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指挥官的归来
...
-
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对于制定一份涉及隐形舰队协同、特种渗透、复杂星域环境作战的初步指挥预案而言，堪称苛刻。但凌洛早已习惯了在高压下高速思考与决策。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瞬间进入了“指挥官”状态。
赫雷格斯开放的资料包如同及时雨。除了“幽灵”级隐形侦察舰的详细性能参数、标准战术手册，还有碎岩三号行星带最新的高精度扫描星图、已知叛军据点分布及火力预估、托德准将快速反应舰队的实时位置与状态，甚至包括一小部分关于“暗影商会”活动模式的非核心情报摘要。
凌洛的十指在光屏上飞舞，几乎化作残影。他首先将星图导入战术模拟系统，构建三维作战沙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小行星带、电磁乱流区、以及被标记出的叛军控制点——矿物采集站A7、B3，深空哨站“磐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幽灵”舰的数据、特种小队的渗透能力（他调阅了第一军团高阶特种部队的常规装备与训练大纲）、以及叛军可能的布防模式进行交叉分析。
叛军依托复杂地形，控制关键节点，战术灵活且似乎有所依仗（不明来源的武装支持）。“熔炉”计划的核心是利用隐形优势，进行信息压制和精确打击，配合地面特种突袭。
关键在于：协同。隐形舰队的电磁压制必须与特种小队的潜入行动完美同步，早了打草惊蛇，晚了小队暴露。同时，还需要考虑到托德准将的正面舰队作为威慑和后备力量，如何牵制叛军主力，为“幽灵”和特种小队创造机会。
凌洛的指尖在虚拟星图上划出几条迂回曲折的航线，那是“幽灵”舰队可能的渗透路径，避开已知的叛军巡逻区和传感器阵列。他又标注出几个关键的电磁静默点和时间窗口。脑海中，前世指挥特种舰艇进行敌后破袭战的记忆被唤醒，与眼前的虫族科技和星域环境迅速融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书房里只剩下凌洛操作终端的轻微声响，以及赫雷格斯偶尔翻阅其他文件的声音。气氛凝重而专注。
第二十五分钟，凌洛完成了预案的核心框架。他将其简洁地概括为：“三重同步，一点突破”。
“幽灵”舰队分为三组，沿不同路径隐秘切入，在约定时间同时对三个主要控制节点（A7、B3采集站及“磐石”哨站）的外围防御与通讯阵列实施高强度、短时宽的精确电磁压制与信息遮蔽。
特种小队同样分为三组，借助压制窗口，利用单兵突袭载具和地形掩护，快速渗透至节点核心区域，执行控制或破坏任务。
托德准将的主力舰队则在压制生效的同时，于行星带外围进行高调机动和武力展示，吸引叛军注意力，并封锁可能的逃逸路线。
整个行动的关键在于时间节点的绝对精确，以及各组之间通过加密跳频通讯保持的瞬时协调。
凌洛将预案要点、星图标注、时间线、以及各部队的具体任务与风险提示，整理成一份简洁清晰的简报，发送给了赫雷格斯，并同时抄送给了等待中的霍克中将（加密通道）。
赫雷格斯几乎在收到简报的下一秒就点开了。他快速浏览着，暗金色的眼眸随着文字和图表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却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三十秒后，他关闭简报，抬眼看向凌洛。
“预案可行。时间安排过于紧凑，对部队执行力要求极高。”他给出评价，语气客观，“但考虑到叛军的警惕性和可能的未知因素，拖延的风险更大。采用B方案。”
B方案？凌洛微微一怔。他提交的已经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最佳推演。
赫雷格斯调出星图，在凌洛标注的一条“幽灵”舰队渗透路径上，增加了一个备用的跳跃脱离点。“这里，增加一个应急脱离坐标。如果该组在切入过程中被意外发现，立即放弃原任务，由此坐标跃迁脱离，避免被缠住。任务由预备队接替或调整。”
他又在托德舰队的牵制方案中，增加了一项：“托德舰队在行动开始前十五分钟，向叛军控制区边缘发射一组伪装成陨石的被动侦察器，收集实时热信号和能量读数，为‘幽灵’舰队最后路径微调提供数据。”
这两处修改，并不影响凌洛预案的核心逻辑，却增加了行动的容错率和情报实时性，显示出赫雷格斯作为更高层级决策者，对风险控制和信息获取的更深考量。
凌洛看着那两处改动，心中并无被驳回的不快，反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层面的、有效的补充和完善。赫雷格斯并非在否定他的方案，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优化。
“明白。”凌洛点头，迅速将这两点补充进指挥指令草案。
“加密指挥链路已经建立。”赫雷格斯看了一眼时间，“霍克会把你拉入前线指挥网络。记住你的身份是‘远程战术顾问-冰刃’，权限仅限本次行动指挥。所有指令需通过我或霍克的中转频道加密发出。前线只认指令代码，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是。”凌洛明白，这是必要的保护，也是对现有规则的妥协。
