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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陌生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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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之夜后,星辰堡的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感。那夜氤氲的水汽、后背传来的灼热体温、以及耳边低沉几近诱哄的话语,如同挥之不去的幻影,时常在凌洛独处时,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警惕心依旧如同最忠实的哨兵,时刻提醒他赫雷格斯所有行为背后可能潜藏的更深目的。但与此同时,身体记忆着那晚按摩带来的真实舒缓,精神则困囿于那句“把重量交给我”所带来的、短暂却危险的松懈感。
他开始更加细致,甚至近乎强迫症般地观察赫雷格斯。
不再仅仅是观察他的命令、他的情绪、他的力量。而是观察一些更细微、更日常的东西。
他注意到,赫雷格斯在处理某些特别冗长繁琐的议会提案时,眉心会几不可查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是他感到不耐却不得不克制的信号。
他注意到,当下午的阳光恰好透过书房东侧的窗棂,落在赫雷格斯翻阅的古籍上时,他会微微眯起眼,银色的睫毛在光线下染上淡金,那一刻,他身上迫人的威仪会奇异地淡化,显露出一丝属于学者或单纯阅读者的沉静。
他更注意到,赫雷格斯的饮食似乎比寻常雄虫更加清淡,对某种产自遥远农业星的晨露茶有明显的偏好,但若连续几日公务缠身、睡眠不足,埃德温送来的茶点中便会悄悄多出一小碟据说有安神功效的蜜渍花瓣。
这些观察起初带着明确的审视与防备意图,凌洛试图从中分析赫雷格斯的习惯、弱点,乃至可能的真实情绪。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观察的动机开始变得模糊。
某天午后,赫雷格斯因一个紧急军务会议未能按时出现在书房。凌洛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本该像往常一样离开,或者利用这段时间研究自己的东西。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赫雷格斯空荡荡的座椅上,看着窗外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心中竟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等待。
当书房门终于被推开,赫雷格斯带着一身清冷气息和略显疲惫的神情走进来时,凌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目光便追了过去,落在了对方微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上。
“会议结束了?”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这超出了“必要回应”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询问。
赫雷格斯似乎也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他,里面的疲惫似乎因这个简单的问句而淡去了一丝。“嗯。边境星域驻军轮换的扯皮,浪费了些时间。”他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凌洛看着他的动作,喉咙动了动,一句“您看起来有些疲惫”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猛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面前的终端上,指尖却有些发凉。
他在干什么?关心赫雷格斯?那个将他囚禁、掌控他一切、甚至可能只是将他视为珍贵“所有物”的雄虫?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自我厌恶。
然而,类似的“下意识”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以更频繁、更隐秘的方式出现。
他会留意到赫雷格斯今日的衣着似乎比平时更单薄,而窗外正在起风。当埃德温进来添茶时,他会几不可查地瞥一眼赫雷格斯手边的杯子,确认水温是否还适宜。
他会记住赫雷格斯在某次讨论中随口提及的对某份古老星图某一细节的困惑,然后在后续查阅资料时,不由自主地格外留意相关信息,甚至默默整理出来,虽未主动呈上,却将其放在了自己书桌显眼的位置——他知道赫雷格斯偶尔会扫视他的工作区。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开始对赫雷格斯的行程产生一种莫名的在意。
并非出于监视或谋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类似于“确认存在”的微妙心态。
如果赫雷格斯按照惯例时间返回庄园,凌洛会觉得这一天的节奏“正常”。若赫雷格斯因故迟归,哪怕只是晚了一两个小时,凌洛在塔楼房间或训练室时,心神便难以完全集中,总会不自觉地留意走廊或窗外的动静,直到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清冷而强大的精神力场平稳地掠过庄园,他才会几不可查地松一口气,然后为自己这莫名的反应感到更加烦躁。
他甚至开始分辨赫雷格斯不同状态下的精神力波动。平日是浩瀚平静的深潭;处理棘手事务时,会带上锐利冰冷的锋芒;疲惫时,则略显沉滞;而偶尔(极其罕见),在观星□□处或阅读某些特定典籍时,那波动会变得异常幽深宁静,仿佛与周围的星空或古老文字产生了某种共鸣……每当感知到后一种波动时,凌洛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会悄然滋生。
这种种细微的变化,如同悄然渗入石缝的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却日积月累地改变着石头的内部结构。凌洛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心态的转变,这让他感到恐慌,也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这很危险。这是依赖的深化,是意志的软化,是迈向彻底驯服的可怕一步。
他试图对抗,试图用理智和过往的愤怒与屈辱来浇灭这些陌生的暖流。他强迫自己不去留意赫雷格斯的疲惫,不去记住他的偏好,不去在意他的行踪。
但身体和潜意识,似乎已经先于理智,形成了某种可悲的习惯。就像一个在严寒中挣扎了太久的人,即使对温暖的火源充满警惕,也无法完全抗拒那本能趋近的渴望。
这天晚上,凌洛独自在观星台。这是赫雷格斯给予他的“奖励”,也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得片刻喘息与独处的地方。他仰望着浩瀚的星图,试图从中寻找前世家园的方位,寻找那份属于“凌洛元帅”的遥远坐标,以此锚定正在逐渐模糊的自我认知。
然而,他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飘向赫雷格斯此刻可能所在的书房。今天下午,赫雷格斯接到一份密报后,神色冷峻地离开了,至今未归。埃德温只说亲王阁下有紧急事务处理,归期未定。
夜渐深,星图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流转。凌洛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无法像往常那样沉浸于星空的静谧。他走到穹顶边缘,望着下方庄园里零星亮起的灯火,和更远处中央星系永恒璀璨的星河。
就在他准备放弃,返回塔楼时,身后升降梯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凌洛的身体瞬间绷紧,却又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精神波动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仰望星空的姿势。
赫雷格斯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边停下。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气息平稳。
“这么晚还在这里。”赫雷格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嗯。”凌洛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转头,“事情处理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赫雷格斯简短地回答,也抬起头,看向星空。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在星光照耀下蔓延。
过了一会儿,赫雷格斯忽然问道:“在看哪一片?”
凌洛迟疑了一下,指向星图中一片相对黯淡、标注着“已观测文明沉寂区”的模糊地带。“大概……是那里。”
赫雷格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片刻。“很远。”
“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显得尴尬或紧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回去吧。”最终,赫雷格斯说道,“夜风凉了。”
凌洛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向升降梯。
在狭窄的轿厢里,沉默再次降临。凌洛能清晰地闻到赫雷格斯身上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金属与古籍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余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份让赫雷格斯神色冷峻的密报,想起对方迟归的疲惫。一句“是什么麻烦事吗?”再次涌到嘴边,却被他死死咬住。
不能问。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在意。
然而,当升降梯门打开,两人走向不同方向的走廊时,凌洛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赫雷格斯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您也早点休息。”凌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说完便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塔楼,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赫雷格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回到塔楼房间,凌洛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陌生的暖流,依旧在心底不受控制地涌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似乎正在失去阻止它的力量。
这场“对抗与驯服”的战争,正在滑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情感泥沼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