够死几个来回了。”

      祂露出一个浅笑,问:“你希望我死吗,将军?”

      张善则走出监牢,隔着漆黑的栏杆看祂,语气中透着些遗憾:“作为臣民来说,没错,我想要杀了你,因为你对我们的皇帝有太大的影响。不过,你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贵妃殿下。”

      有趣到被数十人瞬间包围而面不改色,有趣到将自己丈夫推下悬崖而毫无愧疚,有趣到即使沦为阶下囚,仍然要求去镇上,拿回一枚普普通通的银簪。

      闻言,献煞有介事地点头,说:“你说得对,将军,这些天来,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说好话的人。你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张善则笑笑,没接话。

      庄小仙夸她,犹如人咏赞风物,无论如何也事不关已。

      她不知道庄小仙怎么养成的这种性子,对人说话,眼睛里却没人,对人微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但他对闻远山倒像有些上心。

      可怜的皇帝晕倒时,庄小仙本能地张开手垫在他脑后,为他免于磕出一个大包的命运。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张善则扫视这个原本用于刑讯的房间,好奇道:“你就一点也不害怕?”

      “害怕什么?”祂不明白坐牢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陛下迟迟不醒,可能会有人对你动刑。”闻远山已经昏迷五天。

      “他会醒来的。”祂笃定地说。

      分开前,祂裂开左手无名指钻入丈夫颈后,方便随时为他输送精神力。祂能感觉到人类在逐渐好转,大脑掌管记忆的区域开始活跃。

      他马上要醒了。

      张善则没说什么,转身离去时,男孩柔软清澈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张将军,你记得将银簪子给他。那是他的作品。”

      张善则回头深深看他一眼,说:“……我知道了。”

      肮脏的牢狱中,男孩洁白的面庞没有一丝污垢,身上仍穿着灵山村时的衣裳。

      从荆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三天的路途,他被严格看守起来,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却依旧散发一种独特的芳香。

      张善则弯腰靠近祂时,闻到了这股味道。

      淡淡的,很冰凉,勾人深入。

      她对此不陌生,因为扛起晕倒的闻远山时,他身上也充满了这股味道。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庄小仙的香气。他们在那间小屋里日日相伴,皇帝不只是心神受惑,就连气味,都被妖妃从外到内腌了个透。

      她面上不显,心中小人却疑惑地拧起了眉头。

      ——寻常人会连日不洗漱,仍然满身香气吗?

      也许穆奇是对的,她想,庄小仙的确是精怪,是妖邪,生来祸乱君心。

      直到拦在暴怒的皇帝身前,她依然这么想。

      “我最后说一次。”皇帝脸色苍白,双目却有如火烧,“让开。”

      穆奇衣袍凌乱,踉跄着从身后追上来,急道:“陛下,将军,且慢!”

      闻远山肃声:“你们趁朕昏迷,擅自将庄小仙关起来,也是欺君之罪!”

      张善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陛下是这样认为的?”

      闻远山缓缓呼出一口气,语调稍低:“我理解你们的忧心,但天牢环境恶劣,祂不能在那里。”

      他额上淌下一颗汗珠,胃部抽痛,眼神却坚决而不容置喙:“他在我身边,我亲自看管。”

      穆奇:“陛下,你喜欢庄小仙,喜欢得不得了,他在你面前,你心中便全是他,尚有社稷?”

      他觉得皇帝还是太幼稚,太年轻,轰轰烈烈的爱情刻骨铭心,一时沉迷无法自拔。

      通常皇帝的爱情会给他人招致灾难,可到了闻远山身上,他反而似乎是更惨的那个。

      穆奇不得其解,但他看到,爱火烧瞎了帝王的明目,摧折了将军的傲气。这是一场错误,好在他们还能够修正。

      穆奇努力劝说:“庄小仙是奸细的证据确凿无疑,他也向您亲口承认了,您莫非是不甘心,想要个说法?但……”

      两道雪亮的刀刃横在丞相身前。

      穆奇震惊:“陛下!”

      张善则毫不意外闻远山会让侍卫出手。在青山村时,她就知道皇帝的偏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闻远山略显吃力地翻身上马,显然要往大牢的方向去。

      在兵士的惊呼声中,张善则伸手拽住缰绳,低声对马背上的皇帝道:“他说他是自愿的。”

      闻远山沉默片刻,扬起马鞭冲出宫门,很快消失在张善则和穆奇的视线里。

      *

      祂听见人类到来的声音,高兴地摆脱枷锁,挤到栏杆边缘。

      “闻远山,你来了。”

      人类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神来回在祂身上扫过。他手中拿着一把铁钥,试图对准锁孔,却几次捅不进去。

      “不要着急。”

      祂流水般的手掌包裹着他,温柔的压迫力道,止住痉挛般的战栗。

      献自然地舒展着本体。脱开枷锁、脱开布衫,彩色的光晕从漆黑的栏杆后涌出,流泻到皇帝身上,慢慢将他包裹起来,像一个拥抱。

      “你看,我这就出来陪你了。”

