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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军部的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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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之夜，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片无垠的星空和赫雷格斯离去时孤寂的背影，反复在凌洛脑海中回放。他清晰地意识到，赫雷格斯给予的“奖励”，其意义远超表面的“自由空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看见了你灵魂深处的星辰，我不愿它彻底熄灭。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复杂的挣扎。警惕与依赖，抗拒与隐约的触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与应对策略。
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凌洛并未频繁使用观星台的权限。他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在深夜独自仰望，一次是查阅星图中某个与前世人类星域相邻的、标注着异常空间波动的区域。更多的时候，他依旧待在塔楼，研究古籍，完善庄园防御方案的细节，并在身体状况被米勒博士最终确认无碍后，恢复了在训练场的中等强度训练——但刻意避开了可能导致旧伤复发的极端项目。
赫雷格斯似乎也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节奏。书房共处恢复，但氛围比以往更加……微妙。赫雷格斯分派任务、审阅结果时依旧严谨，但偶尔，在凌洛就某个战术问题提出独到见解，或是在模拟推演中完成一次精妙操作时，凌洛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赞许的微光。那些突兀的“学术问题”也依旧会出现，但不再显得刻意，更像是两个对军事历史和技术都有兴趣的人，自然而然的交流。
这天下午，凌洛正在书房处理一份关于边境巡逻舰队新式通讯中继舰实战效能评估的报告。报告内容详实，数据充分，但其中关于抗干扰性能的一项关键测试结果，与凌洛基于数据库里该型号舰船能量回路设计原理的推算存在细微出入。他正沉浸在对这种差异的可能原因进行推演时——
赫雷格斯面前的主通讯器，忽然发出了不同于往日的、代表最高优先级军部直连线路的尖锐蜂鸣声。
赫雷格斯神色一凝，迅速接通。他没有开启外放，但凌洛能从其瞬间变得严肃冷峻的表情和简短而有力的应答中，感受到事态的紧急。
“……地点确认？规模？……叛军身份？……当地驻军反应？……明白了。立刻启动三级响应预案，情报部门同步介入。我授权调用第七、第九快速反应分舰队，由托德准将统一指挥，权限代码发给你。……嗯，保持实时连线。”
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赫雷格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凌洛虽然听不到对方说什么，但结合赫雷格斯的回应和几个关键词（“边境”、“小型叛乱”、“托德准将”），他大致能判断出：帝国某个偏远的边境星域，爆发了武装叛乱，规模不大，但似乎有些蹊跷，军部启动了应急响应。
这在广袤的帝国疆域中并不算特别罕见，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管理疏松的边缘地带。通常由当地驻军或附近星域的快速反应部队处理即可。
然而，赫雷格斯结束通话后，并未立刻恢复工作。他沉默地盯着面前光屏上迅速更新的态势图和数据流，眉头微蹙，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冰冷的锐芒，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
凌洛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的报告，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赫雷格斯那边凝重的气氛所牵引。
大约十分钟后，赫雷格斯的内线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埃德温。
“阁下，第一军团指挥部紧急通讯，请求接入，指定找您。”埃德温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接过来。”赫雷格斯道。
光屏切换，出现了一位身着第一军团将官制服、面容沉稳但眼神中透着焦虑的中年雌虫——凌洛认得他，是军团参谋部的副参谋长，霍克中将。
“亲王阁下！”霍克中将先行礼，语速很快，“抱歉打扰您！关于‘灰烬星域-碎岩三号行星带’的突发叛乱事件，托德准将的快速反应舰队已经抵达外围，正在进行情报核实和封锁。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赫雷格斯示意他继续。
“叛军身份初步确认，是盘踞在该区域多年的几股小型海盗和走私团伙突然联合，并得到了来源不明的、性能相当不错的轻型武装支持。他们战术狡猾，对当地星域地形极其熟悉，利用小行星带和电磁乱流区作为掩护，打了驻防巡逻队一个措手不及，目前控制了碎岩三号行星带的几个关键矿物采集站和一座小型深空哨站。”霍克中将快速汇报，“托德准将尝试进行威慑和谈判，但对方态度强硬，并提出了一系列……不切实际的要求，疑似在拖延时间，或者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棘手的是，我们刚收到内线模糊情报，这次叛乱的背后，可能隐约有‘暗影商会’的影子，甚至……不排除有某些对我们不满的家族势力，在暗中提供有限支持，意在试探和制造混乱。”
暗影商会？某些家族势力？凌洛心中微动。这些名词他在有限的非机密资料和之前处理的一些边境报告中隐约见过，知道是帝国境内一些游离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麻烦存在。
赫雷格斯的脸色更冷了一分。“托德需要什么？”
