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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奖励”与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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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危机后的几天，星辰堡内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埃德温和侍从们的态度愈发恭谨小心，连每日送来的餐食和补剂都似乎经过更精心的调配。凌洛被委婉地告知，在米勒博士确认他能量循环完全稳定前，高强度训练和复杂战术推演暂时停止，以静养为主。
凌洛接受了这个安排。身体确实需要时间彻底恢复，左肩的酸胀感并未完全消失，精神也容易感到疲惫。但他并未完全闲下来，而是将更多时间花在了研究那本古籍和机甲模型上，同时利用有限的权限，查阅一些关于虫族能量循环稳定与创伤后调理的非机密资料，试图更深入地了解自己身体的状况。
赫雷格斯没有再出现在训练场，书房共处也暂时中止。但凌洛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关注并未离开。后颈的标记链接处，每日都会传来几次极其平稳、温和的精神力脉动，仿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地确认着他的状态。而夜晚，当他准备入睡时，卧室里也总会悄然弥漫开那熟悉而清冷的安抚性信息素，浓度恰到好处，助他入眠，又不会带来压迫感。
这种持续的、沉默的“照料”，像温水煮青蛙，让凌洛在不知不觉中，对那股气息和精神力链接的存在，从最初的抗拒与屈辱，逐渐变得……习惯，甚至隐约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他知道这很危险，是依赖加深的信号，但在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相对脆弱期的现在，他无力也无意去激烈反抗这种能带来实质舒缓的“馈赠”。
日子在这种表面静养、内里暗流涌动的状态下，又过去了一周。凌洛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左肩的不适基本消失，精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后又经过精心温养的金属，虽然经历过破损的风险，但质地似乎变得更加凝练。
这天傍晚，凌洛刚结束一段关于虫族古代星图演变史的阅读（这是赫雷格斯某次“随口”提及他可能会感兴趣的领域后，埃德温送来的书籍之一），埃德温便敲响了他的房门。
“凌洛阁下，亲王阁下请您前往观星台。”
观星台？凌洛微微一怔。星辰堡确实有不止一处观景平台，但被特意称为“观星台”的，似乎只有主楼最高处那个据说配备了顶级天文观测设备和全息星图模拟系统的、一般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区域。
“现在？”凌洛问。
“是的，阁下。亲王阁下正在等您。”埃德温躬身答道。
凌洛换了身简便的常服，跟随埃德温，第一次踏上了通往观星台的专用升降梯。电梯平稳上升，最终停在了主楼尖塔的顶端。
门滑开，眼前的景象让凌洛呼吸微滞。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布满冰冷仪器的小空间，而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被高强度透明材料穹顶笼罩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三十米。平台边缘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小几，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立体全息星图投影，其精细度和动态效果远超凌洛在军部数据库里见过的任何版本。穹顶之外，是中央星系璀璨无垠的真实星空，与人造星图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空气微凉而清新，带着高处特有的洁净感。平台一角，一架造型优雅的小型天文望远镜静立着。
赫雷格斯站在星图投影旁，背对着入口，仰头望着穹顶外的星河。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袍，样式古朴，银发披散，姿态放松，仿佛卸下了所有公务与身份的重负，只是一个单纯的观星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在星图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少了平日的锐利与审视，多了一种沉静的、仿佛能与这片星空融为一体的平和。
“来了。”赫雷格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过来看看。”
凌洛走到他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中央那巨大而精妙的星图吸引。那不仅仅是帝国的疆域图，更标注了许多罕见的星云、古老的星际航道遗迹、甚至是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可能蕴含特殊资源的未知区域。
“这是阿斯塔家族历代积累、不断修订的私藏星图的一部分，”赫雷格斯平静地介绍，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星图立刻放大，聚焦到一片位于帝国疆域边缘、被标注为“古老回响”的黯淡星区，“有些区域，连帝国档案馆的记录都没有这里详细。”
凌洛看着那些复杂的标注和注释，心中震动。这样一份星图，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赫雷格斯就这样展示给他看？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凌洛忍不住问道。
赫雷格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操控星图继续变幻，最终定格在了一片凌洛颇为熟悉的区域——人类帝国（或者说，前人类帝国）曾经疆域的大致方位，当然，在虫族的星图上，那里现在是一片荒芜的、被标注为“已观测到文明沉寂迹象”的模糊地带。
“你来的地方，大概在这一片。”赫雷格斯的手指虚点着那片区域，“根据有限的跨文明探测记录和空间异常数据分析得出的推测。并不精确。”
凌洛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看着星图上那片代表着故乡文明“坟墓”的暗淡区域，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刺痛涌上心头。
赫雷格斯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将星图缓缓移开，重新恢复到展示整个帝国及周边星域的宏观视角。“星空之下，文明兴衰，如同潮起潮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仿佛在吟诵诗句，“虫族并非永恒，人类也并非第一个消逝于星海的种族。”