      铁钥落在脚边,无人理会。

      闻远山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斑斓的光彩映在眼中,人类的瞳孔略微涣散,专注地凝视空中的一个焦点。

      “小仙……”他叹息似地说,伸手圈住了身前绵软的躯体。

      异种本体硕大,他张开双臂也搂不完一圈。

      闻远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前人还是纤细清瘦的模样,黑发被揉得有些凌乱,仰头安静地看着他。

      闻远山伤心道:“小仙,你都饿瘦了。”

      祂涌向人类的口鼻,胶质触肢笼罩上去,紧密地贴合着人类的轮廓,“那就让我吃一口。”

      我可以喂饱小仙!
      闻远山高兴地点点头,仍然专注地看着祂。

      尽管不知道如何喂养,但他下意识张开了嘴唇。

      先是一根细长的触肢探入,闻远山尝到一点甜味,肉块被圈圈盘绕,勒得有些令人想要干呕。

      鼻息急促起来,从触肢与面部缠绕的缝隙喷出,热气熏得皮肤潮红。兴奋的触肢变本加厉,含住人类快速滚动的喉结,津液堆积喉口难以咽下,便一道道往外流。

      衣衫委地,祂把自己的人类整个吃进去。闻远山顿时胸膛剧烈起伏,身体紧绷,茫然的视线向上,快乐没过头顶。

      他克制地抚摸祂的头发,男孩洁白的皮肉凸起一块,他痴痴地看着,情不自禁将手放上去。

      从腹腔中伸出的手与他交握,“闻远山,你真好吃。”

      被夸奖的感受电流般传遍全身,竟然比被食用更加激烈。闻远山闷哼一声,扣紧了祂的指节。

      囚室漆黑无窗,只有从门缝漏出的一点光,然而祂雪白透明的脸上,两个放肆微笑的梨涡清晰可见。

      异种很会吃,人类没能坚持太久。

      闻远山自觉狼狈,羞耻地说:“小仙,脏了……”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擦拭的巾帕,却只摸到冰凉的地面。

      闻远山突然很迷惑,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真是不应该。

      异种大快朵颐正到兴头上,闻言变化出人类的嘴唇,安慰地亲亲他,吮掉多余的水液,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我又不嫌弃你。”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闻远山失落地皱眉,献吃进肚里的食物就有些变味。

      祂停下来,没有五官的脸抵住人类的额头,“怎么了?”

      闻远山沮丧道:“那,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回去?”

      “这是我必须做的。”祂揉捏着人类的耳垂。那里还有两个小小的耳洞,珊瑚坠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

      “可是我想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闻远山闷闷不乐。

      被异种催眠的人类褪去了所有伪装,犹如依赖母亲怀抱的孩童,伸手祈求着大人的怜爱,好让甘甜的乳汁滑入喉咙。

      他想要祂在身边,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祂;他想紧紧地拥住祂,又想无忧无虑地依偎在祂的怀抱。

      献捧着他迷惘的脸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人类可爱。祂又亲吻一次他的额头,说:“闻远山,我需要你这么做。”

      “……需要?”

      他喃喃地重复祂的话,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这个词似乎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闻远山控制不住地战栗。

      祂意外地看了一眼,惊讶于人类的反应,继续引导:“没错,我需要你。你愿意吗?”

      发丝扫在脸上,有些痒。闻远山张口咬住一截冰凉的黑发,不餍足地磨了磨牙,声音里满是渴望:

      “我愿意。请你……需要我,使用我。”

      祂开心地笑起来,用力亲吻人类,发出“啵”地一声脆响。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期盼地问。

      “你不用做什么,”献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只需要忘了我,然后回去做你的皇帝,直到剧情结束。”

      闻远山惶然地望着他,本能地抗拒,又在异种簌簌摇动的触肢群中安静下来,头颅渐垂,深埋进熟悉的冷香里。

      “你不会真的忘记。”

      祂温柔地说,将触肢伸进人类的眼眶。

      这次祂轻车熟路,屏蔽掉人类大脑中所有关于祂的情感和细节。每当他回想起来,脑海中只会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所有关于“献”的概念,都被封锁到角落里。

      触肢长出神经,接入人类的神经里。

      异种半透明的躯体微微抖动,颜色时浅时深。

      从这样的连接中,祂能够品尝到更多来自伴侣的美味情绪。祂甚至要克制自己的食欲,免得将人类柔嫩脆弱的大脑啃得一干二净。

      触肢连接上视神经,闻远山失焦的瞳孔,逐渐染上混沌的彩色。

      好……温暖。好香。
      触肢用简单的词语向本体传达渴望。

      不许吃。祂警告。

      人类像一个大型玩偶躺在祂身上,周身浸泡在异种浓烈至极的信息素里,犹如蜷缩在羊水中的胎儿,全然依赖和放松。

      改造接近尾声,闻远山眼球微动,色彩逐渐从眼眸中消退。

      长满神经触丝的肢体退出眼眶时,恋恋不舍地舔舐着人类浓密的眼睫。

      “好了。”

      祂将人类身上清洁一新,收回所有触肢,变回人形,穿上衣物。

      闻远山也站起来,静静地望着祂,没有走。

      系统:“他怎么还在这里?”