“托德准将认为，强攻风险较大，容易造成平民设施损毁和对方狗急跳墙。他请求启用‘熔炉’计划的一部分——即利用我们最新部署在该星域附近、尚未完全公开的‘幽灵’级隐形侦察舰集群，对叛军控制的关键节点进行精确电磁压制和信息遮蔽，同时派遣高阶特种小队潜入，实施斩首和控制核心设施。但‘幽灵’舰队的协同指挥和战术配合要求极高，目前前线缺少具有相关大规模隐蔽作战指挥经验的将领坐镇协调。”霍克中将说出了重点，“托德准将推荐……远程介入指导。”
远程介入指导。这意味着需要一位精通此类战术、且权限足够高的指挥官，在后方通过加密链路，实时指挥前线的隐形舰队和特种小队协同作战。
赫雷格斯沉默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扫过光屏上复杂的星图和数据，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坐在侧前方、看似专注于自己报告、实则竖着耳朵的凌洛。
凌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评估报告，但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根据霍克中将的描述，构建碎岩三号行星带的星图模型，推演叛军可能的布防、隐形舰队的切入路径、特种小队的渗透方案……这是他的本能，是深刻在灵魂里的军事素养。
“托德的判断基本准确。”赫雷格斯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幽灵’舰队的存在不能过早完全暴露，但这次是很好的实战检验机会。远程指挥人选……”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定格在凌洛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一瞬。
凌洛感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让他后颈的标记处微微发热。他依旧垂着眼，但全身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难道……
“凌洛。”赫雷格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叫出了他的名字。
凌洛猛地抬起头，看向赫雷格斯。对方暗金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你在听。”赫雷格斯用的是陈述句。
凌洛无法否认，只能微微颔首。
“情况你大致了解了。”赫雷格斯语气平淡，“‘幽灵’级隐形侦察舰的基础数据和标准战术手册，你的权限应该可以调阅。碎岩三号行星带的详细星图和非机密情报，也会对你开放。给你三十分钟准备时间，我需要你基于现有信息，拿出一份初步的、针对‘熔炉’计划（有限版本）的远程协同指挥预案要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命令，是……询问。你是否愿意，并且有能力，尝试接手这份‘远程指导’工作？”
书房里一片寂静。
霍克中将在光屏那头显然也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亲王会提出这样的“询问”，对象还是这位身份敏感、军职被暂停的雌君。
凌洛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血液仿佛在耳中鼓噪。他听懂了赫雷格斯的潜台词：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触碰真实指挥权、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一旦接手，成功则罢，若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无疑是将他更深地卷入帝国军务和可能的内部纷争之中。
愿意？并且有能力？
凌洛看着赫雷格斯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评估，看到了考验，或许……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信任的期待？
他想起观星台上那句“我不希望看到冰刃锈蚀”。
想起赫雷格斯不惜代价的拯救。
也想起自己灵魂深处，从未熄灭过的、对星海与指挥权的渴望。
三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凌洛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恢复了属于“凌洛元帅”的锐利与沉静。
“我愿意尝试。”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请将相关资料发给我。”
赫雷格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对光屏那头的霍克中将道：“按计划准备。三十分钟后，建立加密指挥链路，接入权限我会授权给凌洛。托德和前线部队，听从远程指挥官的指令。”
“是……是，阁下！”霍克中将虽然依旧难掩震惊，但军人的素养让他立刻领命。
通讯切断。
赫雷格斯看向凌洛：“资料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三十分钟，我要看到预案。记住，这是实战，不是推演。任何疏漏，都可能意味着前线将士的伤亡。”
“我明白。”凌洛沉声应道，立刻转身走向自己的终端，手指已经在光屏上飞快操作起来。
赫雷格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凌洛全神贯注的侧影上，暗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一场突如其来的边境叛乱。
一次出人意料的能力“询问”。
军部的召令，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将凌洛，推向了风暴的边缘。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的承受者。
他握住了指挥的权柄，哪怕只是暂时的、受限的。
对抗与驯服的棋局，因为这场远方的烽火，骤然进入了全新的、更加惊心动魄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