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的躺椅，示意凌洛也坐下。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奉上两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奇异植物清香的饮品，然后又无声退下。
凌洛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握着温热的杯盏，目光依旧停留在浩瀚的星图上，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
“你之前的表现，”赫雷格斯啜饮了一口饮品，重新开口，话题转回了凌洛身上，“无论是书房里的战术分析，训练场上的格斗，还是面对旧伤爆发时的……顽强，都超出了我的预期。”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旧伤事件中，你在能量暴走初期试图自我控制的努力，以及之后配合疏导的韧性。”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转向凌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按照最初的‘规则’，或许我应该给予你一些‘惩罚’，为了你擅自进行超出承受能力的训练，引发风险。”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考虑到结果，以及你在此过程中的表现……”
赫雷格斯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凌洛脸上。“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凌洛的心提了起来。换一种方式？是什么？
赫雷格斯却没有立刻揭晓，而是再次抬头，望向穹顶外无垠的星空。“虫族有很多关于星辰的传说。其中最古老的一支认为，每一颗闪耀的星辰，都曾是一个伟大灵魂的归宿，或者是一个辉煌文明的烙印。它们的光辉跨越时空，照耀后来者，也见证着永恒的变化。”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观星台上缓缓流淌。“阿斯塔家族的先祖，据说曾是一位伟大的星象师和探索者。这座观星台，就是他最初建立的。他相信，凝视星空，能让人看清自己的渺小，也能让人获得超越当下的力量与……平静。”
凌洛静静地听着。他从未听过赫雷格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与怅惘。这让他感觉眼前的雄虫，剥离了亲王的光环与掌控者的冰冷，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实、却也更加复杂的侧面。
“带你到这里来，”赫雷格斯重新看向凌洛，眼神恢复了更多的清明，但那层平和的底色仍在，“就是‘奖励’。”
奖励？凌洛不解。看星星？
“不是简单地‘看星星’。”赫雷格斯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是让你接触这片星图，接触这个家族关于星辰记忆的一部分。也是让你知道，在这个囚禁你的牢笼最高处，还有一片可以仰望的、相对自由的星空。”
他的话语直白而惊人。“你可以随时申请来这里。权限我已经给你开放了。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记录（除了星图操作日志）。你可以独自待着，看星图，看真实的星空，或者只是发呆。”他顿了顿，“这或许比不上你前世统帅舰队、驰骋星海的自由，但至少……是这片庄园里，唯一一片完全属于你个人的、可以暂时放下‘雌君’身份的空间。”
凌洛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奖励”的可能——更多的权限？更珍贵的礼物？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但他万万没想到，赫雷格斯给予的，会是这样一个“地方”和这样一份“自由”。
一个没有监控、可以独处的私人空间。一份仰望星空、暂时忘却身份的自由。
这对于被全方位监控、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中的凌洛而言，其意义和价值，远胜于任何物质赏赐。
为什么？凌洛心中的疑问达到了顶点。赫雷格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对他在危机中表现的认可？是更深层次的笼络手段？还是……别的，连赫雷格斯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原因？
他看着赫雷格斯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立体的侧脸，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正映照着旋转的星图光芒，深邃难测。
“为什么？”凌洛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赫雷格斯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星图上移开，重新落回凌洛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因为，”赫雷格斯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星尘的重量，“我不希望看到一柄拥有星辰之志的‘冰刃’，最终因为被囚禁于方寸之地，而真的失去所有光芒，彻底锈蚀成一件……只能用来炫耀或把玩的死物。”
他站起身，走到穹顶边缘，仰望着真实的璀璨星河，留给凌洛一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好好使用这里，凌洛。这既是‘奖励’，也是……我对你的‘期待’。”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迈步走向升降梯，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凌洛独自坐在观星台上，周围是缓缓旋转的浩瀚星图，头顶是真实无垠的璀璨星空。
手中的杯盏依旧温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赫雷格斯身上清冷的气息。
奖励……与星空。
一份出乎意料，却又直击心灵最深渴望的“礼物”。
一个允许他暂时喘息、寻找自我的“避风港”。
赫雷格斯·阿斯塔，这个强大、复杂、时而冷酷时而令人费解的雄虫，似乎正用他独有的方式，在这场“对抗与驯服”的棋局上，落下了一颗谁也无法预料其最终走向的棋子。
而凌洛，手握这枚名为“星空”的棋子，心中的壁垒，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对抗，仍在继续。
但仰望星空时，那冰冷的锁链，仿佛也变得……不再那么绝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