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疗愈与依赖
...
-
医疗舱的柔和光线与舒缓的能量场包裹着凌洛,最高规格的舒缓程序正在修复他因能量暴走和旧伤复发而受损的神经与能量循环。米勒博士调配的神经稳定剂和能量调理剂通过静脉缓缓注入,带来一阵阵清凉的安抚感,平复着精神图景中残留的震荡。
但身体上的治疗,远不及精神层面受到的冲击来得剧烈。
凌洛躺在医疗舱内,闭着眼,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反复回放着训练场里那一幕:赫雷格斯破门而入时冷峻紧绷的脸,那双暗金色眼眸中罕见的急迫,以及之后那不惜自身损耗、强行疏导他暴走能量的浩瀚精神力。那种感觉——被强行闯入、却被温柔引导和稳固的感觉——与他记忆深处,前世重伤濒死时,医疗官拼尽全力抢救他的某些片段诡异地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的抢救是职责,是技术。而赫雷格斯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焦急、决断,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凌洛的思绪。因为他是珍贵的“所有物”?因为永久标记的链接让赫雷格斯也感同身受?还是……有别的,更复杂的原因?
他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他无法否认:在意识模糊、痛苦肆虐的边缘,赫雷格斯那强势却有效的介入,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他从崩溃的深渊前拉了回来。那一刻,对方的存在,不再是纯粹的威胁或压迫,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强大的“支撑”。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极其复杂而矛盾的情绪。警惕依旧,甚至因对方展现出的更深层的控制力(能在那种混乱中精准疏导)而更加警惕;但与此同时,一种源自生理本能和心理震撼的、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在他坚硬的心防裂缝中,探出了微弱的触角。
医疗程序持续了数个小时。当舱盖缓缓打开,凌洛感到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感减轻了许多,左肩的钝痛也变成了隐约的酸胀。但他依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尤其是精神上,仿佛被抽空了一大块,急需补充。
埃德温侍立在旁,恭敬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返回房间休息。
凌洛摇了摇头,尝试自己坐起身。动作依然有些迟缓,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下了医疗舱,在埃德温的陪同下,慢慢走回塔楼。
然而,当他踏入自己那间熟悉的、寂静的房间时,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安感,却比身体的疲惫更先一步攫住了他。房间里一切如常,奢华、整洁、冰冷。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清洁剂气味,缺乏那种能让他此刻动荡精神感到安定的、熟悉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望向主楼的方向。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那片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赫雷格斯现在在哪里?他的精神力消耗那么大,是否也需要休息?米勒博士有没有为他检查?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凌洛感到一阵烦躁。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浴室,想用热水冲去一身黏腻的冷汗和疲惫。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些许放松,却冲不散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与渴望。后颈的标记处,在经历了上午的剧烈动荡和赫雷格斯的深度介入后,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空落落的脉动感,仿佛在无声地索求着什么。
凌洛知道那是什么。
是赫雷格斯的信息素,是那条灵魂链接另一端传来的、属于标记雄主的、能带来最深层次安定感的力量。
以前,他对这种源自生理的渴求感到屈辱和抗拒,会拼命压制。但此刻,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因能量暴走和信息素失控而导致的、近乎自我毁灭的危机后,在清晰地“感受”过赫雷格斯那不惜代价的拯救之后……这种渴求,似乎不再仅仅代表着屈辱的臣服。
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强大的存在依旧在链接的另一端,确认自己刚刚脱离的危险不会再轻易降临,确认这片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里,至少还有一道坚固的、可以依靠(尽管代价沉重)的壁垒。
这种认知让凌洛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却又无法完全否定其现实性。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柔软的居家服。身体依然乏力,精神上的空虚感挥之不去。他走到书房,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本古籍和银色机甲模型上,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研究它们。
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最终,他停在了连接塔楼与主楼的内部通讯器前。
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方,犹豫了许久。
他该以什么理由联系赫雷格斯?道谢?询问对方的状况?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颓然地放下手,转身走向卧室。或许睡一觉,这种莫名的烦躁和渴望就会消失。
然而,躺在床上,他却辗转反侧。寂静的房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神不宁。后颈标记处的空落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带来一种隐隐的、生理性的不适,仿佛缺失了某种维持平衡的必要元素。
他知道,这是信息素依赖在旧伤初愈、精神虚弱期的典型表现。标记链接越是深刻,这种依赖在雌虫状态不佳时就越是明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渐深。凌洛的意识在疲惫与烦躁中渐渐模糊,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感觉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很轻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是埃德温?还是侍从?
凌洛没有睁眼,也无力睁眼。
然而,下一刻,一股极其熟悉、清冷而浩瀚的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汐,缓缓弥漫在卧室的空气中。
是赫雷格斯的信息素。
不是浓烈的,不是带有压迫感的,而是极其克制、极其温和、仿佛专门为了安抚而释放出来的浓度。
凌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在这气息出现的瞬间,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得到了难以言喻的缓解与满足。后颈的标记处传来一阵温热舒适的脉动,与他自身微弱的精神波动产生了和谐的共鸣。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动,但紧绷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他能感觉到,赫雷格斯在床边停留了片刻。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释放着那温和的、带有安抚力量的信息素。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他提供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逐渐远离,房门被重新轻轻带上。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冷气息,却如同最有效的安定剂,彻底抚平了凌洛精神深处的躁动与不安。
他依旧闭着眼,意识却渐渐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清晨,凌洛醒来时,感到精神恢复了许多,身体的乏力感也减轻了不少。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中仿佛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赫雷格斯的清冷气息。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回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的感知。那不是梦。赫雷格斯确实来过,在他最脆弱、最本能地渴求安抚的时候,无声地提供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没有命令,没有交易,甚至没有露面。
只是一种……沉默的给予。
凌洛的心绪异常复杂。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晨曦中的星辰堡。庄园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运作,一切井然有序。
他想起赫雷格斯昨日在训练场破门而入时的紧张,想起他强行疏导时额角的汗珠和眼中的疲惫,也想起昨夜那无声的、温和的信息素安抚。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越来越难以用单一词汇定义的赫雷格斯·阿斯塔。
暴君?掌控者?是的。
但似乎……也不止于此。
疗愈的过程,不仅仅是身体的恢复。
更是某种依赖的悄然滋生,与某种认知的缓慢颠覆。
凌洛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警惕。依赖是危险的,尤其是在这种绝对不平等的关系中。
但他也无法完全否认,在经历昨日的生死边缘与随后的安抚后,那条连接着他与赫雷格斯的灵魂锁链,似乎不再仅仅是冰冷耻辱的枷锁。
它也开始承载起一丝……扭曲的、却真实存在的,关于“安全”与“支撑”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正在将这场“对抗与驯服”的战争,推向一个更加晦涩、也更加难以预料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