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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蜂之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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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讨厌人类。
自有意识起,它就被这些直立行走的两脚生物关在一个小笼子里。
他们不和它交流,也不与它接触,在它身上进行各种实验,直到发现电击是促使它产蜜的最有效手段,熊蜂的噩梦开始了。
起初,它无法理解电流,只觉得每次蓝光闪过,身体就会巨痛无比,蜜腺失禁一般滴滴答答往外流淌汁液,让它感到无比羞耻与愤怒。
因为对熊蜂来说,这是只有伴侣才能享用的佳肴。
蜜液中凝结着丰富的能量,既能帮助伴侣修复身体、提升潜质,又能借助甜蜜的香气表达爱意、增进感情。
后来,熊蜂意识到人类觊觎的是它的蜜液。为了减少痛苦,它会主动刺激腺体,这样分泌出的汁液,比电击获得的那些质量更高。
人类发现了这点,果然减少了对它的折磨,但仍然将它关在一个小笼子里。它无时无刻不在扇动翅膀,却不曾真正飞翔。
熊蜂也没有名字。
它能理解数字的概念,001是那群人给它的编号,没有任何含义。
每当听见人类叫自己001,熊蜂都觉得反感,又会在心中幻想,未来的伴侣会给它起一个全新的名字,标记它对祂全部的服从。
越是讨厌人类,它就越是期待那个虚无缥缈的伴侣。
小小的熊蜂整日呆在笼中,想啊想,它总觉得会有这样一个存在,但这个存在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那天,一股奇特的香气袭击了它。
异种的信息素浓烈呛鼻,在频繁的杀戮中变得无比冰凉,昭示着强大与威慑。
熊蜂本该害怕的,可它一嗅到这个味道,就抖着肥圆的身子亢奋起来。
好香。好甜。好漂亮。
祂的香气令它无师自通了关于美丽的概念,在它幼稚的心上,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记。
伴侣要走,它跟上去。
人类要攻击伴侣,它杀了他们。所有。
它受伤了,伴侣把它吞进嘴里,带回了位于地底的巢穴。
吮吸着祂的触须,熊蜂简直快活得要飘起来。它保护了伴侣,伴侣也保护了它,它们就是天生一对!
它蜷缩在伴侣湿润的口腔中,黄黑白的毛团达到了怪生巅峰,醺醺然地浑身发热,痴迷地舔舐着祂洁白的齿列。
熊蜂迷迷糊糊地想:伴侣……怎么会变成人类的样子呢?可就算这样,祂也还是那么有魅力。
然而它再喜爱祂的人形,也不妨碍它厌恶其他人类。
熊蜂如遭晴天霹雳,毛茸茸的身子僵成一团,震惊地“看”着沉睡在伴侣体内的两副人体。
那是两具雄性人类的尸体,气味各不相同,后颈处残留的味道最为浓郁。熊蜂不知道他们闻起来像什么,只觉得恶心至极。
呕,原来是变质人类。
他们身上血迹斑斑,胸口到小腹的衣物裂开,隐约可见里面浅红色的腹腔。他们的内脏不见了。
熊蜂更加嫌弃:是缺斤少两的人类。
它仔细观察,发现两具尸体被存放在异种本体最深处,就在胃袋附近。于是它认为这是伴侣的储备粮,惊慌逐渐转变为挑剔,熊蜂开始用评判食物的眼光来打量。
体积不小,但不够健壮,蛋白质含量低;脂肪少,不够肥美;血液流失,吃起来过于干巴。还有那些碍眼的衣物和头发,都是食之无味的废料。
祂对“食材”草率的储存方式,让熊蜂更坚信自己的判断,这两具人类就是异种的储备粮。
幼崽为数不多的精神力蠢蠢欲动,想要帮祂料理食物,给祂一个惊喜。
但正当它想要下手时,精神力却砰地撞到了屏障上,熊蜂被后坐力冲击得跌下去,毛球般滚到了舌尖上。
熊蜂:“?”
它抖抖翅膀爬起来,还想再试,却看见数十根狰狞虬曲的触肢拔地而起,顷刻间将两具尸体牢牢裹住,冲幼崽陌生的精神力露出獠牙。
熊蜂:“!!”
它们本能地想要攻击冒犯者,但冒犯者似乎弱小极了,没等它们有所行动,就颤巍巍地消散不见。
触肢们茫然地四处嗅闻,还是没找到入侵者,就缩回尸体身边,用柔软的嘴唇亲吻两人的皮肤,留下一些黏糊糊的唇印。
失去灵魂的空壳没有回应。他们青白的嘴唇早已干涸,但并未影响触肢们的热烈。
一部分触肢伸出舌尖,缠绵地勾勒着男人的轮廓,另一部分向内收起利齿,团进他们空荡的腹腔中,小心翼翼。
它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这是本体设置的自动防御机制,也是祂怀念丈夫的一种方式。
受到惊吓的熊蜂傻傻坐着,它看懂了,那些触肢在保护那两个死去的人类。
或者说,是守护。
不仅是守护,而且还用异种的方式爱抚着两具尸体。
祂的伴侣,爱着人类……?
