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蜂之蜜（13） 它朝思暮想 ...
-
“弟弟？”凌一困惑地自言自语。
人类和异种，也能成为家人吗？
“就是我重视的人。”凌之诺上了车，径直开往位于基地中心的研究院。
知道凌一脑子不太好，她又道：“如果你伤害他，你会在禁闭室待到死。”
凌一歪歪头，视线聚焦在虚空中的一点，恢复了先前的空洞。
他对凌之诺的威胁没有反应，凌之诺也不在乎，总之她和001打交道多年，有办法制服他。
下了车，几名全副武装的异能者立刻上前，将凌一团团围住，带往地下三层的禁闭室。
他们中最高的人，都只到凌一的肩膀。从后面看，不像是在押送，倒像是簇拥着国王的仆从。
异能者们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一手按在腰间的仪器上。一旦发生意外，他们能瞬间拉响警报，发起对001的反制。
凌一忽然停下，异能者们警觉地退开两步，然而他只是回头，对凌之诺说：“禁闭，为什么？”
凌之诺：“因为你无端伤害人类。”
凌一皱眉，素来冰冷的眼中露出嫌恶的神情：“他很脏。”
凌之诺眼皮一跳，除了面对研究员的时候，她没见过001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却是针对一个刚见面的人类，还是弟弟的男友。
她心思流转间，看见异能者中有一人目露精光，正在悄悄观察001的神色。这人是黎院长的亲信，对001抱着极大的研究热情。
恶心的家伙。
凌之诺心里冷笑，对凌一说：“在人类看来，异种同样不干净。”
凌一想反驳，他见过很多人类，可唯独关宏让他感到极度厌恶。
凌之诺简单粗暴地将其定论为人类和异种的相斥，凌一不认同，但由于人话太差，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脸色更冷，金属面罩后传出一阵黏稠细碎的嗡鸣，令人听之欲呕。正在聚精会神观察001的异能者措手不及，神志骤然恍惚。
有人反应过来，马上就要按下警报，凌之诺低喝一声：“别动！”
异能者瞬间醒神，迅速带上了特制耳罩。凌一冷漠地俯视着武装到牙齿的一群人，没有再发出声音。
凌之诺能看出，001没有要伤人的意图，只是发出不满的动静，就让被视作基地精英的异能者方寸大乱。这使她忽然认识到他们的水准——
真是菜到家了。
“这点小事还要报警，你们特训都训到异种肚子里了。”她语气不屑。
听到蜂鸣的第一时间，凌之诺就凝出血栓堵住了耳膜。现在她摆出长官的架子，对几人说：“愣着干嘛？走啊！”
异能者们交换眼神，不敢说话，很快就把凌一带走了。
凌之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终端滴滴作响，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请选择禁闭时长与惩罚方式，对象：001。
她思索片刻，没有犹豫地写下“两小时，无”。很快，黎院长的通讯就打过来，询问为何要关001禁闭。
凌之诺平静道：“下午他攻击了一个新来的异能者，应该是刚脱离战斗，还没冷静下来。”
黎院长哦了一声，又询问为何不对001进行电击，凌之诺心领神会，道：“您放心，蜜液的储量还很充足，001在我们手上，不必竭泽而渔。”
对面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凌之诺连声回了几个好好好。挂断通讯后，她表情一变，对屏幕狠狠瞪了瞪眼睛。
“老东西，贪得无厌。”她暗骂，随后往门外走去。
十多年前离家，她就已经做好了再见不到亲人的准备。没想到弟弟居然来到了玉川基地。
好不容易和家人团聚，凌之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研究院这些破事上，她要先给弟弟安排个好住处。
*
001在研究院内的移动，由专门的装置进行。
站上空间异能者加工过的传送台，凌一的身影就瞬间消失在室内。
瞬移的感觉并不好，仿佛被风暴席卷，将内脏都拧干成抹布。凌一微微弓身，像往常一样抵御着疯狂的离心力。
很快，他来到了禁闭室内。
禁闭室四周透明，室外一片漆黑，犹如悬浮在深海之中，无所依托。
一只机械操纵的透明器皿从天花板垂落下来，伴随着语音播报：“开始收集。”
凌一摘下面罩，眼眶中已经填满了深沉的漆黑。无数坚硬精密的小眼组成了他的复眼，异种001的本相，从拟态人类的角膜下浮现。
金属面罩后，是与上半脸同样苍白的肤色，以及一张颜色浅淡到几乎透明的嘴唇。
如果凌之诺在这里，她就会发现，001的嘴唇与自己弟弟的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她从未注意过001人形的长相，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他将空荡荡的面罩放在器皿中，器皿升上去，天花板关闭。随后是语音播报：“今日收集：0毫升。”