      献若有所思,两秒后,上前去给了人类一个亲亲。

      闻远山表情平静,眼神依然涣散着。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语:走吧。

      于是他听话地离开牢房。

      囚室内人类的气味逐渐消散,献忽然觉得十分无聊,触肢打结成一个球,在地上跳来跳去。

      “为什么这个世界又是主角受死了?虐文只虐了他一个人嘛。”祂不太高兴地说。

      如果闻远山和祂一起死掉,祂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类带走了。

      系统也不理解,“呃,很多读者说攻也很惨,最后只能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这都是什么话。”

      “听上去,他会在这里过得不错。”

      对异种来说,几十年的光阴弹指而过,祂愿意等待。即便忘记祂,人类也能自然地、顺利地,走向属于他的终末。

      “是的,主角攻接下来应该没什么波折了,你看……嗯??”

      系统光团惊讶地抖动两下,屏幕上赫然跳出这本小说最新的番外。更新时间:刚刚。

      番外显示,庄小仙去世五年后,闻远山就心衰而亡。

      *

      皇帝独自从天牢里出来,穆奇和张善则都十分惊讶。

      三天后,庄小仙被发现死在监狱里。

      狱卒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似乎是猝死的。

      消息报给皇帝,皇帝反应平淡,只说知道了,手下便按照处理重囚犯的方式,将那具尸体扔到乱葬岗。

      穆奇亲自去确认过,那就是庄小仙的尸体。

      男孩生前昳丽鲜活,死后却面目模糊。
      穆奇走出乱葬岗一里,不由得回望,雾蒙蒙的坟地氛围阴森,什么也看不清。

      张善则觉得皇帝疯了。他再也没提起过庄小仙,照常处理政务,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又觉得皇帝疯了也挺好的,至少比之前省心。

      虽然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但妖妃死了,心头卸下一个担子,他们也没有再在皇帝面前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钦天司递上折子,说他们尚缺一位司长,闻远山才疑惑地揉揉额角,不明白自己为何封一个前朝贵妃为官。
      他甚至回忆不起那人的模样,只知道这是个奸细。

      皇帝没有指派人员,让那个位置空着。

      ……

      庄小仙死后第一年。

      张善则把那枚银簪交给闻远山,闻远山随手放进了手边一个木盒里。

      她仔细观察着皇帝,见他毫无异色,才转身告退。

      张善则走后,闻远山打开盒子。与银簪放在一处的,还有一对艳丽的红珊瑚耳坠。

      闻远山想不起自己是何时有的耳洞,却莫名想保存这对耳环。

      ……

      庄小仙死后第二年。

      大平国力逐渐恢复,周边小国来朝。

      有使臣进献美人,皇帝断然拒之。

      ……

      第三年。

      听说张善则回到豫州后,与许莲英结伴安居。

      闻远山为她们送去贺礼。

      皇帝身边依然无人,但有时,他发现自己会从延寿宫的床榻上醒来。

      ……

      第四年。

      闻远山频繁失眠、梦呓,太医开了许多方子都不见效。

      只有把存放着银簪与耳坠的盒子放在枕边,他才能一夜安眠。

      ……

      第五年。

      皇帝确诊了心衰之症。

      他迅速虚弱下去,很快到了难以起身的程度。

      闻远山召张善则入京。

      他没有子嗣,也没有亲人,张善则是他选定的继任者。

      殿外乌泱泱跪了一片人,心腹侍卫把守在门口,张善则和穆奇在他床边,听他交代尚未完成的事务。

      最后的时刻,他已经说不出话。

      皇帝吃力地将木盒拥在心口,看着它,又恳切地看向两位好友。

      穆奇含着眼泪点头。他们知道皇帝的意思。

      皇帝与木盒被葬在一起。

      ……

      许多年后,许莲英挽着妻子在御花园散步。

      春光正好,百花齐放,令人心旷神怡。

      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了一生,与崇拜的皇帝成为伴侣,但始终没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穿越的秘密。

      走到文华殿,张善则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说:“莲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

      许莲英也笑了,说:“是啊,殿里除了你我,还有当时的陛下,和……”

      ——和谁来着?
      她一顿,眼神迷茫。

      张善则轻拍她的手,“你莫不是记岔了?那时只有我们三人。”

      许莲英在脑海中翻找着,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前闪过一帧画面,两个人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面容不清。

      她想要挥去他们脸上的雾气,这印象却如同泡沫,很快消散在春日的阳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祸国妖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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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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