熊蜂幼小的心灵顿时遭受重创,震惊厌恶愤怒忮忌如同沸水炸开了锅,咕噜咕噜冒着酸苦的气泡。
献还在睡眠,异种平稳安定的生物电波,柔柔地扫过焦躁的熊蜂。它猛然意识到伴侣还没醒来,于是用力憋住泣声,黑豆眼中泛起水光。
嗡嗡……嗡、嗡……
无声的地底,熊蜂紧紧依偎在伴侣温热的腔壁上,大颗泪水奔涌而出。
……
第二天,献出门打猎,把还在睡觉的熊蜂从口中拿出来,轻轻放到它的小毯子上。
幼崽睡得很沉,蜷缩在祂掌心里,似乎正在做噩梦,圆润的身子一抽一抽,胸前的茸毛也残留着道道水痕,好像被什么打湿又干掉。
祂咂咂嘴,总觉得舌尖上有点咸味。
附近的异种被祂扫荡得不剩几只,献只好去到更远的地方,因此晚上回去得也就更晚些。
回来时,幼崽不在毯子上。
祂四处搜寻,各个角落都看过一遍,还是没找到熊蜂的身影。但祂能闻到那股蜜味儿,它就在房车里。
献轻咳一声,“出来。”
没有回应。
系统有些担心:“不会是丢了吧?”
献可以用精神力准确定位它,但祂决定再给幼崽一次机会,又敲敲电视,说:“出来。你在哪?”
一个细声细气的嗡声从橱柜里响起。献抬手就要打开柜门,那道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嗡嗡!”等一下!
献动作一顿,怀疑道:“你在里面干嘛呢?”
“嗡唔。”熊蜂的叫声中带着些紧张。
这小东西在搞什么。祂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柜门——
幼崽还是那个幼崽,只不过外形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啊啊啊啊啊……呕、麦艾斯,麦艾斯!”系统发出尖锐暴鸣,瞬间切断了视觉画面。
经过几天的喂养,熊蜂长大了些,从原来的半个眼球大,到现在有成年人类的半个手掌大。
全身茸毛丰软茂密,黑的更黑,黄的更鲜艳,油亮顺滑,像个专用于解压的捏捏球,祂每次都摸个不停。
本该是这样。
然而现在,幼崽的头部被一片无毛的惨白皮肤占据,触角刺破皮肤竖起,黑眼珠滴溜溜转着,还没找准自己的位置,一上一下地镶嵌在皮肤两端,向祂投去斜视的目光。
献:“……”
一个圆柱体凸起在皮肤中央,上面随意排列着两个漆黑的孔洞,下面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类嘴唇,和祂自己的一模一样。
惨遭抄袭的异种:“……”
那张嘴唇里面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传出一阵羞涩的嗡嗡声。
它在问祂,这张新生的人类的脸,好看吗?
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熊蜂就摇着圆屁股扑进祂怀里,畸形的头部亲昵地蹭着祂的胸口,浑然不觉眼珠被挤到了鼻孔处。
祂两根手指夹起大变样的熊蜂,冷酷地说:“不好看。”
熊蜂眼珠一湿,马上就要哭。
这招对祂没用。献捏着它的毛肚子,幼崽嗡叽叫,对上异种平静的眼神:“变回来。”
熊蜂沮丧地停在祂指尖,乖乖变回了原样。
觉察到伴侣心情不太美妙,它殷勤地分泌出几滴蜜液,主动含在口中,哺喂到异种嘴边。献自然地接受了它的讨好,将蜜液吃进去。
熊蜂伤心地叫:“嗡嗡,嗡。”
我以为你喜欢。
祂奇怪道:“我又不是人类。再说了,你的样子很丑。”
熊蜂:“嗡。”
我想变得和你一样。
献揉着熊蜂毛团,陷进毯子里,懒懒道:“你现在就很可爱啊,不需要像我一样。”
熊蜂听到这话,害羞地用触角轻敲祂的手心,又听见祂说:“就算你想要变成人,那也要到成熟之后。幼年期强行透支力量变形,只会伤到你自己,明白吗?”
它急切道:“嗡嗡!”
我没有透支力量,我已经恢复了!
献点一点它细小的口器,“那也不能把能量耗费在制造丑脸上。”
黑豆眼专注地看着祂,嗡嗡两声。
它在问自己的伴侣,你喜欢什么样的脸?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脸?
献望着车顶上的晶核灯泡,脑海中闪过前两个世界丈夫们的模样,没有说话。
在这个世界,异种是受污染的生物。低阶异种没有智慧,形态扭曲。越到高阶,异种的智能就越强,甚至可以自由切换人形。
文中少数几个这样的异种,都给主角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虽然这只熊蜂除了蜜液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很有可能,它也不会成为强大的异种。但万一呢?要是幼崽以后顶着张丑脸,献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之后拜托系统找几张好看的人类照片,让它学习一下吧。
熊蜂焦躁不安地抖动触角,它害怕伴侣拿出体内的人类向它展示,说,这就是我心爱的人类的脸。
然而献只是拍拍它的脑袋,说:“人类在我看来都差不多。”
丈夫是什么样,祂就喜欢什么样。
熊蜂终于安静下来,茸毛擦过祂的手心,窝在那里。
祂在骗我,祂明明就喜欢那两个尸体。
心里一道委屈的声音闪过。
晚上,幼崽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毛发浓密,身躯雄壮,触角纤长,足肢锋锐,赫然已经是一只强大的、成熟的熊蜂。
它的头部,长着一张人类的脸。
面庞棱角分明,狭长的眼睛深邃幽黑,剑眉浓黑,鼻梁挺直,薄薄的下唇弯起微妙的弧度,细看却又没有笑意。
——这就是伴侣喜爱的、好看的人脸吗?
它不禁伸手触摸,却突然发现这张脸是那两人的结合,气得熊蜂满地打滚,嗡嗡直叫,绒毛乱飞,炸成一朵愤怒的烟花。
太气怪了,熊蜂很快从梦中惊醒,想到自己没有成功变化出伴侣满意的模样,顿时黯然伤神。
没有好看的样貌,也没有多多的蜜液,自己要用什么取悦对方呢?
熊蜂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