赫雷格斯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期许。“去吧。指挥席在那边。”他示意了一下书房一侧临时激活的、更加庞大的战术指挥终端阵列。
凌洛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套设备。当他坐下，戴上专用的加密通讯耳麦，双手放在泛着微光的控制面板上时，一股久违的、近乎战栗的熟悉感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又回到了“不屈号”的舰桥。周围是闪烁的指示灯，面前是浩瀚的星图，耳中是舰队频道加密的电流杂音，而他的意志，将通过这些设备，化作决定战局走向的命令。
“这里是‘冰刃’，接入指挥网络，身份验证通过。”凌洛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显得冷静而沉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
“收到，‘冰刃’顾问。这里是前线指挥部，霍克。数据流同步开始。”霍克中将的声音传来，同样沉稳，但多了一丝郑重。
“托德准将报告，舰队已就位，等待指令。”
“‘幽灵’一号至三号编队，报告状态。”
“特种‘利爪’小队，准备完毕。”
一个个声音在加密频道中有序响起，带着战前的紧绷与期待。
凌洛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面前巨大的战术全息星图，上面实时显示着各方单位的坐标、状态、以及根据最新侦察器数据更新的环境信息。他的大脑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整合着所有信息流。
“所有单位注意，最终行动时间确认：T-15分钟开始被动侦察器投放。T时刻，‘幽灵’编队按修正后路径同步切入，执行‘熔炉’压制。‘利爪’小队同步渗透。托德舰队，T时刻开始高机动威慑。指令代码‘破晓’，重复，指令代码‘破晓’。”凌洛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通过加密频道传向前线。
“托德收到，指令确认‘破晓’。”
“‘幽灵’编队收到。”
“‘利爪’收到。”
倒计时开始。
书房里，赫雷格斯没有回到自己的书桌后，而是走到了凌洛侧后方不远处的观察位，沉默地注视着巨大星图上闪烁的光点和飞速滚动的数据，以及那个坐在指挥席上、背脊挺直如枪、全身心投入战局的黑色身影。
这一刻的凌洛，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被迫学习礼仪的雌君，与训练场上狂暴发泄或冷静切磋的战士，甚至与观星台上仰望星空流露苍凉的灵魂，都截然不同。
他像是一柄真正出鞘的、饮过血冰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又寒光四射。他的每一个指令，每一次微调，都透着顶尖指挥官特有的精准、果决与对全局的掌控力。
赫雷格斯看着，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光芒流转。那不是简单的欣赏或评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在涌动。他仿佛看到了星图上那些冰冷的坐标和数据，在凌洛的意志下，被赋予了生命与目的，即将化为一场决定胜负的雷霆行动。
倒计时归零。
“T时刻！行动开始！”
凌洛一声令下。
星图上，代表“幽灵”编队的三个光点，如同隐入深海的游鱼，沿着预定的、避开所有已知监测网的曲折路径，悄无声息地射向目标。代表托德舰队的庞大光点群，开始在外围进行复杂的战术机动，能量读数飙升，形成强大的威慑态势。
“被动侦察器数据回传……目标区域能量读数稳定，未发现异常增兵或防御强化迹象。”
“‘幽灵’一号报告，切入路径畅通，预计三十秒后抵达A7节点压制位置。”
“‘幽灵’二号报告，路径正常。”
“‘幽灵’三号报告，遭遇轻微自然电磁湍流，已调整，不影响抵达时间。”
凌洛的视线快速在各分屏和数据流之间切换，大脑同步处理着所有信息。“‘利爪’小队，准备。‘幽灵’编队，五秒后同步启动压制程序。五、四、三、二、一——启动！”
星图上，三个目标节点外围，瞬间被代表高强度电磁压制的红色波纹覆盖！几乎同一时间，代表着特种小队的几个微小光点，如同离弦之箭，从隐蔽位置弹出，冲向各自的目标。
“压制生效！目标节点通讯中断，防御阵列信号紊乱！”
“‘利爪’Alpha组报告，已突破A7节点外围，正在向核心控制室推进！”
“‘利爪’Beta组报告，B3节点抵抗微弱，预计两分钟内控制！”
“‘利爪’Gamma组报告，‘磐石’哨站内部有交火，强度中等，正在清剿！”
前线报告如流水般涌来。凌洛的指令也如影随形：
“‘幽灵’编队，维持压制强度，注意能量储备。”
“托德舰队，向X-7区域发射一组干扰弹，模拟预备队跃迁信号，施加心理压力。”
