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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折断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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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雷格斯所谓的“看表现”和“恩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吝啬的方式兑现。
凌洛的个人终端权限确实被提升了一级。他如今能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无关痛痒的后勤报告，而是一些真正的、来自第一军团下属各部门的日常简报、训练总结、乃至某些低烈度边境冲突的战后分析。信息依旧是过滤后的，关键决策和核心情报依然对他屏蔽，但至少，他开始能够触摸到帝国军事机器运转的真实脉搏。
他像一个极度饥渴的人，抓住每一份被允许阅览的文件，从中汲取信息，分析虫族军队的编制、战术风格、技术特点，并与前世的经验进行比对、融合。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与“凌洛元帅”这一身份保持连接的事情，也是他维持精神不坠的锚点。
同时，他也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星辰堡的日常运作。他记下了不同侍从轮值的时间，记住了庄园内部运输小型物资的悬浮板车通常经过的几条次要路线，甚至通过训练室设备维护记录，推测出庄园内部一些能源管线和数据中继的大致走向。
他做得非常隐蔽，所有的观察和分析都只存在于他的大脑中，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或异常的数据查询。他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猎豹，安静地蛰伏，用锐利的目光丈量着每一寸墙壁，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最细微的裂缝。
而赫雷格斯，自那日书房交谈后，便再度“消失”了。埃德温的口径依旧是“亲王阁下事务繁忙”。庄园的寂静依旧，但凌洛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他偶尔会在深夜，感受到后颈标记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神力涟漪，仿佛有人在那条灵魂的锁链另一端，轻轻拨动了一下。每当这时，他都会立刻绷紧全部神经，将意识收束得如同铁板一块，直到那感觉消失。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试探边界、甚至尝试突破这精致囚笼的机会。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五天后的清晨出现了。
凌洛正在书房浏览一份关于边境星域小型海盗清剿行动的简报，这份简报的详细程度超出了往常，甚至附带了部分参与舰艇的临时指挥官名单。他在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凯恩，他曾经的副官。
简报显示，凯恩所在的巡防小队在行动中遭遇伏击，有轻微损伤，但成功击退了敌人。报告语气平静，但凌洛能从简洁的字里行间嗅出一丝不寻常。那份伏击的时机和位置，过于巧合了。
更重要的是，简报末尾附带了一条不起眼的系统通知：“该行动后续总结及勋奖审议会议，将于星历标准时明日1400，于军部第三战术分析厅举行。相关单位可申请远程旁听（权限等级：B+及以上）。”
B+权限。他现在的临时权限，恰好卡在B+的边缘。更重要的是，“远程旁听”功能，理论上可以通过加密线路，让他接入军部的内部网络，哪怕只是单向收听。这是一个窗口，一个短暂连接外部世界、获取更真实信息、甚至……尝试传递某种信号的窗口。
凌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他立刻调出权限申请界面，填写了旁听申请，理由充分：了解前线实战细节，以利后续（可能的）非涉密战术分析工作。
申请提交后，状态显示为“审核中”。他盯着那行字，感觉时间变得异常缓慢。
整个上午，他都在不安与隐密的期待中度过。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训练室，而是留在书房，反复阅读那份简报，推演着凯恩小队遭遇伏击的各种可能。
中午时分，申请状态更新了。
【申请编号：SL-7821】
【状态：已批准】
【旁听接入码：******（已加密发送至本地终端）】
【接入时间：星历标准时明日1355-会议结束】
【备注：请确保接入环境安全、无干扰。旁听期间禁止任何形式的数据记录与对外通讯。】
批准了！
凌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成功了第一步。赫雷格斯没有阻止，或者说，这套自动审批系统没有将他的申请列为需要特别关注的项目。
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明天。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监听或干扰的地方进行接入。他的塔楼房间看似私密，但他不敢保证没有隐藏的监控节点。训练室的数据接口是独立的，但物理环境是否安全？庄园里是否有信号屏蔽的盲区？
他不动声色地利用下午在庄园内“散步”的机会，仔细感知着不同区域的信号强度和精神力残留。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了庄园边缘、靠近小型生态植物园的一处废弃观测塔。那里位置偏僻，少有侍从经过，而且根据他的感知，那里的能量屏障似乎因为年久失修，存在极细微的不稳定波动，可能会对内部的监控信号产生一定的天然干扰。
风险很高。但他必须试一试。
第二天，凌洛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军务，神色平静。下午1330，他离开书房，告诉埃德温他需要去训练室进行常规锻炼。老管家没有表示异议。
进入训练室后，凌洛迅速启动了一套高耗能的综合模拟程序，制造出他正在全力训练的假象。然后，他利用模拟程序启动时产生的短暂能源波动作为掩护，悄然从训练室的后侧维修通道溜了出去——这条通道是他前几天观察设备维护时发现的，通常处于锁定状态，但他利用一次模拟训练故意“损坏”了一台辅助器械，诱使维修虫员解锁进入，他暗中记下了通用的低级维护密码。
他动作迅捷，利用庄园内植物的阴影和建筑结构的死角移动，避开了几条主要路径上的监控节点（这是他多日观察的成果）。十分钟后，他抵达了那座废弃的观测塔。
塔内布满灰尘，设备早已搬空。凌洛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启动了随身携带的、经过他私下简单改装（利用训练室里的可替换零件）的便携式终端屏蔽器——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接入码。
加密线路建立的过程异常缓慢，信号断断续续，显然受到了干扰。凌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在1348分，连接勉强稳定下来。他戴上了骨传导耳机。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军部第三战术分析厅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正在进行的似乎是另一场会议的尾声。凌洛屏息凝神，等待着。
1400整，一个严肃的声音宣布：“关于‘灰烬星域反海盗行动’总结会议，现在开始。”
会议内容枯燥而官方，大部分时间都在宣读战果、损失统计和格式化的经验教训。凌洛耐心地听着，直到自由讨论环节。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凌洛立刻认出，那是凯恩所属分舰队的指挥官，一位名叫托德的准将。
“……关于‘利刃’小队遭遇伏击一事，我方坚持认为情报存在泄露可能！海盗的埋伏位置和时机绝非巧合！我要求军情处介入调查！”