“未达到收集目标，准备开始电击。”
与金属面罩中别无二致的机械音从天花板传出。凌一毫无表情，紧闭嘴唇，面对即将到来的酷刑，心神却飞到了别处。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祂的一切。
祂和自己一样，不是人类，却披着人皮。
比皮囊更鲜明的是触感和气味。祂的手很凉，像禁闭室冰冷的地砖，凌一却能想象出那里的温暖柔软。于是他把祂抓得很紧，希望永远不放开。
远远的，他就闻到了祂，香气甜美而诱惑，仿佛生来注定为祂所吸引。
凌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直觉自己爱好甜蜜的味道，甜蜜的食物。而祂，就是他闻见过的最甜蜜的那个。
无数次战斗时，他撕开异种的、人类的身躯，都渴望将口器扎入吮吸那蕴含能量的甘美汁液。
这分明是他的生理本能，却被人类认为是不驯服的表现，强迫他带上束缚的口枷。
后来，他们又发现口枷会影响001蜜液的产量，才制作了现在的金属面罩，既能阻止异种伤人，又能方便随时随地收集蜜液。
也只有在人类收集蜜液时，001才被允许脱下面罩。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准备捱过又一次剧痛。这时，机械音却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一卡一卡：
“电击程序预备——惩罚手段：无——电击、无惩罚……”
毫无起伏的声线仿佛困惑一般，在“电击”和“无惩罚”之间反复横跳，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自拔的矛盾。
凌一谨慎地缩在角落，抬头看向天花板。
他虽然不明白机械音出了什么差错，但对方如同暴露弱点的猎物，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混乱的姿态。
异种低沉地嗡嗡，直起上身。
尖利粗长的口器刺破皮囊，从嘴角处钻出，很快膨胀到覆盖了整个下颌，将苍白的人面分割成一半俊秀、一半狰狞的模样。
无色的毒液徐徐分泌，滴落到制服上，瞬间烧开一个大洞。
在凌一的蓄势待发中，机械音最终稳定下来，播报：“今日禁闭时长：60分钟，惩罚手段：无。计时开始。”
熟悉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口器迅速收回，细胞重组成皮囊。
他恢复了人类的面容。
凌一知道，每当禁闭开始，就会有人类在别处看着自己。只要表露出攻击意图，他就会被电击。
人类喜欢他无害、顺服的模样，又妄图将他训练成最强大的兵器，却不知道001早在他们眼皮底下，发展出了瞒天过海的招数。
画面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蜷缩在墙角，似乎在假寐。
负责监控的研究员着急去约会，确认封锁系统正常后，便匆匆离开。在他身后，男人眼睫微掀，眼眶中，是全然的空白。
——这具皮囊不过徒有其表，凌一操控精神力，变化出一只小小的、翅膀残缺的熊蜂，向它朝思暮想的气味爬去。
熊蜂只有拇指大，茸毛干枯无光，紧紧地包裹在身体表面，坚硬锐利，仿佛要织成一道皮毛盔甲，斩断所有觊觎的目光。
它三对足肢细小瘦弱，艰难地在地上划动，显得身躯越发沉重。
熊蜂的结构不是为爬行而设计，因此凌一前进得格外艰难。
它小小的脑仁里不甚清醒地想，我可以变成其他更快的生物，比如飞鸟、比如猎豹，为什么偏要用这个形态？
然而直觉告诉它，祂会喜欢这副毛茸茸的躯体。
熊蜂试图扇动断翅，却连微风也没有动摇。它有些失落地合上翅膀，鼓起勇气朝那个方向行进。
好在精神力移动还算迅速，凌之弦的气味在人类中鲜明无比，它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处异能者聚集的高档小区，它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经过大门时，安防系统没有发出警报。
沿着楼外的管道，熊蜂爬到了三层的窗台上。
窗户半开着，薄纱窗帘随风吹向夜空，掀开一角。
熊蜂向屋内看去，视线被家具阻挡部分，然而人类亢奋的臭气混合着祂的芳香汹涌而来，闪电般击中了毫无防备的熊蜂。
房间内灯光昏黄，隐约可见人类跪在地上，面露痴狂。白日被斩断再生的手掌垂在身侧，畸形膨大，漆黑发绿，散发出阵阵恶臭。
关宏执起一只骨骼纤细的手，正要送到嘴边亲吻。
熊蜂瞬间触角直竖，浑身绒毛炸开，像一团长满尖刺的毛球。敌意席卷神经，它发出愤怒的大叫：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