“‘利爪’Gamma组，报告具体交火位置和敌方装备情况……”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不是在指挥一场关乎数百战士生死的突袭，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棋局推演。但赫雷格斯能从那平稳的语调下，听出高度集中带来的紧绷，以及每一个决策背后瞬间的权衡与决断。
行动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叛军显然没料到帝国会如此迅速且精准地动用隐形力量和特种突袭，其抵抗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呈现出溃散迹象。
十五分钟后。
“‘利爪’Alpha组报告，A7节点核心控制室已控制，俘获叛军头目一名及技术员若干，正在下载数据。”
“B3节点已完全肃清。”
“‘磐石’哨站内部抵抗已平息，击毙叛军指挥官，确认其与‘暗影商会’有通讯往来证据。”
胜利的报告接连传来。
凌洛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幽灵’编队，逐步降低压制强度，转为监视模式。‘利爪’小队，巩固控制，等待托德舰队接收。托德准将，可以派陆战队登陆接管了。”
“明白！干得漂亮，‘冰刃’顾问！”托德准将兴奋的声音传来，毫不掩饰赞赏。
指挥频道里也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和低低的赞叹。
凌洛关闭了主指挥频道，只保留了与霍克中将的后台通讯。
“任务基本完成，霍克中将。后续扫尾和审讯工作，交由前线处理。”凌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收到。感谢您的卓越指挥，‘冰刃’顾问。数据已记录，战报将呈送亲王阁下。”霍克中将的语气充满了敬意。
通讯彻底切断。
凌洛摘下耳麦，靠在指挥座椅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袭来，但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近乎空虚的满足感，也充斥了胸腔。他回来了，哪怕只是短短几十分钟，以这样一个隐匿的身份。他证明了自己，那柄名为“冰刃”的指挥刀，并未生锈。
他缓缓转过身。
赫雷格斯依旧站在观察位，静静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冷却发出的微弱嗡鸣。
赫雷格斯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凌洛看不懂却感到心悸的复杂情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欢迎回来，指挥官。”
简单的五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凌洛的心湖深处。
欢迎回来，指挥官。
不是雌君，不是凌洛阁下。
是指挥官。
凌洛的喉结微微滚动，看着赫雷格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赫雷格斯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他迈步上前，走到指挥台边，目光扫过星图上那些已经归于平静的光点。
“预案精准，临场应变果断，协同指挥近乎完美。”他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托德和霍克，会给你最高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凌洛脸上，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深沉难测的东西。
“这次‘远程指导’，做得很好。”赫雷格斯缓缓说道，“它证明了一些事情。”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今晚好好休息。”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我们需要谈谈这次行动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麻烦。”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凌洛独自坐在寂静的指挥席上，周围是渐渐黯淡下去的战术屏幕光芒。
欢迎回来，指挥官。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赫雷格斯亲手种下，落入了凌洛那早已冰封却暗藏裂隙的心田。
而远方的胜利，带来的或许不仅是荣耀与证明。
更可能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指挥官的归来，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凌洛望着赫雷格斯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