“托德准将，请注意你的言辞。”一个更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情报流程均符合规定。‘利刃’小队遭遇挫折，应更多从自身战术应变上寻找原因。”
“自身原因？我们的小队……”
争论在继续，但明显被更高层的声音压制了下去。凌洛听着，眉头紧锁。凯恩小队的遭遇果然有问题，但上层似乎在刻意淡化。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就在他全神贯注倾听时，后颈的标记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那不再是微弱的涟漪，而是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灵魂的暴击！
“呃啊——！”凌洛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耳边的会议声音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便携终端屏幕疯狂闪烁起红色的警告标志：【检测到高强度非法信号追踪！连接即将被强制中断！警告！检测到最高权限级反制协议启动！】
下一秒，连接彻底断开。耳机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凌洛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标记处的剧痛仍在持续，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不仅仅是被发现，这是惩罚，是来自灵魂链接另一端的、冰冷而暴怒的惩戒。
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赫雷格斯是如何如此精准、迅速地发现的——是通过标记的感应？是庄园无处不在的监控终于捕捉到了他的异常？还是那份“批准”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观测塔破旧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撞开，碎屑纷飞。刺目的光线中，几个穿着黑色制服、佩戴着阿斯塔家族私军徽章的雌虫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神冰冷，动作迅捷。
没有一句废话，两名雌虫上前，轻易地将几乎脱力的凌洛从地上架起。他们的力量远超普通军雌，动作专业而冷酷，完全封死了他任何反抗的可能。
凌洛被带离观测塔，没有返回塔楼，而是被径直带往主楼的方向。沿途遇到的侍从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他被带到了赫雷格斯的书房门前。
架着他的私军雌虫松开了手，但依旧如铁塔般守在两侧。凌洛勉强站稳，标记处的疼痛稍减，但那种被彻底洞穿、无所遁形的冰冷感弥漫全身。
书房的门自动滑开。
赫雷格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没有穿外套，仅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银发略显凌乱地散在肩头。窗外是阴沉的天空，预示着一场暴雨。
他没有回头。
“解释。”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凌洛沉默。有什么好解释的？意图窃听军部会议，尝试突破监控，事实确凿。
“我给了你权限。”赫雷格斯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我给了你空间。甚至，默许了你那些小动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我以为，经历了上次的谈话，你会学得聪明一点。会明白，什么是你可以碰的，什么是你绝对不能越过的线。”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随着他的靠近，那属于SS级雄虫的恐怖精神力场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沉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凌洛感到呼吸困难，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
“但你让我失望了，凌洛。”赫雷格斯在他面前停下，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不仅试图窥探军务，还想利用漏洞，接触外部网络，甚至……联系旧部？”
最后三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
凌洛瞳孔微缩。他连凯恩的事情都知道？是那份简报，还是……标记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焦点？
“我没有……”他想否认联系，但赫雷格斯打断了他。
“不重要了。”赫雷格斯松开了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他后退一步，眼神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的行为，已经证明你无法正确使用我给予的‘恩赐’。你也远远没有学会，什么叫做‘雌君的本分’。”
他走回书桌后，在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基于你严重违反庄园规定及潜在的安全风险，我，赫雷格斯·阿斯塔，以你雄主及法定监护虫的身份宣布：”
他的声音冰冷而正式，如同法庭宣判。
“第一，自即刻起，暂停你在帝国第一军团的一切职务及所有相关权限，直至另行通知。”
“第二，限制你在星辰堡内的活动范围，仅限塔楼房间、指定用餐区及地下训练室（使用需提前申请并全程监管）。取消所有‘散步’及非必要外出许可。”
“第三，收回你所有个人终端及外部网络接入设备。今后所有信息获取，需通过埃德温管家申请，由我亲自审批。”
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凌洛所剩无几的自由和尊严。尤其是第一条，暂停军职——这几乎等于折断了他试图保留的最后一片羽翼。
凌洛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冰封的愤怒与绝望。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试探，最终换来的，是更严密的囚禁和更彻底的剥夺。
赫雷格斯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里听不出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带他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他对门口的私军吩咐道，然后不再看凌洛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阴郁的天空。
“看好他。”
凌洛被两名私军雌虫带离了书房。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送回塔楼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坐下，背脊依然挺直，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击着观景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金色的牢笼彻底淹没。
凌洛看着模糊的雨幕，听着隆隆的雷声。
羽翼已被折断。
囚笼再次收紧。
而他，似乎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是……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
那簇名为“凌洛”的火焰，在灵魂的最深处，在暴雨与绝望的冲刷下，依旧在幽暗地、顽固地燃烧着。
折断的羽翼，或许无法再翱翔于星辰。
但困兽的爪牙，仍可撕咬囚笼的栏杆。
